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炮重达千斤以上,甚至二千斤,这种海面颠箥的情况下,要精准地推回到原炮位,绝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需要时间。
那么,在水师将士装填速度已经接近于极限的情况下,敌人还要更快的唯一办法,那就是甲板轨道技术。
只有以滑轨控制火炮后退和前移,才能达到水师无法达到的速度。
吴争虽然意识到这些,但已经无法停止战斗。
双方三个方向的激烈炮击持续了一天,这天水师遭遇了重创,以二十一艘主力舰被击沉,四十六艘受创的代价,仅仅击沉对方九艘,击伤二十三艘。
这个战果,让水师将领心情变得压抑和沉默,连吴争也不例外。
所有人都明白,再打下去,恐怕三大水师就得折在这场海战中了,可没有人敢反对继续战斗。
因为,将领们看到吴争的眼,已经有了血红色。
经过战场的人都明白,那是一种死也要从对方身上撕下一块肉的决绝。
打不过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对方知道,汉人不可轻侮,想侵汉人土地,他们须得付出不堪承受的代价。
吴争确实咬牙做好准备,就算三支水师皆亡于杭州湾,也得撕下对方一块肉,让它血淋淋地回去,显现在世人的目光之中,只有如此,江南才能有一段的太平发展时间。
吴争并不担心此海战的失败,会让番人登陆,他们没有足够的兵力和补给,做不到!
纳布尔有句话没说错,联合舰队想要的是利益,是报复,是恐吓,而不是占领。
这个底线,使吴争有了血拼的底气,大不了,重头再来的底气。
……。
海战不分昼夜,战斗依然在继续。
漆黑的天空,被燃烧的船只发出的烈焰,映照得如同白天。
无数落水的人在海水中哀号和呼救,然后渐渐沉入海底,这其中有汉人也有番人。
这个时代,海战如果不停止,谁也救不了落水者。
今夜无星月,或许,它们也不忍看见这种如地狱般地惨象吧。
……。
此夜,台山与七星岛之间海域,出现了一支不明身份的庞大舰队。
如果不是舟山水师被调往北面,肯定能发现这支舰队。
然而,水师此时已经无法获悉此况,吴争自然就更不会知道了。
……。
“王爷,该出兵了……如果等吴王水师覆没,恐怕我水师也无力独抗番人联合舰队。”
郑森在犹豫着,他脸色在烛光的映照下,阴沉如水。
一边郑军水师将领周瑞,愤然道“之前吴争麾下水师杀我将领,掳我战船……与鞑子何疑?就算王爷如次不救,世人也无可指责王爷。”
副将陈辉附和道“如今北伐军攻占江北诸府,实力尤显壮大……事实上,待我军北伐收复福建之后,定与北伐军形成对峙,要是如此,不如任由吴争水师覆没,对我军或许利大于弊。”
这二人的话,让郑森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陈永华急了,忙道“二位将军所言,极是荒唐,这是在谗言诱主
……王爷,万万不可听二位将军的,有道是唇亡齿寒,在番人眼中,可不分是郑家军还是北伐军……王爷三思啊!”
郑森再次踯躅起来,看看陈永华,再看看身边诸将。
他率郑家水师主力北来,其因却不是为了增援吴争。
事实上,郑森是想夺回被清军偷袭得手的厦门。
之前,郑森与吴争在七星岛火拼,得知揭阳方向被清军袭了后路,不得不与吴争罢兵言和,双方“释清”误会休战。
郑森率水师抵达大星所,清福建巡抚张学圣得知郑成功的主力已经前往广东,厦门防务松散,似有可趁之机。
遂令马得功、王邦俊等趁虚攻击厦门。
马得功在收拢船舰上千艘,渡载清军袭击厦门,并且顺利在海面上击败郑军守军,厦门随即失守。
由于事出突然,董夫人与郑森长子郑经只来得及携带祖宗牌位避于海上逃过一劫。
清军侥幸偷袭得逞之后,却没打算留在厦门与郑军决战,于是满载战利品即返回内陆。
郑森在得知消息后,急率水师返回厦门,可清军已经撤退,只留下一片狼籍。
这时,吴争的信使到达厦门,将吴争的提议转述给了郑森。
当时郑森是心动的,虽然与吴争有摩擦,可毕竟二人在当初营救隆武时,有些交情,同时,郑森也认为,如果与吴争水师南北联合,就算在陆地上不成,海上也可无敌。
最关键的是,真要是按吴争所说,双方合力打赢了荷兰红毛鬼佬,那东番还真有可能收复,成为自己的根据地。
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郑森在考虑了一段时间之后,才率水师北上。
可郑森此人耳根子有些软,决定的事情易变。
在北向的路上,在身边诸将的怂恿和规劝下,不断地变换着主意,这才使得此次行军,三、四天的海路,竟走了十天,才到浙江与福建海域的交界处——台山、七星岛海域。
劝郑森坐山观虎斗的人,远多于增援的人,尤以周瑞、陈辉态度坚决,不过想想也是,之前在王一林、张名振手下吃了那么大的亏,还损失了近五十艘舰船,这“仇”不算小。
力劝郑森增援吴争的,大都是从原隆武过去的人,但陈永华却是唯一一个郑森的嫡系。
七星岛火拼时,陈永华与吴争有过一面之缘,陈永华坚信,只有联合才能驱逐鞑虏、恢复华夏,所以,陈永华力劝郑森增援。
。
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章 郑森的踯躅
此时陈永华的“粗暴”指责,令力主坐山观虎斗的郑森嫡系们,顿时对陈永华怒目相向,在这一刻,陈永华就等于彻底得罪了这批人。
连郑森的脸色也阴沉到了极点,他原本还算温和的目光,此时变得锐利。
陈永华是真不明白这其中的道道吗?郑森率水师北上,那是应景。
做为名义上永历朝的臣子,在永历帝下旨共讨满清并派李定国率大西军北伐的这个当口,郑森怎么也得来应应景不是?
否则,那就不是听调不听宣,而是等于实质上的独立了。
这是在乎名声的郑森,绝对不愿意做的,虽然耳根子软了些、优柔寡断了些,但对于反清这件事上,郑森的坚决,并不逊于吴争。
何况此次厦门的老窝又被清军端了,新仇旧恨,郑森岂能轻易罢休?
但此次吴争并非与清廷厮杀,而是与各番交恶,这对于郑森而言,确实难以立下决断,要知道荷兰红毛的舰队与吴争离得远,离他郑森,那可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郑森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嫡系心里怨恨吴争不假,可真正反对增援吴争,却是另有原因,东番离闽粤太近了,诸番联合舰队至南海集结时,就没少派人前来“疏通”。
番人无意与郑家水师交恶,只希望郑家水师旁观,不参与就行。
要求很简单,实惠真不少。
郑森也得到巨大的好处,三十门欧洲最新式的十二磅舷炮,射程超过二十里,这显然是郑森无法拒绝的诱惑。
虽然没有公然应承,但,一旦收下“礼物”,双方自然都心领神会。
所以,郑森此来,就是应景,之所以询问麾下诸僚,无非是做做样子罢了。
可惜,陈永华是个异类。
陈永华其实是寒门出身,其父倒是中过举,可陈永华仅是生员(秀才),清军南下攻陷同安,其父陈鼎在明伦堂自缢。
郑森感念陈鼎的风骨,才收留了陈永华。
之后,经过交谈,才引陈永华为知己、肱股,授以参军之职。
陈永华虽仅是生员出身,可明文人的倔脾气,倒是深入骨髓。
清所编撰的明史,将明朝黑化成了一个暴虐无度的王朝,可事实上,明朝二百多年享国,还真不是清人所编撰的那么回事。
明虽不如宋那般开放,但也绝对不是以言获罪的王朝。
否则,皇帝也不会被逼得数十年不上朝,赫赫有名的廷杖之下,造就了多少诤臣的名声?
廷杖真得是为了阻言路吗?
绝对不是,如果真以言获罪,哪来那么多前赴后继的明文臣获得诤臣、刚直的名声?
明一朝,从老朱开始,只抑武将,让文人超脱于倾轧之外,成就了文人,却毁于文人。
陈永华亦不能免俗,他认为对的,除非郑森封了他的嘴,砍了他的脑袋,否则,必力谏之!
郑森有些生气了。
看着不识趣的陈永华,郑森感觉就象吃了只苍蝇一般地恶心。
在郑森看来,郑家虽然名义上归永历,可事实上是听调不听宣,关乎利益,就算同为永历名下的同僚李定国数次请求联合,郑森都不肯答应出兵,何况是外朝吴争?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或许四年前,与吴争在福州一晤时,郑森也有着吴争那般的血气方刚,那么经过这四年的坎坷,血气方刚已不在,剩下的,恐怕说只有切身利益可言了。
郑森不想救吴争,他心里早有决断,只是不说。
倒不是因为吴争在七星岛“劫掠”不得不家水师,这种小恨,对于一战折损二十万大军的郑森来说,根本就不是个事。
郑森不想增援的原因是,如果此次吴争水师化险为夷,那么接下去郑军直面的将是吴争,这是完全可以预计的。
刚刚江北一战,北伐军已经向北推进了数百里,李定国大西军兵峰已达湖广,这样一来,郑军收复福建全境的时机到了。
福建光复,那么,北伐军就成了郑军的“拦路虎”,甚至比清军更强悍、更要命!
郑森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吗?
郑森终究是给陈永华留足了面子,他喝退诸将,仅留下陈永华。
“复甫,你可知道,此围一解,江南就完全落入义兴朝囊中……不,确切地说,是吴争囊中。福建清军已成瓮中之鳖,我军光复福建全境指日可待,可接下来,我军如何处置与北伐军的关系……难道,就在北伐军的阴影之下,待到河山光复吗……?”
陈永华变得安静起来,追随郑森时日不短了,他自然能领会郑森心中的纠结,对于郑军而言,北伐军太过强大了,但这并没有令郑森太忌惮,因为郑家真正的根基是水师。
可惜,吴争的三大水师触及了郑森的底线,赖以依仗的根基被挑战,岂能不惹人忌惮?
陈永华静静地待郑森说完,才开口道:“臣属就问王爷一句话,若吴争亡,我军能否独自北伐,若能,敢问王爷需要多久,北伐方可成功?”
郑森微微皱眉道:“江山沦丧已有五年之久,明人百姓,特别是江北明人,大都已附贼……。”
陈永华毫不犹豫地打断道:“既然王爷很清楚,仅靠我军,短期之内无法北伐,那为何不助吴争一臂之力,也好在来日光复河山之后,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
郑森脸皮轻轻抖动了一下,他阴沉地注视着陈永华道:“复甫是想让我向吴争献媚、请功,苟延于他麾下?”
陈永华立即不定道:“王爷误会了,臣属绝无此意……经北伐军江北一战,满清的气数已衰,接下来,清廷必会收缩西北及东南方向兵力,以求阻断北伐军继续向北吞食而自保……如此一来,天下四分之局便会出现,东吴争、南王爷、西李定国、北满清。”
郑森立即道:“既然复甫也是这么想的,自然应该明白我的心意,与其让一强敌挡道,不如借番人之手,削弱他的实力,如此,我军在收复福建之后,便可于他分庭抗礼……甚至反客为主,只要将我军兵锋触及到江北,方可在来日建立不朽的功业。”
第一千四百三十三章 郑森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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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华摇摇头,“王爷所言实属……荒谬。”
过了,真过了。
虽说四周没有别人,虽说郑森视陈永华为知己、股肱,可这样的指责,显然是过了。
郑森一听,大怒,厉声喝道:“陈永华,你放肆!”
然而陈永华却直视郑森,坚定地道:“王爷与晋王共属永历朝麾下,如今陛下旨意天下伐清,王爷率水师至战场边缘,却不进入,见死不救之举,实乃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必惹人言汹汹、物议纷纷,此战之后,王爷将如何向天下人交待?平白给了吴争报复的借口。”
“本王何须交待?”郑森愠怒地喝斥道,“番人舰队不是本王请来的,是吴争自己惹的祸,救他是人情,不救是本份……本王不欠他的!”
“王爷确实不欠吴争的,可王爷欠天下明人的。”陈永华竟针锋相对,“闽粤之间,王爷就是反清复明唯一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