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海州城经数代王朝的整修,确实异常坚固,承受着敌军十多门重炮的轮番轰击没有倒塌。
蒋全义不得已下令,既然无法阻挡,那就不阻挡了,令守军将士缩在城垛下,放敌人上城墙,展开肉搏。
两害相权取其轻嘛,蒋全义深信,自已麾下这支追随自己打了无数场仗的老兵,必定敢与敌人刺刀见红,同时,守军还占着居高临下的主场优势。
可蒋全义再次失算了,敌军就是不攻城,他们只是以重炮轮番轰击,然后火枪兵向上射击压制守军。
整整一天,炮声枪声就没停过,蒋全义都怀疑,难道清廷也建了军工坊了,瞧这弹丸用得就象是不要钱似的。
许多时候,士气往往在抵抗中慢慢降低。
被炮火压制了一整天的守军将士,甚至比搏杀一天感觉还累。
到了天色暗下,城下敌人开始后撤,对面篝火燃起的时候,所有人都一口气,该死的,这一天终于算是熬过去了。
疲倦和困意随之而来。
虽然蒋全义严令将士小心提防敌人夜袭,可要知道,正因为是老兵,对战场掌握是倍儿清。
试想,敌人也是人,这整一天的炮啊枪啊的,难道敌人不要歇口气?
大意了。
当夜子时末、丑时初,在人最觉得困乏之时,城外敌军突然发起了进攻。
几乎与重炮轰击同时,步兵以云梯登城。
守军将士怀抱火枪、背靠城垛打着盹,如果不是一个敌军在登墙时不小心踩了个空,摔下去的同时,发出一声惨叫,那么,海州城恐怕在这一夜,就被攻破了。
1592。第一千五百八十八章 海州之战(二)
在一阵慌乱之后,惊醒的守军开始先城下没有目标地胡乱射击,可谁都知道,前膛枪根本无法进行小角度的垂直向下射击,士兵射出的弹丸都是朝城下远处去的,这黑不隆冬的,能打到人?
直到蒋全义闻讯赶来,守军才渐渐镇定下来,可这时,敌人前锋已经从城垛口露出了脑袋。
这一夜的搏杀,异常的血腥。
海州城墙确实很高,几乎与府城持平,但厚度还是窄了些,毕竟方圆八里的小城,城墙如果真厚了,里面岂不是更小了?
所以,城墙上早已被守军挤满,当敌人登上城墙时,场面就更加拥挤了。
人贴人、脸对面,你捅我一刀,我还你一刀。
没有任何技术可言,就是拿命换命。
拼到狠处,双方士兵拥抱着跃下城墙。
这一夜,蒋全义都记不清自己组织了几次敢死人,在城垛口集体引爆手雷。
好在天色终于亮起了,敌人终于不再进攻。
当依旧袅袅未曾散去的哨烟,呛得蒋全义一阵剧烈咳嗽,再引得城墙上一片咳嗽时。
幸存下来的将士们才发现,那满地的残肢断臂和血肉模糊,而令人惊骇的是,城垛口处挂满的血肉和已经凝固起来的血浆。
蒋全义这时才发现,城楼背后的,他的一千预备队四个方阵,只剩下一个方阵。
而城墙上,还能应答的,似乎较之前更稀落了。
这一夜死了多少人?蒋全义冲到城垛口,往下看,横七竖八的死尸,堆得至少有五尺高,这里面有敌人,也有自己人。
在这一刻,蒋全义的眼睛红了,不受控制地流下了眼泪。
他知道,再这么一次,自己就会成为这堆尸体中的一个。
他抬头望着远处正在集结的敌军,放声怒骂道:“沈致远……我x你八辈子祖宗!”
蒋全义是真以为,这场战斗的指挥者是沈致远。
这支新军的战术和执行力太熟悉了,这与鞑子完全不同。
不是说鞑子战技不强,恰恰相反,鞑子战技远非北伐军单兵所能比的。
但热兵器和冷兵器最大的不同,就是团体配合。
鞑子善于单兵搏杀,可往往缺乏相互间的配合,他们最擅长的是平原冲锋,最不擅长的是攻城、守城。
如果不是皇太极暗中招揽汉人工匠,制造红衣大炮,或许再给清人百年,也难以越过山,就更不用说巍峨的顺天府了。
可眼下这支军队,与蒋全义交过手的任何一支军队不同,它们善于配合,无论是步炮协同,还是城下火枪对城上的火力压制。
要知道,步炮协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非常难,特别是象在夜里,特别是象此时的火炮,出了膛口的炮弹与预瞄点很可能相差一、二里地,一不小心,就会炸到正在冲锋的自己人头上,实心弹还好些,要是开花弹,一发就能打掉一个冲锋阵形的尖头部。
所以,如果战前蒋全义还只是怀疑,现在是百分百确定了。
所以,蒋全义怒骂起沈致远来。
经过这一战,双方都疲惫了,进入了短暂的僵持。
……。
这个时候,蒋全义才有时间下令调动城中各门守军。
但已经晚了,调兵还没发出,从南门赶来送信的一名士兵,用沙哑到极点的嘶声,对着蒋全义喊道:“将军……南门遭遇敌袭……。”
说到这,士兵早已泣不成声。
蒋全义心中一震,下意识地急问:“三营呢?戚家杰呢?……还有多少人?你来报信时,敌军破城了吗?”
这连串的问题,蒋全义其实只希望传信兵能回答他,三营还在抵抗,这样,蒋全义就可以调动预备队,前往增援……来得及,海州城不大,只要派出援兵,半柱香的时间就能抵达南城,来得及,蒋全义就是这么不断地在心里安慰自己。
但很快,传信兵的回答让蒋全义整个人掉入了冰窟窿里。
“回将军……话,小的奉命报信时,戚副营长正亲自率预备队增援城墙,他……他说……请将军往东撤……那儿是大海,就算鞑子破城,短时间内也无法渡海进攻东海中所……只要将军还在,泰州卫不灭……请将军为三营千余官兵……复仇!”
饶是蒋全义身经百战,见惯了生死,可在此刻他的眼睛也模糊了。
他在颤抖,不仅是手,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才一夜的功夫啊,成千的人就再不见不着了。
蒋钱义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着,“该死的戚家杰,会不会带兵……怎么带得兵,白上了军校,就是个瓜娃子……死在南门最好,要是活着,老子生剥了他的皮……!”
可蒋全义差点就哭出来,他心里在深深后悔,之前在海上,不该踹这孩子一脚,如果早知是这样,自己该嘉勉这两兄弟,他们够勇敢,他们……其实自己在羡慕他们,因为他们年轻……年轻到让自己嫉妒。
留给蒋全义的时间真得不多了,方圆八里的城,南门一丢,北门就是两面受敌。
蒋全义收敛起震荡的心神,厉声下令,“东西二门守军迅速向城中心城隍庙靠拢,凭借预先设置的防御工事,阻击南门方向来敌……。”
这个命令,让蒋全义身边的人大吃一惊,纷纷劝谏道:“……将军,南门一夜间被攻破,北门虽然力阻强敌,可也伤亡惨重,敌人只要来象夜里那么来一次强攻,很可能北门都守不住了。到时,敌人南北合击……我军就算想突围,也没可能了……!”
蒋全义慢慢地坐了下来,他目视着南门方向,悠悠道:“想走的……我不拦,愿意留下的,我也不强赶……蒋某这几年,打了不少败仗,原本就该死,可惜,人在,城破,敌军就此南下,淮安、扬州二府必将陷落,局势再度糜烂……王爷啊,北伐,还能成吗?”
说到最后,蒋全义脸上,已经涕泪交流,这同样引得边上一片唏嘘声。
英雄末路,最感悲壮。
许多时候,赴死并不难,难在有希望活。
舍生就义其实也不难,难在,说服自己,死得有意义。
蒋全义赋于了死的意义,海州城不能丢,丢了,淮安不保,淮安不保,扬州更难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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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3。第一千五百八十九章 海州之战(三)
此时,从北门上赶来的士兵,在门外禀报,“将军,敌人再次进攻了!”
蒋全义抹了把泪,站起身来,“想留的,带上三百预备队,去城隍庙御敌,从此时起,再没有命令,各自为战吧……想走的,从东门出,去东海中所,然后寻条船渡海,见到王爷时,替我问问他,如果重新来一次,他是选择一鼓作气北伐,还是依旧积蓄实力等待良机?”
说完,蒋全义带着随扈去了北门。
在他身后,所有人都沉默着。
然后,有一个人提起了枪架上的火枪,背在肩上,出门反方向而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没有人向东,虽然东面临海,是唯一的活路。
可在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眼中,或许,站着死,远比跪着活要畅快得多吧。
……。
“大人……。”
清吟脸色苍白,她一直称呼沈致远为大人,或许是对往日经历的一种缅怀吧。
正在抚摸东莪腹部的沈致远,头也没抬,“什么事……没看见我正忙着吗?对了,格格快要生产了,你快去把东厢的产婆叫来……。”
清吟没有动,她继续轻呼道:“大人……。”
沈致远身子一顿,他疑惑地回头,看了看清吟,然后突然换了张笑脸,向正在申吟呼痛的东莪道,“我已经派人知会了王爷……产婆马上就到,你先忍忍。”
东莪却一把抓住了沈致远的手,“额驸……我怕。”
沈致远无奈地看了清吟一眼,“说吧,什么事?”
清吟稍作犹豫,扫了一眼东莪,见沈致远没有反应,于是只能如实禀报道:“两天前,睿亲王令济席哈率镶黄旗五千骑兵、蓝拜率一万二千新军从兖州出发……济席哈攻沭阳,蓝拜攻赣榆,最终目标是……海州。”
沈致远露出了惊骇的表情,“放屁!这怎么可能……我怎么不知道,为何没有人来知会我?一定是搞错了,王爷怎么会愚蠢到被朝廷当枪使的地步?”
面对着沈致远狰狞地爆着粗口,清吟静静地看着沈致远。
沈致远慢慢地僵硬起来,他突然意识到,这事……应该是真的。
多尔博虽然与朝廷有仇怨,可他毕竟是满人,在对付外敌这件事上,多尔博的屁股决定了立场,更何况,发动此战,利大于弊。
趁势夺取海州,淮安府就等于是一个没穿衣服的美女,展露在兖州大军的兵锋之下。
而所有注意力被吸引到凤阳府的建新朝,恐怕来不及派兵增援海州,就算速度再快,能守住扬州府就算不错了。
沈致远几乎不能看地图就知道,沭阳三千守军、海州五、六千人,根本挡不住新军的进攻。
这让沈致远整个人都木然起来,他微张着嘴,死死地看着东莪。
一直呼痛的东莪,被这种古怪的眼神所震撼,也是愣愣地看着沈致远。
“我终于明白了。”沈致远说道。
“你……明白什么了?”
“你弟弟为何要派我来青州,还让你作陪。”沈致远没有表情地说道,“将我支开,为得就是方便调动新军,多尔博知道,有我在滋阳,刚林、祁充格,就算加上蓝拜、济席哈,都无法调动新军对南作战……。”
东莪被沈致远木然的神情惊吓到了,她急道:“不……不是这样的……弟弟是为了你好!”
“让一个身份尊贵的多罗格格,来陪伴赋闲的我,在益都坐享快活日子,确实是为了我好。”沈致远突然笑了出来,“你可知道……不,你应该知道,我是个汉人。”
说到这,沈致远突然转身,向门外走去。
身后东莪嘶声喊道:“额驸这是要去哪里?”
沈致远头也不回地道:“海州。”
东莪急道:“海州已是战场,额驸身边仅百余护卫……。”
“那我就和蒋全义死在一起……这是我,欠他的!”
东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她知道,这男人,或许她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
也许一切,都只是来自她心中美好的想象。
……。
其实长林卫通传消息的速度,比军中斥侯要安全。
因为消息的传递,长林卫是点到点的,如同接力赛。
而军中斥侯,则需要凭一己之力,避开敌人斥侯的视线,有时,会因为躲避,耽误很长时间。
吴争接到清军突袭沭阳消息的时候,其实已经是海州攻防战爆发的时候了。
确实,这消息来得晚了,就算插上翅膀,也来不及增援了。
如今徐州、凤阳二府是清廷直隶的,而兖州、青州是多尔博控制的,淮安府东面邻海,也就是说仅南面与扬州府相联。
而因为第一军及各卫的南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