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心里苦,不是说能打赢的吗?不是说要论功行赏的么?
他慢慢回过头来,看向那不远处引火绳的断头,这是被硬扯断的,或许是引火绳布得太长,被蛮力拉扯断了。
可老张不敢起身去点,因为清兵还有后军近在咫尺,他只要一起身,铁定瞒不过这些鞑子兵。
直到罗科铎亲自率后军往山上冲,经过老张身边。
老张再也按捺不住了,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读私塾时就知道的。
如果山上人全死光了,谁来为他论功行赏?
他的功绩,谁来为他证明,还有翠香楼中的她……。
老张开始爬动,没有人注意他。
他顺利地一点一点接近引火绳的断头,直到能用火折子一触引燃时,还是没有人注意他。
老张在庆幸的同时,心里还有一丝丝失落。
因为没有人注意他,哪怕他能一人之力杀许多敌人,可,没有人注意他。
引燃导火绳,就必死。
因为导火绳断了,断在了非常接近埋设“土雷”的区域,或许青壮能迅速逃离,可老张不能,他逃不了,起不了身。
老张在苦笑,自己这辈子,从来都是活得窝窝囊囊,好不容易能做回英雄,却还是无声无息。
老张在流泪,笑着流泪,为自己,也为山上那些乡邻、兄弟。
或许真是死到临头了,便能爆发出一丝英雄豪气。
老张突然以双臂撑起,摇摇晃晃地起身,他用尽全力向山上大喊,“杀鞑子喽……!”
这声音其实不太响,可战场确实不大。
山脚到山顶,三、四百步的距离,没有了爆炸声、没有拼杀声,老张的声音就传得远。
这个声音仿佛压过了所有声音。
甚至让软倒在地的刘放,也不禁撑起身子,伸出头向下看。
一看,便震惊了。
这一刻,不可否认,刘放心里是震撼的。
山上青壮们的心里,是震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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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五十七章 衡阳镇狙击战(三)
早已越过老张卧地处的罗科铎惊愕回头,当他看到老张手中已经引燃的火绳,骇然急呼,“快……射死他……!”
已经越过、正在附近和将要到来的清兵们,无不弯弓搭箭。
百矢齐发,如蝗而至,老张的身躯顿时被射成了刺猬状,而他正喊出另一句,“杀鞑子喽……。”
嘎然而止!
紧接着,“轰”地一声,距离老张处不足十步之处,最先爆炸,冲天的泥石,淹没了数十步之内的一切事物。
然后是一连串的爆炸,数十道的泥柱,直接将追随罗科铎进攻的后军队伍给淹没了。
骤然剧变,使得已经上山和正在山坡上的清军,无不骇然。
而这时,山顶上的刘放,霍地起身,他回头,慢慢地扫视了所有人一眼,拔出他那把剐刀,一声不吭地跃出,扑向已经近在咫尺的清军。
“杀鞑子喽。”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是谁继老张之后喊出来的。
幸存者都一致认为,是刘放扑向敌人时喊的,可刘放坚决否认,他说,他那时心里只有一个念想,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可不管是谁喊出的,不管有没有人喊出这句话,所有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呼应了这句话,然后,所有人跟在了刘放身后,向清兵扑去。
这是一个奇迹。
它成于老张的主动牺牲,吸引了所有清兵的注意。
会山上刘放和青壮们能成功跃出,创造了足够的时间。
清兵来不及转头去射杀他们,甚至清兵在面对扑来的青壮时,先得弃弓抽刀。
青壮们有着居高临下的地利优势,这一点点、一些些,最终汇聚成流。
人不畏死,以何畏之?
哪怕皇权,也忌惮十步之内。
近了身的双方,一旦陷入混战,那么,敢死之人就占了大便宜。
刘放和那些青壮们,此时,敢死了!
突然引发的激战,实力相关悬殊的双方,打了近一个时辰,居然打成了平手之局。
此战,最终两败俱伤。
罗科铎最后不得不下令撤退,因为他突然发现,这群“乡巴佬”们已经完成了蜕变,从一群羊变成了一群狼。
罗科铎不想将他的精锐过多地折损于此地,冷静下来的他,选择撤退重整旗鼓,再想法荡平此地。
刘放他们也没有追,因为无力追,追不动。
暂时激发的血性,因战斗的残酷而慢慢冷却,剩下的只有后怕和伤痛。
五百多人出来,至此还活着的不足二百人。
可他们胜了,从罗科铎率兵撤退之时,他们就胜了!
虽然他们只是暂时被激发出血性。
可已经蜕变的灵魂,再也不可能缩回过去。
他们具备了勇敢,需要有人为他们安一个魂——军魂。
刘放这个始作俑者,却做不到这点,老张可以,但他死了。
他们,已经是一支精锐,只是,需要训练和装备。
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他们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
罗科铎率兵退回渡口,这一夜他和他的军队也在舔舐伤口。
相对于衡阳民众的伤亡数量,清兵伤亡要少一些,死伤加起来,仅一百四、五十人。
被老张引爆的“土雷”,看似威力巨大,可事实上,也就炸死炸伤数十人而已。
但它却转变了战斗结局。
清军最大的伤亡数量,来自于山顶附近双方的肉搏战。
这样的地势,只要摔倒,非死即伤。
而青壮那时已经眼睛血红,根本无惧死亡,这样的形势下,罗科铎选择撤退是明智的,因为就算全歼这些乡民,罗科铎其实也是输了,因为他无法再完成截断进攻泗州的北伐军退路。
而最令罗科铎痛苦的,是多尼的枉死。
这一夜,当着渐渐升起的月亮,罗科铎咬牙起誓,为多尼复仇,屠尽衡阳镇,鸡犬不留!
……。
从天长经衡阳再向盱眙转进的池二憨所部。
此时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按之前的部署,敌人在泗州的守军应该只有三、四千人,这情报没错。
错的是,阿济格在向临淮派援兵的同时,也向泗州派出了增援,足足一万大军。
天长一战之后,想以边缘突破的最初构想,其实已经落空,泗州的空虚已经被阿济格意识到。
那么,加强泗州防御力量,便是题中之意。
可池二憨部,却是于十天前从长江南岸出发的,他们没有可以改变战术的基础。
面对着已经再不是原先三、四千守军的泗州城,池二憨等人只能作两种选择,一是撤退,因为作战的前提变了,池二憨部前后三支部队加起来,也才六千余人,要进攻有着一万三、四千清兵固守的泗州城,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第二种选择,就是抢占隔河相望的盱眙,并以盱眙为据点,对泗州城形成威慑和牵制作用,使得泗州于一万多敌军,进退不能。
池二憨、史坤、黄大洪一致同意了选择第二种策略,抢占盱眙,因为在史坤、池二憨出发之前,吴争交待他们的战略意图,就是尽可能地牵制敌军,使得凤阳城阿济格首尾难顾、兵力捉襟见肘。
可泗州城中,兵力明显处于优势的清军,又怎么会轻易让北伐军效果图得逞呢?
就在池二憨等人经过一天激战,攻下盱眙城之后,不可避免的,北伐军立即由攻城方转为守城方。
从泗州而来的大批敌军,已经渡河登岸,原本这应该是北伐军利用火器阻击清军最好的战场,可惜,大河在盱眙西侧,而北伐军攻的是盱眙东城门,也就是说,在不破城之前,根本无法阻止泗州来的敌军。
经过一天的激战,双方各有伤亡,但盱眙城还牢牢地掌握在北伐军手里。
而这时,从衡阳而来的两个青壮,到了池二憨等人面前。
……。
“什么?!”
衡阳有清军骑兵迂回而至的消息,震惊了池二憨、史坤、黄大洪。
这绝对不在他们的预料之中,甚至不在吴争的预料之中。
也对,衡阳与扬州府接壤,按道理,清军是不可能、也不敢向衡阳迂回的,因为但凡扬州府驻军从宝应奔袭衡阳,那么,迂回的清军就是死路一条,除非是大军,可听说过有穿插敌后的小股部队,有听说过大部队穿插敌后的吗?
那就不叫穿插迂回,而叫分隔包围了。
第一千六百五十八章 衡阳镇狙击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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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二憨等人在再三确认了情报的真实性之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原本三人认为,抢占盱眙,然后坚守,虽然是苦战,但并不凶险,因为任何时候,军队都可以原路返回,而宝应驻军兵力虽然不足以进攻,接应他们没有问题。
可现在情况骤变,如果让清军截断了退路,那么,自己就成了一支孤军,宝应驻军显然不足以攻入凤阳府地界来增援,而扬州府其余驻军,最近的也在江都,远水怕是解不了近渴啊。
而衡阳镇那两个信誓旦旦的青壮解释说,镇上义士组织了义军,去阻击到来的清军,让池二憨等人无语。
敢于数百里地迂回的清军,自然是骑兵,更应该是精锐骑兵,凭着镇上的平民,就是人数再多恐怕也只是去送死。
在赏赐了来报信的青壮之后,三人紧急商议。
最后决定,由史坤、黄大洪领所部固守盱眙城,池二憨率八百多会骑马的士兵,赶往衡阳镇阻击来犯之敌。
为何是八百多,这个数呢?一是因为城中兵力本就逊于来攻敌人,二是刚攻下的盱眙城中,就收拢了这些战马。
从盱眙至衡阳,路程并不远,骑马最多大半天就到。
池二憨三人认为,只要迂回的清军数量不多,八百多人,完全可以挡住敌人,守住自己的后背。
……。
人,很懂得适应环境。
刘放和衡阳镇青壮也是。
打了一场恶仗之后的他们,最终发现,敌人并非不可战胜的之后,开始了反省。
他们在继续打造粗陋的火器,总结这一天的得与失,在改良他们的抗击手段。
他们的进步神速。
这就象实力太过悬殊的敌我双方,弱的一方能提高更快更多,因为,他们原本什么都不知道。
譬如火药臼应该集中使用威力更大。
譬如滚落的地点,应该选在敌人人群密集处和地形相对陡峭处。
再譬如,砸石头不能直起身子,其实完全可以用推动来解决问题。
很多时候,人的创造力就是被绝境逼出来的,因为,他们想活。
次日一早,集结起三百多能战士兵的罗科铎,悍然对山上义军发起了强攻。
令他意外的是,仅一夜功夫,山上的“菜鸟”们学会了作战,他们已经懂得了,在战斗中保护自己的同时,给进攻者制造麻烦。
有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准备,已经不在的火药臼又出现了。
而清兵擅长的箭术,却失去了目标。
在三次进攻,三次退回,损失了二十多人之后的罗科铎开始急躁了,他决定另寻它辙。
恶人行恶,是没有底限的。
或许才满人看来,杀人反而是一种勇者的表现,因为不读书的他们,不会知道“仁”字怎么写!
……。
打退了敌人三次进攻,自己却没有象昨天一样,产生伤亡。
山上的青壮们兴奋而自豪。
无端地,看向刘放的眼神也温和了许多。
刘放也在高兴着,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并无真正的强者,因为强者永远是被弱者打败的,无数的弱者。
这目不识丁的货,突然有了哲学思想,真是令人瞠目啊。
这时,突然有人大喊,“快来看,这些鞑子要去哪?做什么?”
许多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查看,刘放也在看。
不对劲啊,山下列队的清军,有百来号人上了战马。
进攻用不着战马啊,战马能上山吗?刘放头上大大的问号,他理解不了。
都理解不了,有个人还讥笑道:“可能是鞑子被咱们打怕了,想逃了吧?”
这话还真有市场,许多人都大笑起来,纷纷附和着,似乎有这可能吧?
毕竟,昨天加上今日,清军的伤亡也不小,抗不住了撤退,也是情理中事啊。
可一柱香的时间过去,当那百余骑突然出动,方向向东,所有人都愣住了,再也笑不出来了。
不仅笑不出来,而是眼睛血红,慌了、急了、乱了,再无方才那种自信了。
东面,就是衡阳镇,他们的家,他们的家人和赖以生存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