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士英笑道:“加上转战闽粤,几个月厮杀下来,就算广信卫兵员损伤不多,但元气必丧,便不足以让王爷烦心了。”
李颙亦不落于人后,他道:“广信卫若在此战中立下大功还好,若战败,王爷可二罪并罚,一举解决此患,也不会落人口实……可谓一举三得也。”
这二人一唱一和,着实让吴争心烦。
吴争轻哼一声,冷冷道:“心中有佛,看什么都是佛,心中若有屎,看什么都是屎……二位共勉吧。”
马士英、李颙互视一眼,竟不在意,轻笑起来。
吴争离开时丢下一句话,“传话给宋安,即日起,忠义夫人一举一动,见什么人……时间、地点、说了什么话,皆须一一记录在案。”
“是。”
……。
醴陵,曾经在元至正年间是醴陵州,在明洪武年间降为长沙府辖下一县。
一夜之间,成为了军事重镇。
大西军与广信卫随即以东西两路,向北方发起了猛烈攻势。
到这个时候,其实形势已经非常明确,光复湖广,仅仅是时间问题。
而吴争已经连夜返回杭州府。
原因很简单,在湖广清军遭遇猛烈攻击之时,义兴朝和大将军府,将不可阻挡地迎来北面清廷的使者。
其实道理很简单,用广信卫乔装大西军,合击湖广清军之事,瞒不了人。
说它是掩耳盗铃之举,并不夸张。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吴争既然敢这么做,定是有对策的。
还有一个吴争必须迅速返回杭州府的理由,那就是南面郑森已经与番人舰队干上了。
正如吴争之前预料的,郑森就算知道了吴争让陈永华带去的十六个字,也很难在实战中贯彻。
海战和陆战完全是两回事,临时抱佛脚的现学现卖,效果并不好。
吴争不希望郑家水师壮大,但也绝不希望它一战倾覆。
何况,在与李定国达成共识、结盟之后,郑家水师等于成了吴争的“禁脔”,那么在这个时候,吴争就必须调整之前对王一林及三大水师的战术部署。
不使郑家水师折损过大,成了吴争眼下最重要的选择。
没有永恒的敌人,唯有永恒的利益。
五年多的时间,让吴争已经洗去了刚穿越时的那一丝浮躁、冲动,取而代之的是,战略上的冷静和……冷酷。
对吴争而言,史上名人对他的影响力在渐渐降低,吴争发现,但凡是成名之人,往往都存在着不受控制的一面,譬如陈子龙、譬如张同敞、譬如多尔衮。
这种不可控,似乎不受实力所左右,就象是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左右着。
吴争虽然不信鬼神,但却隐隐感到这种神秘力量的存在。
既然不受控,那就无视。
有友则敬而远之,是敌则消灭之。
第一千四百七十八章 阳谋
相较于广信卫与大西军的“浅尝即止”,郑森与番人舰队的战争,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渐渐扩大,直至大打出手的。
原本克里?索恩确实已经说服了自己,为了舰队和他自己的声誉,决定中止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
但那个该死的贪得无厌的南皮猴子,竟然“垂涎”东藩岛,这就让克里?索恩无法接受了,不仅无法接受,也无法向国内交待啊。
当然,这不是克里?索恩决定与郑家水师一决“雌雄”的最根本原因。
谈判嘛,一个漫天要价,一个就地还钱,这套路克里?索恩明白得很,只要吴争不主动进攻,克里?索恩也无意重启战端,双方相安无事维持现状,也不失为一个解决、拖延困局的方法。
至于那些被大将军府征用了物资而损失巨大的商人们,让他们见鬼去了,克里?索恩从不认为自己和伟大的荷兰海军官兵,有义务为这些无良贪婪的商人去送命。
上帝知道,这只是个借口,打开杭州、吴淞港口,取消高额关税的借口罢了。
百来万两银子的货物损失,绝对不值得集结起如此庞大的联合舰队,要知道,这样规模的舰队,一天的消耗就是个巨大的数字。
这道理克里?索恩明白,英吉利人也明白,葡萄牙等几方都一清二楚。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这该死的郑森,连一点往日情面都不讲,连之前送他数十门新式火炮的“友谊”全忘了,竟让郑家水师不断袭扰各国商船。
这不由得克里?索恩想息事宁人,在满载军火的一支船队被郑家水师打劫之后,各国舰队的一致要求下,克里?索恩终于下决心,教训教训郑森这支南皮猴子,让他明白,至少到今日为止,伟大的荷兰海军,在南海依旧是无敌的存在。
……。
而郑森此时也很犯难。
对陈永华传来吴争赠送的十六字真言,郑森半信半疑。
正因为半信半疑,郑森才决定有限度、有节制地试试看。
于是,小股规模的袭扰商船行动部署下去了。
让郑森感觉意外的是,收益忒大!
也是,水师,哪怕是最孱弱的水师,面对商船船队,那也是无敌的。
三、五艘舰船,出海“逛逛街兜个圈”,回来时后面跟着一长溜,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可谓是威风凛凛,让郑家水师官兵士气猛增。
关键是,连续几天下来,盘踞东藩岛的联合舰队竟熟视无睹,这就更增长了郑家水师的气焰。郑森由此对吴争的十六字真言不再有戒心,他决定扩大些规模。
直到麾下水师将一支有十三艘满载军火的船队“劫”回时,郑森才意识到,自己被北面那小子给……坑了。
关键是郑森说不出来,如同哑巴吃黄莲。
吴争的十六字真言,不是阴谋,而是阳谋。
以海上游击袭扰敌人的战术是正确的,但要看谁去执行、如何执行、执行的度怎么掌控。
打个不十分恰当的比方,就象老鼠耍大象,凭着机灵劲,咬大象几口、拔它几根毛,这都无所谓,就算跳到大象背上撒泡尿恶心恶心它也无妨,可真要凑到大象长鼻子底下挑衅它,那就得准备承受一个如同雷霆般的喷嚏。
吴争的十六字真言没有错,错的是人心、人性。
郑家水师的是海盗出身,郑森他爹本就是个海盗,哪怕明朝招安了他,给了他显赫的官爵,可他骨子里依旧是海盗。
郑家水师自然也是海盗,就算洗干净了手沾的鲜血,可这十来年,还完成不了更新换代,海盗的习性依旧存在。
从起初的小打小闹,到最后劫回一支军火船队,这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尝到了鲜血的滋味,怎么可能收得住手呢?
吴争就是以这种方法,引发郑家水师的贪欲,从而引暴双方的决战。
郑森和陈永华是醒悟过来了,但,为时已晚。
大海战,已经开启了。
……。
金门至澎湖,三百里的海域上,帆影遮天际。
此战,双方投入了共计二千艘以上的战船,规模之大,东亚第一肯定是没跑了,相较之前欧洲的海战,也不会逊色多少。
双方从参战舰船的数量上,相差不多。
郑家水师新式六十四门舷炮主力舰二十四艘,五十二门舷炮主力舰一百二十余艘,炮舰二百多艘,加上各种火攻船、快船等,总数为九百多艘。
番人联合舰队,则是主力舰三百艘,大小战船七百多艘。
数量差不多,但武器差距就大了。
荷兰海军主力舰均为盖伦船,这是此时欧洲最先进的帆船。
它拥有两层或多层甲板,为了追求更强的火力,部署更多的火炮,它具有较郑家水师舰船更大的体型。
它所拥有的舷炮,也是比郑家水师的舷炮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精度更高。
而郑家水师的主力舰,除了向葡萄牙人购买的战船之外,大都还是经过改良的大青头,叫它大青头,是因为这种船船体染色多以青色。
最初的大青头只有前后两门火炮,船舷大都还是采用弓弩、拍杆和投石器最主要攻击器械。
在郑森取得水师控制权后,受北面吴争水师的“刺激”,郑森才花费巨资,花了两年时间,对既有主力舰进行了改良。
从这方面来说,吴争确实是促进了东方海军战舰实力的提高。
否则,这场海战将是一场一面倒的战争,郑森绝对不可能重现他爹崇祯明荷海战(也称金门海战)的荣光。
当然,那场发生在十八年前的金门海战与此时这场海战的规模,有着天壤之别。
……。
这场大海战的起因,是郑家水师袭扰、劫掠各国商船所致。
但点燃的导火索,是那支军火船队。
与吴争三大水师在滩浒山“演练”了一场,联合舰队的战船、人员、军械损失不小。
这支军火船队就是从爪哇的巴达维亚(此时荷兰东印度公司总部)来补给联合舰队的。
克里?索恩以七十二艘主力艘和一百五十多艘战船组成前锋,闪击金门。
第一千四百七十九章 公私兼顾
港内郑家水师被敌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甚至连港口中的岸炮都没打出一发炮弹。
番人突袭得手,击沉大小战舰四十多艘,焚烧战船三十多艘,掳走军民二千多人。
郑森闻讯,随即下令集结水师,于当天深夜,追击前来偷袭的番人舰队。
不想,克里?索恩竟也深谙兵法,他闪击金门本就是想引蛇出洞,舰队主力早已等候在海峡中间。
郑森得知前往追击的水师被敌伏击,惊怒之下亲自率水师赶往增援,于是,一场大海战在海峡中间暴发了。
……。
顺天府。
睿亲王府门前。
气氛与往常有些不一般。
从多尔衮离京之后,睿亲王府门前就变得人丁稀落。
京官嘛,要是没了那份敏感,恐怕怎么死的都不明白。
朝堂上开始声讨、弹劾堂堂摄政王的那一刻之后,但凡听到一些风声的官员,那是离睿亲王府越远越好,恨不得撕下自己身上一层皮来,以示与多尔衮没有半点干系。
也对,官,本就是两张口的玩意嘛。
等到多尔衮死讯传到京城时,实际上多尔衮已经死了不下半个月了。
在意料之中,却也在意料之外。
多尔衮时日不多,几乎全京城的人差不多都知道,可谁也没想到,多尔衮会自尽。
朝廷明文诏告,摄政王抱病亲临徐州以抗伪义兴朝北攻,不料战局形势恶化,徐州城被敌军突袭包围……远在凤阳的英亲王救援不及,摄政王为全朝廷威名,毅然自尽……。
自尽?
自尽!
对于朝廷以自尽为多尔衮最后盖棺定论,京城官员几乎无人不信,无人敢不信。
因为皇帝亲政势在必行,谁敢不信,这不自找没趣、自寻死路嘛?
就算大伙儿都听出了明诏中的不少异状,也装傻充愣以自保了。
譬如,之前所有诏书、公文,多尔衮是必须被称为皇父摄政王的,现在就摄政王了。
好在朝廷总算还是“仁义”的,既然多尔衮是殉国的,那就该风光大葬,赐以身后哀荣。
于是,在多尔衮遗体被送入京之时,小福临率王大臣缟服东直门外五里,亲迎多尔衮遗体。
随后下诏追尊多尔衮为“懋德修道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庙号成宗,丧礼依帝礼。
再然后,下诏尊多尔衮正宫元妃博尔济吉特氏为义皇后,祔享太庙。
因多尔衮无子,赐世子多尔博为后袭睿亲王,俸禄是其他诸王的三倍。
又以多尔衮的近侍詹岱、苏克萨哈为议政大臣……。
可谓一人自尽,鸡犬升天,不禁让人感慨,死得好啊!
可就是这种令人垂涎的哀荣,也没引起在京官员的兴趣,他们依旧避睿亲王府大门犹恐过近,如同睿亲王府里有着不可治的瘟疫一般。
睿亲王府,凉了。
被清查倒算,怕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几乎所有人的判断都是如此。
不过,如今却变得不一样了。
不一样是因为一个人,男人。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男人。
可这男人有些不同之处,他是汉人,偏偏娶了一个满族女子,因满族女子是睿亲王之女,于是其势一朝如日中天,红得发紫、炽得烫手。
沈致远回来了。
他代多尔博入京叩谢朝廷封赏,如今的多尔博坐拥三府、十多万大军,自然是听调不听宣了,哪还会入京谢恩?那不是羊入虎口中嘛?
沈致远因姻亲关系,入驻睿亲王府,那叫一个气派,也对,怎么算,他身为额驸,也能称半个主人不是?
当然,没有人会真把他当半个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