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笑起来,原本想着为儿子报仇,可这时看着面前的吴争,他竟有些迟疑了。
他确实在迟疑。
否则,在吴争背后这么长的时间里,往前一捅,什么事都解决了。
他真的一直在犹豫,特别是听了吴争“我心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北伐”这句话之后。
五、六年过去了,无数的人死了,有兄弟,还有伯父。
可天下依旧混乱,百姓依旧食不裹腹。
李过曾经的雄心也随着时间渐渐消逝,他知道,自己不是那个能结束这乱世的人。
能结束乱世的人,可能就是面前这个“杀子仇人”。
李过下不了手,正如李定邦在最后那一刻,选择守护吴争一样。
他们守护的不是吴争,而是心中的那一线希望。
因为不好意思再拿着短匕,李过慢慢将短匕横转,倒捏着,放在案上,与吴争的短铳并立放着。
怔怔地看了吴争好一会,李过拱手道:“臣……今日没有来过。若王爷同意,臣,明日再来向王爷请安。”
吴争笑了,但收得很快,摇摇头道:“不。夔国公明明来过,怎能说没来过呢?”
李过目光一缩,沉声道:“王爷是要斩草除根吗?真逼急了李某……李某一样可能拼个鱼死网破!”
吴争点点头道:“这就对了嘛,哪有被欺负到自己头上了,还怂了的夔国公?”
李过惊讶地看着吴争。
吴争指着地图上安庆、庐州二府的位置,道:“去那吧……带上你的广信卫,两年多了,是时候让孤看看,原本叱咤半个华夏的忠贞营的风采。”
李过张大了嘴巴,死死地盯着吴争,好半晌才问道:“之后呢?”
“北伐军中,必有广信卫一席之地。”吴争淡淡地说道。
李过突然单膝跪地,沉声道:“臣……谨遵王命!”
……。
“呯”地一声枪响之后。
一切,都无法改变了。
夔国公反了,他趁吴王召见,私藏火器行刺,得手之后,在随扈亲卫的掩护下,逃向西城方向。
广信卫反了,刘体仁率广信卫破城而入,接应逃脱的李过。
吴王亲卫鲁进财、黄昌平等人,与金华卫副都指挥使厉如海,随即率军向西城发起了反击。
经过半天的激战,广信卫不敌,撤向上饶城。
厉如海等人衔尾急追至上饶城,随即向上饶城发起了进攻。
经过三天三夜的激战,从浙江赶来的北伐第一军进入玉山县,眼见大势已去,李过、刘体仁不得不率广信卫向北转进。
金华卫衔尾追击、紧咬不放,数天之后,广信卫入庐州府,而被闻讯赶来阻击的建阳卫,与金华卫形成东、南两面合围之势。
李过、刘体仁不得不再次北上,进入清廷控制之下的凤阳府,迅速攻占定远,与凤阳城清军形成对峙。
身负“重伤”的吴争,被送回杭州府,大将军府随即派人出使顺天府。
与清廷交涉,意图南北配合,围剿广信卫“叛军”。
但清廷始终态度爱昧,拖延着迟迟不回复。
……。
武英殿中。
终于亲政的小福临心情非常好。
也对,再没有比听到强敌有了麻烦更让人心情愉悦的了。
“皇上,随李过至凤阳府的广信卫尚有三万多人,而且,广信卫所装备的火器皆为江南军工坊提供,如果将这支军队收编过来,既可减轻朝廷购买火器的压力,更可增加朝廷军力,实为一举多得啊,同时,朝廷与建新朝实力此消彼涨之下,长江沿岸实力格局就会瞬间改变……臣自请前往凤阳府劝降李过,请皇上恩准。”
岳乐无疑是最希望收编广信卫的人,没有之一,原本他手中军队,在江北一役中,被北伐军击败,损失惨重,加上沈致远火枪新军的逼迫,使得岳乐不得不回京述职,虽说晋升了亲王爵,可兵权却反而下降了。
这让岳乐不禁“怀念”起与钱、沈二人编练三万火枪新军的时候,那个时候,虽说是郡王爵,但就连多尔衮也得给三分颜色。
小福临听得连连点头,虽说今日心情好,但福临心中依旧有根刺。
这根刺与建新朝无关,也与吴争无关,而是来自已经死了的多尔衮。
多尔衮活着时,福临不得不称呼多尔衮为皇父,可你说现在多尔衮死了,福临还得为其为尊号为“懋德修道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这不是自己“啪啪”打自己的脸,拿自己的脸使劲按在地上摩擦吗?
所以,福临每每天想到此事,就夜不能寐,一个劲地寻思着,什么时候挖了多尔衮的坟,再派人鞭尸。
可想归想,现实做不到。
为啥?
因为新的睿亲王就盘踞在兖州,且有十万大军,其中包括沈致远三万新军。
显然在这个时候,朝廷是无力与多尔博闹翻的。
所以,福临听说岳乐要去劝降李过,自然是拍双手赞成的。
“既然安亲王愿意为朝廷效劳,那朕……。”
可福临的话,被打断了。
谁敢打断已经亲政的福临说话?
自然是福临他叔,如今的叔王英亲王阿济格了。
“陛下!”阿济格大声反对道,“定远城的广信卫有三万多人,而我军在凤阳府,也只有三万大军,如果劝降了李过,试问……谁主凤阳府事?”
福临一听,心想也对,于是调头看向洪、范二人。
第一千五百六十四章 老姜真辣
汉明正文卷第一千五百六十四章老姜真辣?洪承畴与范文程目光一碰之后,微笑道:“英亲王言之有理……据报,李过反明,是因其子死于吴争之手,李过大怒之下,携短铳见吴争,侥幸行刺得手,吴争受了重伤。之后,北伐军数卫追击、围剿广信卫,李过只手难敌双拳,不得不北上,侵犯我朝凤阳府……但诸位都知道,从李自成死后,李过率忠贞营历来与我朝为敌,双方仇深似海,恐怕……李过不会轻易归降,若轻易归降,反而得提防有诈,还须谨慎为好。”
范文程附和道:“英亲王所担忧的,也正是我担心的,从与建新朝和谈之后,徐州大军已经北撤,我朝在凤阳府的兵力不足以控制李过的广信卫,若李过事后反复,后果不堪设想。”
福临有些愣,这几位这是闹哪出?
他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
这不对啊,洪、范二人怎么帮起阿济格说话了?
边上济尔哈朗的嘴角,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讥讽,他上前一步,面向阿济格道:“广信卫已经占领定远已成事实,想来仅凭凤阳府驻军,恐怕一时半会难以收回失地……那依英亲王之见,这事又该如何应对?”
阿济格脸有得色,他也没料到洪、范二人会站在自己这边。
事实上,阿济格并非真心觉得岳乐的提议有什么不好,他只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如果福临真允准岳乐去劝降李过,那么,这事一旦成功,广信卫就成了驻军凤阳府的唯一选择,而原驻守凤阳府的驻军将被北调,拱卫京畿。
如此一来,原本已经被阿济格视为禁脔的凤阳府,就会权力易手。
虽说阿济格不怕军权被收回,但大军在京畿的地位,是不能和驻守凤阳府相比的。
驻京八旗,加上兖州多尔博十万大军,阿济格的军队被团团包围着,能成什么事?
所以,阿济格绝对不允许岳乐前往凤阳府劝降,不管最后广信卫落在岳乐还是福临手中,都会对阿济格如今的地位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但话又得反过来说,在听了岳乐的话之后,阿济格心里觉得有道理,广信卫有三万多人,再加上已经装备了一部分来自江南军工坊的火器,这能省多少事啊?
阿济格甚至不用再与岳乐争抢正在筹备的新军主导权。
关键是,谁去劝降,最后广信卫归谁,这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在济尔哈朗询问应对之策时,阿济格瞬间改变了说话的风向,他一本正经地答道,“岳乐其实只说对了一半,能劝降李过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可纠结在于李过能不能真心归降我朝,这需要有足够强大的实力,才能震慑广信卫。”
在场的除了福临,哪个不是老油条?
谁听不出阿济格话中的意思,如今的凤阳府,早已不是八万徐州大军驻囤的时候了,留下的三万人,相较于广信卫,自保或许能成,进攻,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阿济格话中说,具有“足够强大的实力”的选项,也就差没有直接说穿罢了,指得,就是他自己。
济尔哈朗目光不经意地与洪、范二人相碰,然后微笑着对阿济格明知故问道:“那依英亲王之见,谁是那个具有足够强大实力的人呢?”
阿济格理直气壮地回答道:“自然是……非本王莫属。”
说到这,阿济格转向福临,上前一步道:“皇上,请允准我亲自前往凤阳府,我定能收伏李过!”
福临有些愣,这怎么可以?
阿济格如今手掌大军,气焰正炽,如果再要是得到广信卫那三万多人,那还不成了多尔衮第二,又一个“皇父”摄政王?
就在福临极度为难之时,阿济格身后的济尔哈朗微微向福临点头示意,福临一怔,眼角往洪、范二人那一扫,见洪、范二人皆沉默不语,心中就有了底。
“英亲王既然愿意替朕分忧,朕自然是不会反对的……那就劳烦英亲王走一遭吧。”
阿济格闻听大喜,可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临走时还向福临行了个大礼,吓得福临差点没坐住。
路过岳乐时,阿济格还拍了拍岳乐的肩膀,轻声道:“小子,想和本王斗,你还嫩点。”
说完,根本不看岳乐的表情,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
“皇上!”在阿济格身影消失之后,胸口堵得慌的岳乐导愤愤然道,“若是三万多广信卫置入英亲王手下,后果不堪设想啊……诸公都是明白人,难道就不出这些?”
福临心里一动,暗道这问题算是问到朕心里去了,于是转头看向洪、范等人。
可文人嘛,特别是有着大学士光环的文人,那腔调是普通读书人无法比拟的。
“范兄请。”
“还是洪兄请吧。”
“咦……洪某怎敢在范兄面前班门弄斧呢?”
在福临殷切目光注视下,洪、范二人还互相谦让起来了。
可福临还不敢去催促,也对,被这二人教出来的学生,哪会不“尊师重道”、“恪守本份”呢?
好在岳乐懂事,他开口催促了,“二位大学士,你们倒是指点一下本王啊。”
听听,听听,一个堂堂朝廷安亲王,开口请洪、范二人指点了,这是多大的面子啊?
得了便宜卖乖,那叫不识好歹、没有礼数。
洪、范二位大学士自然是最懂礼的,二人相视一笑之后,齐齐肃容,向福临揖身一礼。
洪承畴道:“其实英亲王开始时所说的有道理,李过不会降,他的儿子确实死了,可就算真是吴争亲手杀了他儿子,他儿子也必有取死之道……再则,以吴争的城府,要杀人子岂会不想到防患李过铤而走险?这是其一。”
“其二,北伐军的强悍,相信皇上也有所闻,可北伐军三卫愣是没有阻止广信卫北上,这其中竟还有吴争视如性命的第一军。”
范文程突然开口了,这么好的显摆机会,哪能说错过就错过?“其三……。”
哎,文人之间的谦让啊,这应了一句古话,“与子同游,动辄覆舟。”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第一千五百六十五章 各怀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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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最令人疑惑的是,从江西北上渡江,必经九江、安庆,而建兴朝卫国公夏完淳所部建阳卫势力已经开始染指这二府周边,三万多大军渡江,建阳卫竟无法及时阻止……简直是不可思议。”范文程撸须感慨道,“可笑小子吴争,竟使出如此粗鄙伎俩,简直贻笑大方。”
福临、岳乐听得惊讶万分,不自禁地张着可以塞进鸡蛋的嘴巴,半晌还未合拢。
洪承畴微微一笑,寻常时候让让风头也就罢了,可在皇帝面前,谁让谁傻子!
就算都是大学士,那也得分个雌雄不是?
于是洪承畴趁着范文程喘气的功夫,迅速接上道,“这三个疑点足以证明李过并非真正与吴争闹翻……但他们究竟有何图谋呢?结合如今安庆府周边建阳卫的异动来看,很显然,吴争的意图在这……。”
洪承畴向旁边横跨一步,指着两名内侍撑起的地图上一处,道:“安庆、庐州、凤阳三府。”
范文程毫不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