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有乱兵开始拔刀相向。
鞑子的炮击无限地延续着,吴争一时间根本无法作出反应。
只能愣愣地看着这一摊子乱局,心里已经有了接受战败的觉悟。
吴争想到了撤退,撤回绍兴府去。
……。
五里外,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左小腿被绑成一根柱子的多铎。
出神地看着城门上爆炸产生的烟柱。
对他而言,这就是最美的烟花。
他要的不仅仅胜利,而是要趁此战,击垮吴争、击垮杭州城中明人的希望、彻底击垮绍兴府小朝廷的抵抗意志。
博洛如今已经不再统率一路清军,而是一直陪伴在多铎身边。
多铎残了,身边需要助手。
博洛将锃亮的单筒望远镜放下,“王爷,城墙上明军已乱成一团,是时候下令攻城了。”
确实,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就是趁明军混乱,下令强攻。
可多铎听了博洛的话,却丝毫没有反应。
博洛只好再重复了一遍。
这次多铎有反应了,他指着城墙方向道:“你认为南蛮军能支撑多久?”
“这……应该坚持不了半个时辰。”
“既然如此,为何要攻城?南蛮子崩溃之时,自然会开城门向本王献降,本王又何必去牺牲麾下儿郎的性命?”
博洛想想也对,今日的胜局,如同三个手指措田螺,可谓手到擒来,就不必再令八旗军将士冲杀了吧。
“本王其实并不喜欢杀人,但今日不一样,本王要屠城。”多铎淡淡地说道,仿佛谈论的不是生死,“入城之后,传本王谕令,除女人之外,男丁一个不留。”
“是。”
……。
一脸焦灼的陈守节,匍匐地爬到吴争面前,大声嘶吼道:“吴大人,赶快下令躲避啊。”
吴争苦笑着指着成了一锅粥的乱兵,大声地回答道:“你以为,本官的话还有用吗?”
陈守节大喊道:“杀,杀人!”
吴争闻言灵台一清,于是“噌”地起身,拔刀砍倒一个窜至身边的乱兵。
嘶喊道:“传本官令,再敢四处奔跑者,就地格杀。”
于是,池二憨等百户、总旗闻声而起,皆拔刀砍向乱兵。
十几个人头落地,乱象瞬间一清。
士兵们渐渐地平静下来,他们突然发现,就算站着不动,炮弹也落不到头上。
纵然依旧有人体不断地被炮弹炸飞到空中,但自己依旧活着。
有了这个发现,士兵们不再惊慌。
在老兵脚踢手拉下,开始有序的整队,构造掩体。
吴争大吁一口气,其实鞑子的炮火并不密集。
这种慌乱更来自于措不及防。
回头看着陈守节,吴争比了比大拇指大喊道:“今日,本官记你首功。”
陈其材一把将吴争拉倒中蹲下,“大人小心。”
吴争拍拍他的肩,然后大声对陈守节喊道:“你的火炮营,能开火压制敌人吗?”
陈守节上前来,苦笑着摇摇头道:“大人,这些火炮都是千斤以下的小炮,射程最远也就二城地,过了二里地,炮弹飞向哪,只有天知道了。”
吴争郁闷地回头向城外敌军看了一眼,问道:“那鞑子用得是什么炮,怎么这么远?”
陈守节脸色古怪地说道:“至少二千斤以上的红衣大炮,射程在四、五里。估计是沿海几大卫所被鞑子缴获的岸防炮。”
话音刚落,陈守节大喊一声,“趴下。”
他儿子陈其材迅速将吴争压倒身下。
“轰”地一声,吴争感受到一阵轻颤,然后无数的碎石如同雨点般落了下来。
吴争的耳朵“嗡嗡”地作响。
抬起头来,就见陈家父子“呸呸”地吐着口中沙土。
“陈守节,你厉害啊!”吴争比了比大拇指道,“炮弹朝我而来,你都能听出来?”
陈守节应道:“大人如果被炮击久了,也能听出来。”
“呸!”吴争猛啐了一口,“本官宁愿听不出来,对了,你是怎么知道火炮是鞑子缴获的明军火炮?”
“大人凝神听,大明铸造的火炮大都是铜体铁芯,铁膛硬,炮声中带有通通之音,而鞑子火炮反而多用铜,炮声呈透透之音。”
吴争还真听了听,可啥都没听出来。
于是摆摆手道:“那你如今可有什么好计策?总不能让将士就这么窝着吧?”
陈守节反而微笑了,他道:“大人不用担心,属下听过了,鞑子火炮最多不会超过十门,属下估摸着,也就八门炮。如今已经炮击了七、八轮,估摸着再三、四轮,也就停歇了。”
“为何如此有把握?”
“属下方才说过,大明缺铜,所铸的炮大都是铜体铁芯,铁膛炮击不能太久,一般十至十二轮炮击之后,必须停止,否则容易炸膛。而且,这几轮炮,鞑子使用的是开花弹,想来已经准备进攻了。”
这道理吴争听得明白,步兵开始攻城,炮火自然得停下来,否则岂不连自己人都炸了?
被陈守节这么一说,吴争心中大定。
扫了一眼城墙上,混乱已经在池二憨等人的压制、梳理下平息。
而伤亡其实并不大,不超过百人。
陈守节道:“大人,一会鞑子攻城,进入二里距离时,属下是否令炮营开炮阻敌?”
吴争摇摇头道:“你们父子一个城上,一个城下,按原定方略,听本官命令行事。”
“是。”
看着父亲下了城楼,陈其材凑上来,对吴争问道:“大人,对六十三门火炮集中轰这么一条狭长区域,会不会……浪费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神来之笔
吴争拍拍陈其材的肩膀道:“使炮,本官不如你,可如何用炮,你不如本官,按本官的话去做吧,如果今日胜了,你自然会明白本官为何如此安排。”
陈其材道:“那如果败了呢?”
吴争踹了他一脚,骂道:“能说点好听话吗?滚,去自己该在的地方。”
陈守节估算的一点没错。
过了一柱香的时间,鞑子炮击声渐渐稀落下来。
吴争大喊道:“鞑子要攻城了,赶紧备战。”
明军将士开始急促地跑去起来,一个个从沙袋堆里起身,回到他们原本的位置上。
五里外的高台上,博洛失望地放下望远镜。
“王爷,明军反而不乱了。”
多铎突然笑了,“果然是个人物啊。也好,与这样的敌人打一场决战,也甚合本王心意。”
博洛道:“接下来,攻城吗?”
多铎道:“不,先令你麾下骑兵,对城墙上进行骑射。”
博洛双眼一亮道:“王爷英明。”
多铎斜了博洛一眼道:“别学南蛮子那一套。”
博洛讪笑着道:“是。”
……。
吴争再次遇到了难题,鞑子步兵并不攻城,而是三千骑兵对着城墙骑射。
这骑射,不是傻站在城墙下对着城墙上射箭。
这样等于是找死。
建虏的骑射很出名,那是左右两路骑兵并进。
至城墙前百步时,各向左右转向,在城下划出一道弧线,在队列与城墙平行时,从马上向城墙上射箭。
两支队伍穿插而过,然后重新调头再来一次。
这也是因为一般的城墙不高,真要象京城那样的城墙,骑射基本上没有什么用,因为射程不够,对于高大的坚城,只能用大弩。
但杭州城墙一丈高,就算鞑子骑兵在百步外射箭,依靠战马的速度,加上鞑子是从马上射箭,箭矢足够越过城墙,对墙上守军朝廷打击。
而城墙的守军,却无法对鞑子朝廷有效射击,因为鞑子的骑兵一直在急速运动,根本无法捕捉目标。
除非使用饱和射击覆盖,但这样一来,城墙上射箭的士兵等于成了鞑子骑射的靶子。
双方的战损绝对不成比例。
所以,吴争只能下令龟缩。
不发一矢,缩在城垛下,用脑袋抗。
这仗确实打得憋屈。
明军没发一矢,就剩下挨打了。
不时传出的惨叫声,令士气一点点地磨灭。
池二憨忍不住道:“少爷,要不我率一队人出城迎战?”
“放屁!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
小安子道:“少爷,不如下令射箭反击吧?”
“你箭术好我知道,你可以站起来试试,你有一次射箭的机会。不过记住,射完就趴下,否则你就会成为一只刺猬。”
小安子抽箭,然后吸了一口气,“噌”地回身站起,瞄了三呼三息,“啾”地一声,箭矢如流星般划过。
一个鞑子骑兵闻声而落。
城墙上龟缩的明军士兵看见,“轰”然叫好。
这声浪着实惊人,或许是憋屈的时间久了。
见到宋安神来之笔,顿时心中的郁闷渲泻了出来。
小安子有些兴奋,混然忘记了吴争的嘱咐,再抽一箭,搭弓欲射。
边上吴争看到大骇,一脚从侧面踹向宋安的侧臀,生生将宋安踹出几步远,倒在了地上。
这时,“嗒嗒嗒……”的声音连串的响起。
至少有数十杆箭钉在了原本宋安所站位置的城楼墙上。
宋安一时间额头冷汗淋漓。
吴争大骂道:“再有一次,敢不听我的,你就给我滚回吴庄去。”
宋安这下连个字都不敢回应。
……。
虽说是惊险。
但无形之中,宋安的一箭让明军士气回升了不少。
由此而来的是,鞑子骑兵的撤退。
其实是人都明白,骑兵骑射再厉害,也不可能真正攻城。
其作用更多的是炫耀和震慑。
守军只要缩在城垛之下,靠骑弓远距离抛射的力度,没有太大的杀伤力。
按理,建虏骑射只针对城楼,往往配合着两侧步兵登墙作战。
但这次,很显然多铎放弃了步兵同时攻城。
当发现明军不吃它这一套时,自然也就不会再浪费体力和箭矢了。
多铎开始蹩眉了,他感到有些棘手。
经过炮击和骑射,明军士气不减反升。
这就非常古怪了。
什么时候,明军的意志变得这么坚韧了?
其实这个时候,就应该攻城,不管明军的士气是真涨还是假涨。
对于攻城方来说,士气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事。
博洛不敢提,他明白,这时提无疑是打了多铎一记响亮的耳光。
吐出的唾沫,现在要咽回去,这实在有些糟践多铎的颜面。
可博洛没有料到的是,多铎却自己改口了,“传本王令,准备攻城。”
博洛一愣。
多铎斜了他一眼道:“战局瞬息万变,怎能固执?”
博洛应道:“王爷英明。”
这次多铎生受了博洛的奉承,满意地点点头道:“传令,汉军为前锋,八旗军压阵。火炮想来已经可以继续攻击了,攻城之前再炮击三轮开花弹,然后以实心弹对城门进行三轮攻击。”
“是。”
……。
这次的炮击,效果已经远远不及第一次炮击了。
已经习惯了的明军,甚至连头都没抬。
全都窝在沙袋里闭着眼睛,苦挨着满头的沙尘撒落。
偶尔也有几个运气实在不好的士兵中大奖,被命中或者被气浪掀起。
但这已经造成不了明军的恐慌。
一柱香的时间之后,真正的攻城战暴发了。
至少有上万的鞑子步兵,左手盾牌,右手弯刀,偻着腰如同蚁群般地向城墙冲来。
上面往下看,那就是一块黑布,向城墙覆盖而来,密密麻麻地,能让人起鸡皮疙瘩。
鞑子攻城大军中,有八道空隙。
这是留给云梯的通道。
陈其材首先紧张起来,“大人,敌人已经接近二里地,是时候开炮了。”
吴争却摇摇头道:“等。”
一直等到鞑子前锋接近一里地,吴争依旧没有下令炮击。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而这时吴争大声下令道:“备战。”
这二字震傻了所有将士。
第一百五十二章 想干啥
放着火炮不用,吴争这是想干啥?
吴争扫了一眼身边将领,见他们目瞪口呆,厉声重复道:“备战。”
于是,所有人带着狐疑,各司其职去了。
宋安的弓弩营首先发威。
得到降军补充的弓弩营,已达二千多人。
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瞄准,也没有那时间。
每个弓弩手,就是机械般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搭弦弯弓或者装填扣扳机。
弓箭和弩箭井渭分明,弓箭箭幕成抛物线由上至下抛射。
弩箭则以呈斜线直射。
两道箭幕覆盖了城前百步至二百步之间的距离。
一时间,生生将鞑子密密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