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溜回来的池二憨也在笑,宋安冲着吴争一个劲地点头。
身边的嫡系之人,态度都已经很明确了。
吴争转回头,看着莫执念问道:“那你们又想要什么?”
是啊,这二、三十乡绅会白来?他们必有所图。
莫执念微笑起来,他知道吴争动心了。
谁能不动心?
城外有数万人,城内有强大的财力支持。
只等吴争一点头,杭州府就将成为一支新的势力出现这乱世之中。
这种诱惑,没人能不动心。
莫执念道:“数万大军的粮饷补给,每月所耗不下十万两,吴大人军务繁忙,自然无瑕顾及经营之繁琐之事,我等数十人虽无大才,但平日里经营商贾之事,已是得心应手,或可替大人分忧。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吴争焉能听不出来?
这话说得好听,但其中意思却很明白,那就是说,这财权得由这数十个乡绅掌控。
到了这个时候,吴争总算是清楚所有人的诉求了。
其实这就是一场交易。
面前的这些人、还有城外的那支降军,他们要另起炉灶。
可问题是他们没有大义,面前的这帮老头,他们是贰臣,而且手中没有军力,自然撑不起这个摊子,他们需要依靠一个势力来达成所愿。
而城外的那支降军,经过三日恶战,已经清楚自己的结局。
那就是被多铎当成消耗守军的工具,他们的死活并不在多铎的考虑范围之内。
所以,他们需要为自己找条活路,反戈一击容易,但日后怎么办?
没有粮饷、根据地,就得完蛋,所以必须向南明其中一个势力投诚。
如果是一支建制完整的军队,或许能在朱以海或者隆武朝换得一个举重若轻的位置。
可他们太散了,由各路降军组成,恐怕谁也不服谁。
这样一来,就算投靠到朱以海或者隆武朝旗下,也迟早面临着被既有势力所兼并的困境。
想反正,又不愿意被兼并,同时要摆脱被多铎当成炮灰,他们想到了向吴争投诚。
这是打出来的威信,他们服。
但问题来了,吴争本身只是个千户,如何容纳下这么庞大的军队呢?
于是,脑子就动到了形成一个新势力上了。
这些老头和城外降军,几乎是一拍即合。
而如果按他们的诉求,吴争在其中,几乎成了一个名为主实为傀儡的角色。
也就是说,除了己部,吴争无法控制那支降军的任何一部。
而财权也会旁落。
唯一的收获,就是有个好听的名声,那就是成了公推的一方诸侯。
还有就是,从此不必为麾下这一万多人的粮饷发愁了。
吴争当然不能同意。
财权旁落,吴争并不反对,只要有钱交给自己养兵就行了,至于别的想法,现在真顾及不上。
但军权分散,要那破名何用?
所以,吴争拒绝了鲁南成,而对莫执念的提议,没有反对。
“此请,本官或可答应。”
吴争的表态,让在场所有乡绅一喜。
他们的诉求得到了满足,那么接下来,只是对那支军队的安置问题了。
鲁南成斟酌了一番道:“吴大人,可否通融一步?”
吴争想了想道:“本官可以保留所有将领的实职,并且各部依旧可以独立编制,但百户及千总以下军职,必须由本官任命,此点无须再议。”
鲁南成点头道:“大人的意思,老朽清楚了,老朽定会原话转告。”
吴争甩了下手道:“他们若真心反正,战后就必须接受整编,否则,就在城墙上见分晓,这是本官的底线。”
莫执念突然道:“大人放心,他们不得不同意大人的条件。”
吴争一怔。
莫执念道:“大人的军力加上我等的财力,城外降军若识趣,定会接受大人的条件的,与在清军麾下饱受凌辱相比,我们给出的条件,已经很优渥了。”
吴争恍然,点头道:“既然如此,本官就等诸位的好消息了。”
就这一晚,历史在江南杭州产生了一个巨大的转折。
一个新兴势力悄悄地诞生了。
诞生得非常荒诞,但其实顺理成章。
三方各有诉求,又互不冲突,几乎是一拍即合。
但在吴争的坚持下,没有打算自立,依旧蛰伏于鲁王朱以海旗下。
在吴争看来,杭州至绍兴府,区区弹丸之地,出现两个势力分庭抗礼,不但会令百姓无所适从,更会令旁人笑话,这旁人是清廷,还有南边的隆武朝。
吴争的决定被莫执念为首的乡绅认可,其实在眼下,他们需要吴争这块招牌,更需要依靠吴争手中的强大军力。
与实际的利益相比,虚名就不显得那么重要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城外汉人军队临阵倒戈
战斗依旧在进行。
多铎和博洛都认为,按现在的战场态势和双方的消耗战损,最多三天后,明军将无人可用于防守作战。
但今天,双方搏杀的激励程度,已经明显降低。
往日几乎天天都在千人以上的战损,第四日战斗结束,明军的伤亡仅二百余人。
这种异常,让多铎、博洛有了警觉。
但因为是第一次出现,二人的理解是连续三天恶战之后,双方士兵有了厌战心理。
所以,二人并没有往手下降军已经开始在密谋起事那方面想。
他们做出的决定是,第五天的攻城,调上麾下八旗军,一来加强一下战场节奏,二来安抚一下降军的士气。
毕竟,到现在为止,降军伤亡已经一万多人了,而八旗军一直在观战。
多铎的这个决定,直接为降军的反戈提供了便利条件。
降军确实需要一个空隙,去串连和调动。
而吴争此时,正在谋划如何将胜利的果实扩大。
甚至已经有了将多铎留下的野望。
人嘛,站的高度不同,想法就会不同。
当吴争发现,降军反正之后,多铎麾下仅有那一万鞑子的时候,不可遏制地起了这种雄心。
“周大虎,你率三千人,潜至清泰门。厉如海,你率三千人潜至艮山门。等明日城外降军发动,你们两部即从两门,对清军进行南北夹击。”
“属下遵命。”
“池二憨,你率三千人在庆春门内静候,待炮声停歇之后,打开城门冲锋。记住,不管溃逃的鞑子,直取鞑子中军。”
说到这,吴争用手指敲击着案上的地图,叹息道:“早知如此,就不把钱肃典的骑兵营派出去了,这要是骑兵营在,或许真能把多铎留下。”
宋安道:“少爷不必担心,城外降军一发动,自然会去寻多铎的麻烦,这么一大功,谁肯轻易放弃?”
吴争等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可吴争心中依旧有些遗憾,他其实很清楚,没有骑兵追击,以多铎的老练,加上中军的一万鞑子,想留下多铎,太难了。
不过吴争没有纠结于此,局势突然演变成这样,不管怎么说都是好事。
望着城外远处的鞑子营帐,吴争呐呐道:“钱肃典,你小子可别真把本官的骑兵营整了没。”
……。
以六百骑兵加上这群连武器都没齐全的乌合之众,攻打现代战争有三千多守军的嘉兴城。
这就是钱肃典正在做的事。
确实够疯狂的。
先不说攻防双方的战力比,就说守军真把城门一关,任由你在城外折腾,你能做到哪一步?
简单地说,那就是找死。
可钱肃典偏偏相信了夏完淳的话。
年轻人嘛,总是能打到相同的兴趣和爱好,对于钱肃典和夏完淳而言,那就是冒险。
不可否认,冒险是一种乐趣。
这世间事往往也是如此,越不可能的事,真要去做了,说不定奇迹就会出现。
嘉兴城,对于清军来说,远比杭州城重要。
杭州城最多只能算是前沿,但嘉兴城已经算是清廷在江南的腹地。
东控松江府,南摄杭州,西接宁国府。
从江宁府的补给和援军都得进过嘉兴府。
说它是战略要地,一点都不过份。
可谁会想到,一支六百人的明军骑兵,会从海路北上,生生地直插腹地?
偏偏这支骑兵遇到了另一支人数众多的义军。
而且两支部队,两个主将又一拍即合,进行了一次关乎战局的大冒险。
嘉兴城,一战而下……不,准确地说,是传檄而定。
当钱肃典和夏完淳在桐乡那个叫平桥头的地方相遇,奇迹就已经显露出它的魅力。
而当钱肃典采纳夏完淳的建议,攻打嘉兴城的那一刻意,奇迹就已经注定。
当嘉兴城守军得知九百鞑子已经被全歼,看到明军抵达嘉兴城门之后,他们所做的,就是反戈一击,诛尽城中三百鞑子,然后打开城门,向钱肃典投诚。
一下子,钱肃乐身边有了六千多人的军队。
这个数字对于野战,真的不多,鞑子只需要最多三千骑兵,就能完胜这群杂牌军。
可钱肃典手中有嘉兴城,防御能力完好的嘉兴城。
那么,不出意外的话,鞑子没有上万人、耗上十天半月,就无法攻下嘉兴城。
嘉兴城光复!
这代表着江宁府无法派援军直抵杭州增援,也代表着松江府与江宁的联系中断。
这是这几年以来,老天爷对明人最大的恩惠和赏赐。
历史从这一刻真正改变了。
当然,这还不能改变整个中原大地的格局。
但很显然,清廷对江南的影响和控制力,由此大大削弱。
……。
剧变。
多铎是没有预料和掌控的,杭州战局会如此演变。
吴争从头至尾只坚守了四天。
可这四天对人心的影响力太大了。
四天的坚守,让人心站到了吴争这边。
能挡住,这很重要。
汉人从这四天时间里看到了希望,挡住清军进攻的希望。
而城中的那些乡绅,更是从这四天中,品尝到一个新兴势力对于他们潜在的利益,浙江以南,人口上千万。杭州守住,这意味着清军不能南下,那么新兴势力将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之所以为新兴,那就是利益还未分配,只要占据其一隅之地,那么回报是巨大的。
商人习惯逐利,有五成的利润,就会铤而走险;为了一倍的利润,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
有三倍以上的利润,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去冒杀头的危险。
他们再也不在乎鞑子是否还有可能攻入杭州城。
在他们看来,一旦城外降军反正,那么胜利如同探囊取物。
这些人活了大半辈子,哪个不是人精?
杭州府如果从拥五万大军,然后进行固守。
那么清廷必须派八万、十万的大军前来进攻,能否攻下还是未知之数。
关键之处在于,湖广、陕甘隆武朝和大顺、大西军余部还在与清军激烈地交战,清廷派得出这么庞大的军队吗?
如果派明军降军来攻,那就有信心去说服他们投诚。
所以,他们坚定地站在吴争这边,去说服、诱导、甚至逼迫城外降军临阵倒戈。
第一百六十章 大败多铎
这就是一场对城外八旗军有预谋的屠杀。
卯时刚过,在多铎的命令下,除了中军位置的多铎亲兵,一万八旗军接替了降军的位置,对庆春门沿线城墙,发起了猛烈攻击。
有了前四天的战斗,鞑子几乎已经熟悉了守军的作战习惯和风格。
进攻很有章法,也熟门熟路。
几乎只付出了百人的代价,八旗军前锋顺利靠近城墙,开始爬梯登墙。
按这种进度,最多一柱香的时间,双方就会在城墙上,暴发高强度的肉搏战。
从望远镜中观看的多铎,优雅而有风度地放下望远镜,对博洛道:“本王和你赌,今日庆春门必定会被攻破。”
博洛认同多铎的判断,道:“守军兵力远逊于我军,连续四天的强攻,守军的士气、体力已至极限。而这一万八旗是生力军,士气、体力都在顶峰,取胜确实不难。”
多铎点点头道:“硬抗了本王大军四天时间,城楼上那少年南蛮算是不错了。若是平日,本王出于爱才之心,倒可招揽重用于他。但今日,本王必羞辱他、取他首级,以报断我左足之恨。”
博洛道:“王爷放心,一旦城破,我便前去,将吴争提来见王爷,任由王爷发落。”
话音刚落,只听见“轰轰轰”的炮声不绝于耳。
多铎眉头大皱,“谁下令开炮的?”
八旗军前锋已经开始登墙,后续大军正在冲锋,双方已经胶着,这时开炮,岂不是敌我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