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仲平是真惊愕了,钱肃乐明知鲁监国下令包围吴庄,却私下传令钱翘恭保护吴庄。
这是明摆着与殿下唱反调啊。
廖仲平更知道,钱肃乐身后肯定有张国维,否则张国维应该在自己来前,提醒吴争还有这么一支土匪军队。
想到这,廖仲平惊出了一身汗。
监国殿下,已经很难控制局势了。
廖仲平撤了。
他不得不撤,正象陈胜所说,打,不占理,也打不赢。
除了撤,没有第二条路走。
望着廖仲平的背影,沈致远笑道:“你们来得倒挺快,我这边还没过瘾呢,你们就到了。”
陈胜笑着向吴小妹、周思敏一礼,“见过小姐,见过二夫人。”
然后才道:“那是钱大人传讯及时。否则等你的信送到,只怕至少还要半个时辰。”
沈致远向钱翘恭点头道:“看来钱大人的想法已经开始转变了。”
钱翘恭挑了挑眉毛道:“家父有没有转变想法,我不知道,但此次监国殿下听信方国安谗言,欲对吴庄不利,确实做得不对。”
沈致远堞着白眼道:“你和你爹都是犟驴。”
钱翘恭冷冷道:“我要和你决斗!”
沈致远闻言立马后退几步,躲到了吴小妹身后。
吴小妹拿眼一瞪,不过这次没有开骂。
陈胜连忙打圆场,对钱翘恭道:“小姐和二夫人还在呢。”
钱翘恭朝二女一拱手,然后冷冷道:“钱某还有军务在身,就不逗留了,陈百户,你率己部先在庄中驻留一宿,以防官兵卷土重来。”
说完,跃上战马而去。
沈致远这才从吴小妹身后出来,指着钱翘恭的背影骂道:“动不动就决斗,你可敢与我比兵法?”
陈胜忍俊不禁,“噗嗤”笑了出来。
吴小妹拿脚踩了沈致远一脚,骂道:“就这么点本事!”
骂完,拉着周思敏就要上马车。
沈致远连忙劝阻道:“小妹,今日就别去了,以防不测。”
陈胜也劝道:“今日小姐和二夫人确实不可出门。”
小妹沮丧地看了周思敏一眼。
周世敏拍拍吴小妹的手道:“无妨,派人将铺子帐册取来,在庄子里也能查对。”
……。
多铎是个人物。
才三十二岁的多铎,以俘获南明福王之功,晋和硕德豫亲王。
他与阿济格、多尔衮是同母兄弟。
豫亲王是世爵,和硕德是封号。
可谓显赫至极。
多铎从出生起,就一直顺风顺水。
六岁受封和硕额真,十一岁封贝勒,统正白旗。
哪怕在三年前,建虏首领皇太极死后,建虏陷入政斗时,多铎都过得顺风顺水。
比起多尔衮的坎坷,他要平稳得多了。
这得益于多铎超于常人的眼光和胸襟。
但也一样造成了多铎这三十二年的人生,没有经历过失败的痛苦。
任何没有经历过失败的人,往往都会不适应失败的痛苦。
多铎这次也很痛苦,从进关发来,多铎就没有遭遇过全军尽没的结局。
三千骑兵,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损失。
但从萨尔浒之战(1619年)后,满清(后金)迁都沈阳,那时满州八旗男丁仅十万出头,加上编入八旗的蒙古不足6万,剩下30万都是历次战争中陆续俘虏、征服、归顺的汉八旗男丁,满清称为“包衣”和“尼堪”。
统共加在一起,八旗总男丁不过区区46万人口。
按其“三丁一军”的习惯,核心兵力不过15万余,到现在,近三十年的战争,这个数字打个七折,恐怕有十万之数已经了不得了。
当然,如果算上鞑子入关后,明军投降的数十万人,那就不好说了。
所以,三千八旗精兵尽没,确实让多铎很痛苦,如果加上多罗贝勒勒克德浑所派潜入绍兴府腹地的三千精锐,满清八旗仅在绍兴府就折损了六千人之众。
这对于如今核心兵力只有十万的清廷来说,是不堪负荷之重。
可多铎痛苦的核心并不在此,在于这,关乎了他的颜面。
方国安的密信,博洛已经转给他了。
打心里,多铎不欣赏这种投降的明将。
特别是这种三心二意的明朝降将、文臣。
但坐到多铎现在这个位置,很多事不能以个人喜好来决定。
不得不说,绍兴府在多铎心中的位置,因勒克德浑所派潜入绍兴府腹地的三千精锐尽没,迅速得到了提高。
多铎为了能迅速平定绍兴府,愿意给方国安一个绍兴府巡抚的官帽(此时清廷还没有正规的区域划分,很多官职都继承大明,巡抚虽然是省级主官,但大明不少省都设了两到三个巡抚,譬如北直隶有顺天巡抚、保定巡抚、宣府巡抚三巡抚。南直隶有两巡抚,应天巡抚、凤阳巡抚)。
所以,多铎路上就已经派人给方国安送去密信,要求方国安继续留在鲁监国麾下,扰乱绍兴军民反清的意志,并在清军南下时,反戈一击,控制住朱以海及朝廷主要官员。
可现在,多铎突然发现上了方国安的当。
这是一般军队能办得到的事吗?
一般明军军队能让三千精锐八旗骑兵,一场伏击战就全军覆没了?
这显然是一场有计划的阴谋。
以投诚密信来掩盖伏击战的阴谋。
伏击的明军至少不下万人,甚至可能方国安根本没有离开杭州城。
一切都是骗局!
这个该死的方国安,本王必要将你碎尸万段。
面对着这堆二千多人头垒起的景观、树立半人高的木牌和那羞辱人的十二个大字,多铎钢牙欲碎。
于是,他扬起手中马鞭,“咻”地抽了过去。
心怒、便手重,木块立时被多铎的马鞭卷得飞起。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人多高的景观后面,导火索被火折子点燃。
可惜啊,终究是土制的结构,导火索燃烧太慢,需要时间。
这要是即时触爆装置,木牌下所埋的十七颗地雷,足以撕碎近在咫尺多铎的肉体。
没有人注意导火索被点燃,不代表着没有人闻到导火索燃烧弥漫开来的硫磺味。
第一百三十九章 没了左脚的和硕豫亲王
不但鞑子众将闻到了,多铎也闻到了。
多铎反应很快,他瞬间转身,拔腿就逃,欲脱离险境。
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多铎转身的同时,他身边亲卫反应太快,他们在闻到硫磺味的那一刻,其中一人率先跃起扑向多铎,其意图是以己身保全多铎。
多铎转身力度太大,刚侧了半身,就被身边扑来的亲卫撞到。
身体一下子失去平衡,就与扑上来的亲卫一起滚倒在地。
亲卫随即进行补救,再次扑上将自己的身体往多铎的身上覆盖。
可多铎是想逃离,而不是被扑倒啊。
心中一急,就在亲卫身下挣扎着向木牌的反方向钻出。
这个动作,让多铎左脚正对着木牌方向,右脚蜷曲,成匍匐前行式。
说时迟,那时快。
“轰”地一声,天崩地裂。
整个现场头颅纷飞施虐。
无数的鞑子被如子弹般的头颅撞击受伤,乃至死亡。
方圆十丈之内,几乎没有还站立着的人了。
烟尘如同晨起时的浓雾,伸手不见五指。
此时的多铎被爆炸引起的冲击波震飞至一二丈外。
一时间,失去了神志。
后面的鞑子发疯地冲向烟尘中,搜寻着多铎。
终于,他们找着了,长生天保佑,他们的豫亲王还圄囵整个的。
在士兵的拾掇下,多铎慢慢清醒过来。
他耳朵已经暂时失聪,听不清楚身边在在叽叽歪歪说着什么。
于是,一把推开他身边的人,大声吼道:“滚开!”
吼完之后,多铎一手撑地,反了个身起来。
而这时,他发现身边的人一个个圆睁着眼睛,张大着嘴巴,看着自己,就象见了鬼一样。
多铎愣愣地抬起双手看了看,没事啊。
又摇了摇胯,也没事啊。
可这时,一股无法言语的刺痛,以闪电般地涌入多铎脑中。
多铎低头向他的下盘看去,左脚不见了!
血肉模糊的小腿骨,直直地戳在土中。
“啊……!”多铎声嘶力竭发疯般地狂叫起来。
被多铎的叫声所惊,他身边的将士一涌而上,为多铎包扎。
多铎挣扎着、嘶吼着、用尽全身之力反抗着。
最终力竭。
睁着迷朦的双眼,看着白云悠悠的天,多铎哭了,无声的哭了。
上天,为何这么对我?
一个从十三岁就驰骋疆场的马上勇士,没有了脚,如何策马急驰?
突然多铎左右手发疯地拨弄开身边的人,再次大喝起来,“谁?刚才是谁将我扑倒的?”
这时,后军的博洛赶来了,一把抓信一个多铎的亲兵喝道:“回答豫亲王的问话。”
那亲兵也被吓傻了,他一时回答不出声来,只是拿手指指着一团血肉模糊的残尸。
多铎面色狰狞,厉声道:“来人,将它剁成肉酱。”
一时间,无数人涌上,可怜那名忠心为主的亲兵,死后还被人乱刀分尸,剁成了肉靡,连骨头都砍得粉碎。
就在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堆已经分不出样子的血肉中时,多铎“呛啷”一声抽出佩刀,横于颈上。
哎……,天意啊,或许多铎还命不该绝。
就算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多铎欲自尽,可刚刚走到的多罗贝勒博洛,早就死死地盯着多铎,他太了解多铎的个性了。
从多铎抽刀的那一瞬间,博洛便和身扑上,双手死死地抓着多铎的佩刀。
多铎疯狂地向博洛的身上施以老拳,甚至用牙咬着博洛的臂膀。
但博洛丝毫不放松,宁由多铎在自己身上施虐。
这时,注意到异变的将士迅速起来,将多铎的四肢牢牢地抱住。
博洛这才长吁出一口气,看着疯狂的多铎,劝道:“王爷,吃了亏就去找回来,你不能就这么死。”
说来也怪,多铎听了瞬间停止了挣扎。
他突然想起那块木牌上的字,吴争!
“传本王令,强攻杭州城,本王要屠尽城中人,鸡犬不留!”
……。
当日夜里,一轮明月升起。
映照着曹娥江水,在水波的荡漾下,闪着鳞鳞的光。
凛洌的江风,刺骨之寒。
此时已是深秋,绍兴府王府内院,一幢独栋小楼的二楼之上。
朱媺娖正站在窗前,凝视着半空中的明月。
痴痴地,不发一言。
身后陪侍的郑叔,轻声劝道:“殿下,夜风浸骨,还请殿下保重凤体。”
朱媺娖纹丝未动,将手轻轻地指着月亮道:“杭州城……也看得到如此皎洁的明月吧?”
郑叔轻喟道:“自然是能看见的。”
“本宫终究还是小瞧了他。”
郑叔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朱媺娖指得是吴争。
“殿下,人生的际遇神奇莫测,有些人遇水成龙……呃,老奴失言了,请殿下责罚。”
“无妨。”朱媺娖轻摇袖摆,“越国公这次出是立了大功,只是他为何就如此容不下吴争呢?”
郑叔迟疑了一下道:“吴千户确实是个能臣,但终究少年气盛,不谙官场成例,是以朝中大部分官员都对他有成见……以奴陋见,还须时日磨炼沉稳才行。”
朱媺娖摇摇头道:“君子坦荡荡,直陈利弊、敢做敢当,有什么不好?本宫最欣赏他的就是这股子锐气,难道让他变得老成世故,就真得与国有益、与社稷有利吗?”
“可朝廷终究不是一个人的朝廷,吴千户进取有余,守成略……显不足。”
朱媺娖轻叹道:“鲁王不该派兵去吴庄的。”
“……是。”郑叔犹豫了一下才应道。
“你象是有话要说?”
“殿下,奴以为或许鲁王此举略显孤情寡恩、不近人情,但居上位者,如此做也挑不出什么不妥来。毕竟吴千户滞留在杭州,意图不明。”
朱媺娖霍地回身,盯着郑叔道:“难道你也认为他会投敌?”
郑叔连忙答道:“奴自然是信吴千户的,但奴信没有用,需要鲁王殿下信、朝廷重臣们信。”
朱媺娖悠悠道:“可笑的朝廷!”
“……。”
“他几个月所做的事,取得的成就,比朝廷所有人一年所做的事、取得的成就都要多的多。却被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围了吴庄……要是他知道了,会如何?”
第一百四十章 方国安不声不响撤退
郑叔迟疑道:“殿下请恕奴直言,为上者讲究得是势力的平衡,在这一点上,鲁王并无过错,而吴争确实锋芒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