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误?
六百骑阵前倒戈,岂是简简单单地一声失误能搪塞过去的?
被沈致远亲兵锁押、吃了哑巴亏的蓝拜,强烈、愤慨地勒令沈致远交出指挥权,并下令羁押沈致远,待此战结束,回到兖州再由世子处置。
沈致远几乎是不发一言地接受了这种“屈辱”,甚至喝令他的亲卫队听从蓝拜的命令,将自己监禁。
一夜之间,这支骑兵的主将就换了人。
沛县外的六百骑兵倒戈,这个时候,没有人还认为此战还有可为之处。
按沈致远被扣押前的建议,骑兵只能向西,从丰县绕行,经单县归滋阳。
奈何蓝拜初获这支枪骑的指挥权,他认为,就算沛县六百骑兵投敌,那北面也有湖陵六百骑兵在,只要与湖陵六百骑会合,此战还有可为之处。
于是,清军先向西,随后调头向北。
第一千四百十四章 瑕不掩瑜
庙道口。
又是这个小镇。
从湖陵城向南的三百多守军,与南面一千多接应部队会合后,连夜一路南下。
一场激烈的遭遇战,就在庙道口小镇以南十里处爆发。
黑夜行军,步兵比骑兵更具听觉。
身旁“隆隆”的马蹄声,影响了骑兵的听觉,黑夜中反而步兵可以听得更清楚些。
北伐军在感觉到地面微微震动之际,迅速向道路两侧隐蔽设伏。
如果这是白天,绝对是一场极具收获的伏击战。
可惜的是,黑夜之中,设伏的北伐军不能点燃火把照明,全依靠敌骑手中火把的点点火光大小,来判断射击方向,这显然成了射击最大的误差。
骑兵单手执火把,火把的火光是上升的,并随着马背的起伏而上下抖动,瞄着火把打,就算是神仙,恐怕也打不准。
北伐军在一轮齐射之后,悍然向道路上的黑影发起了冲锋。
然而,天晓得一千六、七百杆枪一轮齐射打中了多少敌人。
在北伐军冲锋时,蓝拜从最初的惊慌中迅速镇定下来,随即下令,反冲锋。
这等于是一场屠杀,身上无甲的士兵,在黑夜之中,打光了枪中子弹,仅靠手中枪刺,与飞驰而来的敌骑硬撼,结果可想而知。
无数的士兵被呼啸而来的敌骑撞飞,骑兵所经之处,如同被犁了几道,黑暗中,速度,就是战场的主宰。
败亡就在眼前时,一支骑兵突然出现在战场上,它的方向是,由东向西,等于将战场拦腰截断,分割开来。
没有人知道这支骑兵从何而来,更没有人知道是敌是友。
伸手不见五指的战场上,突然从侧面出现一支不知身份的骑兵,对交战双方而言,都是个极其凶险的讯号。
蓝拜迅速下令撤退,率部向西逃遁,无形之中,按沈致远所说的路线,先去丰县再经单县入兖州,这或许就是“天意”吧。
……。
这支骑兵自然不是天兵天将,相反,这是一支骑马步兵,是钱翘恭新练的准骑兵。
他们作战经验不足,但行军却是丝毫不差的,不到两天时间,能从泗州赶到徐州,这样的行军,自然能把人练出来,哪怕之前是被绑在马背上的。
黑幕之下,一切皆被掩藏,就是这样一支骑马步兵,三百人,愣是将能征善战、阅历丰富,清廷堂堂尚书衔、甲喇章京蓝拜,吓得调头而去,实在是令人唏嘘。
这或许就叫歪打正着。
钱翘恭其实并不知道,交战双方的真实身份,他登陆金沟口,为得是增援沛县,连夜行军是题中之意,突然遭遇战场,钱翘恭不假思索地就下令冲上去,不管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再说。
因为在沛县附近交战的双方,不要侦察就知道一定是敌军和友军,哪怕是偶尔冒出的义军,那也是自己人不是?
三百假骑兵,赶走了千余真骑兵,饶是一向稳重有余的钱翘恭也笑得合不拢嘴。
经此一役,湖陵、沛县及钱翘恭三路人马会合一处,形成了一支三千人规模,这显然,足以让沈致远发动的此次突袭破产了。
更重要的是,南面距离数十里的沛县,鲁之域无端得到了一支六百骑兵。
随着吴争率部重新向沛县靠拢,这表示着,除非兖州敌人大军发动决战,否则,想要重演沈致远突袭,是绝对不可能了。
……。
“王爷……岳将军死得太惨了……。”岳小林的副将在吴争面前恸哭出声,引得幸存下来的三百多湖陵守军一片抽泣声。
钱翘恭道:“岳副将为国捐躯,其忠勇可嘉……请王爷追授、厚恤以激励我军士气。”
鲁之域沉声道:“岳副率确实忠勇……但,其指挥确有错失之处,若非他不遵王爷命令,迅速撤军与我部会合,岂会兵败身死?又岂能连累二千守军战死?我部也不会因兵力不足,差点失守沛县。”
钱翘恭怒道:“鲁之域,你还是不是人?有没有些良心……岳小林死了,死在反击敌人的路上……你还在挑一个死人的错?”
“鲁某就事言事,岳副率其忠勇可褒,但其过错……亦须讲清,赏功究过,方可军令畅达!”
钱翘恭是真怒了,他有些口不择言地喝道:“鲁之域,若有一天你战死沙场,有同袍指责你身前过错,是否寒心?”
“尽管指责,只要有理有据,鲁某闻之如饴。”
“你……。”
士兵们听着两个北伐军将领争执,脸上一片凄然,眼神中的失望和愤慨不可遮掩地流露出来。
这两个二货,吴争心里暗骂道。
当着三百多幸存的湖陵守军士兵,这二人却在争执岳小林该不该赏。
哪怕是不该,也得赏,重赏!
这不仅仅是赏已经殉国的岳小林,更是在赏赐这些幸存的士兵。
不,这不是赏赐,而是肯定,对这些士兵在湖陵城顽强地与敌厮杀所立战功的肯定。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道是瑕不掩瑜,人死为大,可赏其功不究其过……。”吴争缓缓说道,随后声调突然提高,“本王不能让勇士流血后……再流泪!任何人、任何时候,为国战死,前过不究,只赏其功,此为先例!”
“吴王万岁!”
三百多士兵闻听此话,激动万分,齐齐单膝跪倒,大呼起来。
让鲁之域、钱翘恭相顾愕然,敢情自己生做了小人,成全了吴争。
吴争大声道:“军校没教你们军礼吗?身为北伐军人,莫忘记军人的尊严……起来!”
士兵们闻声起身,激动地望向吴争,在这一刻,恐怕吴争让他们即刻动身去攻兖州滋阳,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冲锋。
显然,此时的吴争已经不太在意这些了,看惯了太多的生死之后,似乎一切太淡了,他的心中或许唯一没变的,就是“驱逐鞑虏”这个执念了。
“鲁将军,那就由你撰写战报,为岳副将及湖陵守军将士,还有你部将士,一并请功吧……!”
第一千四百十五章 小林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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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副率”和“岳副将”,这仅是一字之差,可品衔却差了好几阶。
副率是吴争亲卫副队率,相当于百户,可副将则是副指挥使级别。
如果象方才钱翘恭称岳小林为“岳副将”,鲁之域还可以认为这是钱翘恭一时口误,可此时,这称呼出自吴争之口,那便是金口玉铁律。
鲁之域心里哪能不明白?他不得不低头应是。
然而钱翘恭突然道:“王爷容禀,此前末将已经恳请王爷,同意让岳小林归入末将新编风雷营麾下为副将,此前岳小林歼敌数百铁甲军,缴获重甲数百领,此战岳小林又尽歼敌六百骑,战功卓著……故请王爷恩准,末将愿以岳小林之名,命名麾下新编铁甲骑营!”
这叫什么?
胁迫?
吴争脸色抽搐起来,什么时候我同意新编铁甲重骑了?
这小子学坏了,懂得挑选有利时机迫上司就范了。
吴争平静地说道:“准!”
于是,这支尚未新编的重甲骑兵,从此有了一个“妖娆”的名字——小林骑。
……。
战斗的胜利,其实对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感受。
譬如义兴朝廷的使团,朱存釜、黄宗羲、顾炎武三人的感受就不仅相同。
朱存釜是愁啊,愁死人了,这战争不结束,吴争的许诺就无法兑现,怎么办?
黄宗羲、顾炎武二人也愁,但他们愁得是,一旦吴争打顺了手,战争继续下去,朝廷怕是要被拖垮了,现在可不只是北伐军在战斗,朝廷五、六万大军也就滞留在江北,那一天的消耗……啧啧,愁死人了,怎么向朝廷交待?
“秦王、二位大人,本王不同意放弃徐州……绝不可能!”吴争愠声道,“北伐军伤亡三千余人,将士用血和命换来的地,本王无权将它舍弃。”
朱存釜、黄宗羲、顾炎武三人无语了,早知道吴争会撒赖,之前就不该答应他的要求。
这下怎么办?
吴争话锋一转,好声好气地劝道:“要不……三位先回京复命?再不成,先去徐州住上一段时间……这些天诸位也提心吊胆的,此次回徐州好好休养一下……放心,一切开销本王包了。”
吴争就差拍胸口了。
然而这话能让朱存釜、黄宗羲、顾炎武三人认可?
做梦吧!
朱存釜立即道:“吴王这话不妥,国战事宜须奉朝廷旨意……吴王如此擅作主张,实为抗旨、欺君……本王不认可、决不同意!”
顾炎武也沉声道:“兵者,国之大事。吴王随心所欲发动战争,陛下不追究且还出兵相助,已是宽容……王爷切不可得寸进尺啊!”
此话犀利,吴争脸色一沉。
黄宗羲一见连忙打圆场道:“我军胜利,自然是可喜可贺……黄某正想着与秦王、顾大人奏报朝廷,为吴王和将士们请功呢。可王爷应该清楚,北伐军也好,朝廷王师也好,眼下都没有实力可以守住徐州,敌军数万囤于兖州与徐州交界处,而北方各府的敌军正在向兖州汇集,一旦决战,后果不堪设想……吴王啊,凡欲大事当三思而后行,不可急在一时。”
“本王没说要与敌决战啊?”
黄宗羲一听大喜,他认为吴争语气有了松动之兆,忙趁热打铁道:“既然如此,据秦王讲,清廷使团就在济宁州,只要吴王同意,将可重开谈判……。”
“那我军三千多将士的血不就白流了吗?”吴争哂然道。
黄宗羲一愣,心中暗骂,打仗能不死人吗?那你还想着继续打,这不死得人更多?
再说了,清军死的人多多了,怎么算?难道还让清廷赔偿不成?
这些话是黄宗羲在肚子里腹诽。
不想,吴争却一本正经地说道,“谈判嘛……也不是不可以。但清廷必须答应徐州归我,否则,没得谈!”
黄宗羲心中大骂,这可能吗?清廷就是为了不失去徐州,才想要谈判,要是能将徐州拱手让人,还谈个屁?兖州就在那,你倒是去攻啊!
……。
无独有偶,滋阳与沛县差不多,正在进行这种争议。
不过,他们的争议可要激烈得多。
差点就上演全武行了。
也是,鞑子嘛,向来崇尚能用拳头的时候,不讲道理。
沈致远被当堂受审,好在,多尔博还是信任他的,当然,这信任也是有限度的。
但至少,该有的尊重,多尔博一样不少。
沈致远是坐着的,手中还捏着一只茶盏,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边送,倒象是个旁观者。
然而,此时的堂内,早已是群情吵杂、汹涌。
“他这是在借吴争之手,断送我精锐骑兵!”济席哈一副义愤填膺地腔调,仿佛只有如此,才可以淡去他不久前的惨败,“世子,您可不能护着他,此罪……当斩!”
这话令原本吵杂的堂内,为之一静。
斩?
喘大气了吧?
虽然堂内满族将领大都嫌恶沈致远,可他们心里,是绝对不信沈致远暗通北伐军的。
道理很简单,一是双方见血了,二是沈致远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是被蓝拜押回来的。
试想,如果沈致远真通敌了,那一千多枪骑能鸟蓝拜,十有八九,主客互换,成为阶下囚待处置的应该是蓝拜吧?
再说了,兖州三万新军,那可是沈致远的新军,这些汉人此时恐怕也只认沈致远,真要是沈阳恼了,一声令下,就算全军不反,兖州乱是肯定的。
也就是说,这堂内诸人,不定谁是谁的阶下囚呢。
所以,这些满族将领趁机打压沈致远的心是存在的,可说要到“斩”的地步,过了。
问题是沈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