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华惊愕地抬头,这是真没道理啊!
同殿为臣,自然是不能称外臣的,眼下不还没有同殿吗?
可很多时候,居上者就不讲道理了,你又能如何?
陈永华只能改口,“臣陈永华拜见吴王殿下……不知吴王殿下不接见我王世子,却特意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听出来了,吴争听出来了,陈永华肚子里有怨气。
也对,小主公待在船上,不得进见,偏偏召陈永华一个幕僚来见,如果在陈永华得宠时,那没问题,偏偏眼下郑森不待见陈永华,这个时候召陈永华单独来见,不等于给人穿小鞋,授人以柄吗?
吴争微笑起来,“看来复甫兄对孤有怨言哪?”
“臣不敢。”说是不敢,语气放在那。
“延平王真病了?”
“自然是病了……。”陈永华没好气地道,“水土不服、蚊虫叮咬、补给不足、水源难觅,粮草等日常用度还得从数百里外内陆采办……数百将士生病,如此下去,臣怕引发瘟疫,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吴争惊讶起来,“本王从来没有说,不让延平王在福建上岸啊……。”
“可晋王大西军已经进驻福建沿海,而我王是从吴王殿下手中接手的东藩岛!”陈永华据理力争道。
这话确实有道理,郑森隶属永历朝,是延平郡王,他的辖地如今被晋王“所夺”,而接手的辖地却是从建新朝吴王那得到的。
这关系太乱了,简单点说,郑森对永历而言已经不臣。
所以,郑森拒绝从福建上岸,确实是有道理的,因为这会直接引发郑军和大西军的内讧。
要知道,当初李定国三番两次恳求郑森共同出兵两广、湖广时,郑森回绝不下五次,就连李定国三次提出用联姻的方式,与郑森建立同盟,也被郑森婉拒。
这脸丢的,算是丢到大洋去了,不用说二人都说一军之帅了,就算是寻常百姓,面对这样的羞辱,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的。
吴争想了想道:“延平王确实是受委屈了,说起来是孤欠考虑,东藩岛眼下不具备上万大军驻囤……这样,本王随你上岛,亲自探望延平王,如何?”
陈永华愕住了,他同样没有想到吴争会屈尊而就,这下问题来了,郑森真病了吗?
当然没病。
陈永华愣了许久,才呐呐道:“这……这得……这得要世子来拿主意……。”
吴争脸色一凝,沉声道:“荒唐!本王探视延平王乃一番善意,又不是率军攻打,需要拿什么主意……就这么定了,你,随我同船!”
就这么定了。
一声令下,张名振水师三艘主力舰、十二般战船随即扬帆启锚,反而郑经等五艘战船被甩在了后面,与吴争同立于巨舰舰首的陈永华苦笑不止,这下还说得清吗?
估计延平王直接就将自己划入二臣之列了。
陈永华此时突然反应过来,吴争会不会是有意而为之?
想到这,陈永华从侧面打量起迎风昂立的吴争来,这是个怎样的人啊?
……。
郑森在种番薯。
其实番薯早在数十年前就传入南方,特别是两广和福建南部,早已被百姓种植。
只是不知为什么,大明朝就是无意推广种植,结果被清廷得了个便宜,由此解决了战后饥荒。
可谓是冥冥之中,定有天意啊!
如果不是陈永华引路、指点,吴争几乎认不出那个弯腰种地的郑森来。
吴争阻止了陈永华等人,慢悠悠地上前,就站在郑森身后看着。
“延平王果然是亲历亲为啊。”
郑森弯着的身子一僵,霍地回头。
其实吴争错了,郑森一听就听出问题来了,在岛上,在郑森的身边,大伙都称呼他“王爷”或是“国姓爷”。
称呼“延平王”的就一定是外人,可外人能靠自己如此之近?
护卫们都死去哪了?这才是郑森的第一反应。
可回过头来,看见是吴争当面,郑森一下子愣了,手中锄头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一时僵在那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啊。
吴争笑了笑,上前从郑森手中接过锄头,然后弯腰继续刨地,“其实我在吴庄也种过地……或许手艺不比你差。”
这句话迅速将二人之间的尴尬降低了,郑森嘿嘿一笑,站在吴争身后看着,“都说吴王少年得志、天纵奇才……若要被人知晓这手农活,怕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吴争直起身,不解地问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话百姓点灯……就许你延平王种地,不许我种地吗?”
郑森指着吴争锄了十几锄的地块道:“敢问吴王,是在松土呢还是挖坑啊?”
吴争愣了愣,而后一扔锄头,大笑道:“我在吴庄,也没种过番薯啊……。”
郑森挤怼道:“原来吴王殿下在吴庄时是养鱼的!”
吴争哈哈大笑,指着郑森道:“你小子,终于吐出肚中怨言来了。”
郑森吸了口气,脸色一正,拍拍身上的土,将手一引,“吴王既然来了,那就往屋里说话。”
吴争抬眼看了看,都是新搭的棚子,有整颗整颗树木搭成的,也有直接挂草搭成的,郑森所指的,看起来最高大,想来是郑森的临时“行辕”了。
可吴争摇头道:“不必了,就在这儿吧……呶,那儿有大石头,就坐那说话。”
郑森也不反对,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护卫们退散开去。
于是,二人走了几步,在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第一千六百十九章 再落一子
“听说番薯吃多了胀气,会放屁。”
郑森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也想不到吴争会是这样的开场白,他的嘴张得老大,久久不能合拢,甚至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这是个疯子!没有一个王爷,会用这样的语气和词汇讲话,郑森心里唯一的念头和结论。
吴争带着一丝戏谑的眼神,打量着郑森,那模样,仿佛是在表明,郑森会在这时恰巧放出一个来。
这让郑森不由得着恼起来,“有话直说,无须兜圈子。”
“好!”吴争突然大声应道,惊了郑森一跳。
“那就从番薯说起吧。”吴争好整无暇地道,“每件事物都有它的两面,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你郑大木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譬如你坚定反清,就是好的一面,可你养兵自重、明哲保身,就是坏的一面……。”
郑森恼道:“这指责恕森不能接受……从弘光朝亡,森战战兢兢、殚心竭虑,舍命反清复明……!”
“反清是真,复明何必!”吴争毫不客气地怼道,“先是隆武欲西进,收复湖广失地,你当时在南澳等地募集了上万兵力,却按兵不动,任由明军溃败,可到了隆武朝亡后,你却在小金门以“忠孝伯招讨大将军罪臣国姓”之名誓师反清,何解?”
郑森脸色一白,急辩道:“那时我仅被赐国姓,奉命募兵,并无调动大军的权力……。”
“那之后晋王数次欲与你联合,共同征讨两广清军,你为何拒绝?那时斧麾下已经有了近三十万大军,你不但不西攻广西、湖广与大西军会师,反而在北伐军击溃绍兴府来犯清军之际,率军进攻福州?你意欲何为,是想与我争抢浙南温、处二州吗?”
郑森瞠目结舌,一时还真没话可以解释。
吴争哂然道:“若是攻下也算是收复失地了,可二十万大军愣是被不到一万的清军守军打得自己崩溃……我就想不明白了,你是怎么指挥的,怎么带得兵?”
这是事实,如果说吴争指责的第一条,郑森还能勉强解释的话,那第二、第三项指责,郑森根本无法辩解。
正如吴争说的,抗清是真,复明未必,郑森如果想复的,那也是隆武朝的明,而非顺天府的明,因为朱聿键对郑森是真不错。
而进攻福州大败而返,直接导致了永历朝的崩溃,否则,有郑森这二十多万大军镇守广东,清军怎么可能长驱直入,永历又何必逃向云贵?
郑森确实有些不适应吴争的这种聊天法,可问题是他无法反抗。
不管是爵位还是实力,如今的郑森,得夹着尾巴做人,至少在吴争面前。
脸色一阵红一阵青的郑森,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回怼吴争,“你……你又何尝不是这样!”
吴争愕了一愕,随即明白了郑森的意思,“你是在指责我……行废立之事?”
郑森目光露出一丝挑衅,虽然没承认,但眼神在说,是又如何?
吴争叹了口气,没有解释。
二人沉默着、互视着,如同准备搏杀的斗鸡。
这让四周吴争和郑森的护卫们不由得紧张起来,虽说都是遴选出来的精锐,可郑森的那些护卫在吴争的护卫面前,那就如同娃儿。
也是,象鲁进财这种个子,象煞了一堵墙,挡在吴争面前时,除非把他先整趴下,否则,想看见吴争都难啊。
良久,吴争终于开口,“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
“不,我心服口服。”
这下轮到吴争惊讶了。
郑森道:“能在绍兴一府凭数千人马崛起,力抗南下清军排山倒海之势,建立义兴、建新两朝……怎么说,我都心服口服,你……比我强!”
说到这,郑森突然象泄了气的皮球般萎靡起来,他目光看向远处,“……并非是我不愿意与李定国联合,而是不能。你应该知道,我军成份复杂,军中大部分是我爹兄弟和旧部,人心不齐、争权夺利之事时有发生,若我率兵西进,保不准我前脚离开,后院就起火了……。”
吴争默默地听着。
“……攻福州,并非与你争抢浙南,而是与你争抢天下。”郑森回头瞪着吴争道,“你数度行废立之事,已是不臣,北伐之功若被你得,将置明室于何地?我只是想打通北上之路……攻福州如此,水师入浙东也是如此……吴争,凭心而论,你不过也只是个现世的曹阿瞒!”
吴争听了,脸色依旧平静,这让郑森有些意外了。
“我此来,原本是想和你商议组建海军舰队之事。”吴争答非所问地道,“大明二百年海禁,令往日郑三宝七下西洋的荣光荡然无存,永乐朝就有的海权意识,至今再无人提及……可悲可叹啊!”
郑森整个人一震,他明显跟不上吴争思维的节奏。
这不刚在指责对方的不忠不臣吗,怎么就突然绕到了组建海军舰队的事上了?
但不论怎么说,组建海军舰队这事,确实吸引住了郑森,他不是想,是太想了。
被“诸番联合舰队”击败之后,郑森最迫切地就是报一箭之仇。
也对,郑芝龙当时是击败了荷兰人的,可郑森,败了。
虽说二者之间的差别巨大,但战争就是战争,胜就是胜、败就是败,没有那么多如果。
郑森知道,要报这仇,凭他自己,没有个十年八年,基本上没戏。只有借助外力,譬如,眼前这个建新朝的吴王殿下,坐拥十三府富庶之地的大将军。
郑森下意识地直了直身,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吴争那倾了倾。
吴争似乎没有发觉,他继续道:“对于海战,大明有过显赫战绩,先是葡萄牙人、后有西班牙人、加上如今的荷兰人,东边倭人就不用说了……正德年间,葡萄牙人想以坚船利炮轰开大明国门、烧杀戮掠,被明军于囤门一战击退,逃回马来半岛据点……两年后,葡萄牙人再次来犯,依旧被明军在西草湾击败……百年之后,荷兰人取代了葡萄牙人的地位置,成为了海上马车夫,军事实力堪称欧洲最强,可在料罗湾海战,还是被你爹和明军击败了。”
第一千六百二十章 此时的郑森还年轻
郑森听得脸上浮现出向往的神色,前辈和父辈的丰功伟绩,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意识,与出身无关,有些人,天生就是水手。
夏虫不可语冰,没有见到过海的男人,无法理解出生就已经面对大海的男人,对海洋的喜爱和憧憬,那是一种力量和神秘交错的诱惑。
但郑森有些与常人不同的是,他的目光中,还有一种对强大武力下意识的渴望。
这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还有强大的可塑性,吴争看着郑森的脸时,在心中这么想着。
“你败了,败得很惨!”吴争道。
郑森就象突然美梦被吵醒一般,他愤怒地道:“那也是为了增援你!”
吴争摇摇头道:“不对。就算你没有去滩浒山海战增援,你一样不是外番联合舰队的对手……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你的战船没有敌人大,你的舰炮射程没有敌人远、没有敌人准,你的海战术已经落伍了……从大明海禁之日起,咱们就落后了敌人二百年之久。”
这个“咱们”让郑森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