这道防线,如今成了徐州最后的支撑,按理说,是可以让徐州稳妥的,毕竟此时西进的北伐军,也就六千之数,可清军上下都知道,徐州,守不住了。
打仗打的是种气势,正如呼尼牙罗和虽然凶狠、手段龌龊,但不得不说,他确实打胜了,战争从来不追求道义,只求结果,所以,他可以迅速迫退吴争所部,连克宿迁。
如果不是遭遇宋安这支将虎蹲炮装备到极致的奇葩武装,很有可能此时,已经攻克清河,饮马黄河了。
所以,刚林、祁充格眼下最迫切地希望多尔衮答应撤,倒不是他们替多尔衮担心,而是替自己担心。
也是,多尔衮反正没几天好活了,朝廷又视同舍弃,活着的人总不能给快死的人陪葬,这道理说到哪都讲得通。
就在刚林、祁充格急得心里直哆嗦,想咆哮的时候,多尔衮又开口了。
“你们走吧。”
刚林、祁充格惊愕了,他们猜不透多尔衮这话是正话还是反话,有之前的那一出,刚林、祁充格生怕多尔衮又突然翻脸,要了自己二人的命。
“吕梁山防线,已经用不上铁骑,本王……也不想这些骑兵折在徐州,你们带他们去沛县……与世子和格格……会合,然后去兖州……。”多尔衮急喘了两口道,“本王在滋阳留了三千正黄旗,两厢会合足以护住世子、格格。”
刚林、祁充格双目互视,他们听出了这显然不是反话,这么说,多尔衮是真想让他们北返了?
可他们依旧想不通多尔衮为何自己不一起撤。
多尔衮并没有去看榻前战战兢兢的刚林、祁充格,他的目光一直瞪上房梁,“沈致远两日前从通州北返,此时应该重返盐城……你们明日一早出发,在滋阳滞留两三日,沈致远应该能突破海州,与你们在滋阳会合……到时该如何做……听沈致远的……。”
看着多尔衮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刚林终究生出些恻隐之心。
也是,十几年的君臣主仆,想想往日里寻自己二人也不算太刻薄,于是道:“王爷若一人留在徐州,臣等……该如何向世子交待?不如……不如臣等陪王爷留下……吧。”
天晓得,刚林这话说得有多勉强,太不合他眼下的心意了。
多尔衮头动都没动,嘴角浮现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来,“你我三人……也算是有始有终……该明白往后……要效忠于谁吧?”
刚林、祁充格连忙点头道:“王爷放心……臣等效忠世子!”
“那就好。”多尔衮难得地动了动手,“去吧!”
“可王爷……?!”
“本王未必会输……吕梁山一万多大军……况且,阿济格虽选择坐视……可总也不会帮着南蛮子落井下石……这已与你们无关……滚!”
第1355章 人之将死
明军一路已经攻破滁州,一路已经攻入凤阳西南天长。
多尔衮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这回怕是又输了,这个“又”,让多尔衮有些无奈,从三年前,泰州城外与那小南蛮子见面的那一刻,多尔衮心里就有一种宿命感。
三十铁甲重骑对阵三十没有护甲的火枪兵,虽然胜了,但折了十一骑,七死三重伤一轻伤。
这样的战损,让多尔衮清醒地认识到,火枪兵是日后决定战场胜败的关键。
所以,多尔衮这三年来,极力组建新军,为的,就是与这小南蛮子再一决雌雄。
甚至,多尔衮将唯一的女儿下嫁沈致远,哪怕心里不信任沈致远,同样为的是,延揽住沈致远的心,因为沈致远是吴争最亲近之人,也是唯一可以依仗,为自己训练火枪兵的人。
愚公尚能移山,多尔衮坚信,一定能将沈致远的心扳到自己这面来。
可惜的是,时间,不够啊。
望着发着乌光的房梁,多尔衮发出一声“英雄迟暮”的叹息,他不恨布木布泰、不恨福临、不恨那些落井下石的宗亲,也不恨朝堂上首鼠两端的汉臣,他只恨老天,为什么不多给他五年,不,或许三年就已经足够,不,不,一年,只要将淮安城攻破,歼灭二卫,吴争就不可能再有力量北伐,至少在三年之内,无力北伐。
天意如此,非战之罪啊!
多尔衮不担心义兴朝明军能攻破凤阳府,明军的战力还不在他的视野之内,同时多尔衮更相信一点,阿济格在关乎己族根本利益之际,定会守住凤阳,九万大军,凤阳府应当无恙。
回过头来,想到海州,多尔衮不由得发出一声轻轻的嗤声,海州就算失守,北伐军第一个就将直面安东卫,那儿有一万二千汉八旗军,想要北伐,痴人说梦!多尔衮同样相信,朝廷可以象扔掉一坨垃圾一般舍弃自己,可一旦北伐军进入山东地界,必会一心阻击。
多尔衮再次发出一声咕哝声,不知道是叹惜,还是自言自语着什么。
徐州,徐州怕是守不住了,多尔衮从得知兴化失守时就明白,自己所有的部署从那一刻都化为了灰烬。
兴化位于扬州中部,相当于战场态势反转,包围、分割北伐军二卫的清军瞬间逆转为被包围。
虽说胜负还得刀剑拼出来,可战场态势左右着士气,更牵扯到补给。
北伐军援军一旦与兴化北伐军会师,扬州就再无可阻挡他们北上淮安的清军。
也就是说,北伐军进军徐州,总攻徐州,只是问题早晚罢了。
如果阿济格能听从自己的命令,回师徐州,那么,徐州可保,但眼下……一切都晚了。
吕梁山防线,失守只是时间问题,得到补给的北伐军,不是那些弓弩、刀枪兵可以阻挡得了的,一万多守军,对于多尔衮来说,不值一提。
也是,自己都命不久矣,管它死后浊浪滔天?
多尔衮最后想到的是——沈致远。
想到这个人,多尔衮的脸色变得很古怪,这两年多的时间,自己有太多机会下手杀了他,可终究让他活到了现在。
绝不是因为沈致远是自己的女婿,绝不是!多尔衮甚至为此还不经意地点了下头,来证明自己的心里话没错。
不杀他,是因为……舍不得?!
狠、野心、不择手段、不守规矩……好象一个二十年前的自己。 8
自己能杀自己吗?
不对。多尔衮用力地摇摇头,不是这个原因,至少,不全是这个原因。
这小子身上,有一样东西,是自己渴望而做不到的,二十年前或许有过,可后来丢了……那就是,义!
虽不能及,然心向往之。
从尔虞我诈的人堆里一路滚过来,没有人还会坚守住这个字。多尔衮再次喟叹出声,否则,自己早就死了,被自己的亲人,象杀一头牲畜一般地杀死。
皇太极逼死了自己的母亲,可自己还在效忠于他,他死了,自己还得效忠他那不成器的儿子。
想到那个战战兢兢,一听说山东民乱,就哭着喊着要回上京的福临,多尔衮气不打一处来。
象煞了蜀汉的刘阿斗有没有?
多尔衮摇摇头,不再去想福临,将思绪再次集中在了沈致远身上。
别怪我,我不杀你,但你终究还须死!
三年后,让长大的世子杀你立威。不要怪本王心狠,这便是你的宿命。
想到此处,多尔衮满意地合上了双眼,吴争,别让本王失望,三天,本王在此等你三天。
……。
好在,吴争没有让多尔衮失望。
其实吴争自己心里也不清楚,为何自己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
敌人在吕梁山的防线,吴争只用了一天。
倒不是敌守军不堪一击,而是第一军援军到了。
这不算快,宋安正是得到援军已至淮安,才有胆擅离清河北上。
援军的主帅,是张国维,这个四年前差点在绍兴驿亭殉国的两任兵部尚书,如今在吴争麾下屈居右布政使。
张国维离开杭州府,亲自率军增援,不仅仅是为担心吴争安危,而是江南出了大麻烦。
之前征用了二大港口囤积的外商物资,引发了一场巨大的风波,卫匡国,这个与吴争“私交”不错的番教父,代表着各大番国,正式向大将军府递交了照会,声称若不给出一个合适的说法,大将军府此举,将被视为与各国宣战。
这是赤果果地威胁,也有些虚张声势,短时间内,真正可以威胁到大将军府的,也只有红毛和英吉利,一个是在东番有六千驻军,千余艘战舰,另一个,在马六甲海域有近千艘战舰。
其余的无非是想趁乱火中取栗罢了。
但这已经不是二张、熊、莫等人可以担下的事了,张国维此来,除担心吴争安危之外,就是想向吴争讨个应对的主意。
也正是因为生力军的赶到,加上数十门六磅野战炮的到来,清军吕梁山防线,被北伐军如同尖刀捅纸一般,一天就轻易捅穿了。
第1356章 最了解自己的往往是敌人
敌人吕梁山防线一捅即穿,倒不是说守军没有抵抗,相反,抵抗非常猛烈。
此时吕梁山清军的组成非常杂乱,随着多尔衮将嫡系旗军和骑兵撤出,其中已少有真金白银,几乎都是之前各府的明军降军和前些年收降的各地贼寇,实际上就是一支混编军。
这就是世道现状,被官府通缉的盗贼们,换个主子,摇身一变,成了清朝官军。
这些军队的战力可想而知,平常就没有基本的训练,先不说人心不齐,就说各方利益也不同啊。
譬如被清廷收编的土匪们,他们不忠于任何一方,只在乎日子能不能过得更肆无忌惮,战败后会不会被接受反正,还有能不能重新获得官军的身份或维持目前担任的军职,他们属于一触即溃型,没有人愿意替清廷玩命。
而降清的明军则不同,他们先天和这些原本就是对头的贼匪对立,哪怕如今在一面旗下,也是面和心不和的。这些明军降军心中的顾虑是,先前降清,已被汉人主流所不容,此战与北伐军拼杀得太狠,如果降了,会不会遭来强烈的报复,与其两厢不讨好,不如执着于一方。
于是,这些降清明军的抵抗,反而非常坚决。
这象极了当时在淮安城坚阻二卫半个月之久的祖大弼,可恨但也可悲。
世道确实令人无奈,这些明军在鞑子南下时,不发一矢就降了,可王师北伐时,他们倒进行拼死抵抗了。
然而,各有山头的混编军,又怎能挡得住如狼似虎的北伐军,北伐军一个前突,引来的反应就各不相同,一些守军转身逃跑,一些守军跪坐投降,虽然有一部分守军拼死抵抗,然而围着一看,左、右全是北伐军,这种情况下,就算想公平对决、战死沙场都不易啊,因为他们必定遭来北伐军士兵的围殴。
这就叫虽有心拼死,却无力回天。
也叫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整条横贯南北二十多里的防线,崩溃的方式,是一块块塌陷,十几个突出部,都是被三面,甚至四面合围之后,迅速覆灭的。
吴争当时下了一道令,缴械、没籍,送往吴淞港口、铁路工地服苦役,十年之内,不得获赦。
怒其不争啊。这就是吴争心里最无奈的,但凡在淮安府之战时,这些降军能稍稍作些配合,北伐军不可能苦战至今,生生在淮安激战一个月有余,各个战场的伤亡也不会高到让吴争揪心的地步,如果不是二卫的编制独特(二卫不设非战员额,即所有员额都是战斗人员),按如今二卫战损已经过四成的状况,怕是早已失去战斗力了。
但局势也有好的一面,宿迁、邳州收复之后,二城百姓对北伐军的欢迎程度,与淮安城那是天壤之别,虽不象收复泰兴、泰州时,民众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但也是和善和亲切的。
这不完全是民众的觉悟,也不完全是城中百姓的组成成份,最主要的是,清军在直河西岸,令人发指的恶行,让民众再难有做个良民之心。
人善被人欺!
这就使得,北伐军可以迅速从民众中筹措早已见底的粮草,并得到民众的劳役支持,从而马不停蹄地迅速挥师徐州。
不然,北伐军挥师徐州的速度不会这么快,吴争总不至于下令劫掠二城,以获得补给。
从这一点上来说,鞑子为自己挖了个坑,埋了自个。
可惜的是,首恶呼尼牙罗和已经被多尔衮调往兖州,并不在吕梁山防线,这也造成了吴争失望之余,日后的狠绝。
从这一点上来说,呼尼牙罗和不禁坑了自己,也坑了上司,就是个十足的坑货、猪队友。
……。
第三天凌晨时,吴争率三千前锋,兵临徐州城下。
原本以为会有抵抗,行军的速度不快,是为了等主力前来会合。
可让所有人意外的人,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