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敢?”钱肃乐瞪眼道。
“有何不敢?”张煌言虽然敬重钱肃乐,可不是怕,“吴争麾下已有六、七万大军,就算方国安、王之仁合兵,恐怕也不能从他手中讨得了好。”
钱肃乐气愤道:“他若真敢大逆不道,钱某便令肃典和犬子兵谏。如今肃典在嘉兴府有二万多大军,足以与吴争分庭抗礼。”
张国维一听急了,“万万不可,钱大人你这是要置朝廷安危于危难啊,先不说令郎并不在江北,就说肃典,如果真要对峙、火拼起来,恐怕局势就会一片糜烂,到时若清军恃机反攻,刚刚光复的嘉兴、杭州二府危矣,你钱肃乐就是大明的罪人。”
张煌言也正容指责道:“钱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你若真这么做,不但于事无补,反而将吴争逼上绝路。”
这话让钱肃乐心中一凛,他瞬间明白了张煌言的意思,这真要逼急了,万一吴争投敌,那不用说杭州、嘉兴两府,绍兴府恐怕也将一战即下了。
钱肃乐本来只是随口一句气话,可这下心里更对吴争加重了忌惮。
“那你们说,此事该如何应对?”
张煌言斟酌了一下道:“钱大人,当初吴争两次说起拥立长平公主为监国之事,如今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钱肃乐皱眉道:“从渡江以来,监国殿下所言所行皆无过错,恐怕……不妥吧!”
张国维听了,叹息了一声,他其实很明白,从头至尾,钱肃乐从没有真正将此事放入心里。
换句话说,钱肃乐一直在敷衍。
但张国维能理解钱肃乐,这与利益无关,只在乎四个字——名正言顺。
其实张国维对吴争的这个提议也感冒,在他看来,就算朱以海不称职,但拥立一个女子监国,总觉得……嗝应。
张煌言道:“既然如此,那依我之见,还是先少派几人去杭州府吧,这样也能给双方有个周旋的余地。”
张国维点点头道:“煌言说得有理,老夫赞同。”
钱肃乐左看看右看看,只好点头。
次日,从吏部遴选出的名单合计有三、四十人之多。
为了防备吴争的不配合,朱以海令钱肃乐、张煌言为使,只带了董志宁等六狂生前往杭州府。
……。
杭州府,湧金大街并排的府衙、布政司衙门,被吴争老实不客气的占用了。
所有人心知肚明,自然不会去指责吴争的僭越,反而心中暗喜。
在乡绅们看来,这是新兴势力崛起的象征。
而将士们更是乐见其成,在一个千户手下,你最多是个副千户、百户。
在指挥使手下,你最多是个同知。
可若在一个都指挥使手下,你就能做到指挥使。
要是再进一步……呃,反正将士都乐得屁颠屁颠的。
这就是为何将领特别喜欢拥立主帅的最大原因所在。
可现在,布政司衙门正堂,一片肃静。
如此庄重,不是为了应对绍兴府,也不是为了应对北边清廷的反应。
而是因为一条斥候刚刚送来的情报。
多铎并未向北撤退,而是去了临安。
往临安走,吴争还能理解,毕竟嘉兴府已经光复,城内有二万多大军。
多铎考虑到可能被明军阻击,所以向西绕行再折北也说得过去。
可问题是,到了临安之后,多铎没有转北,反而转南。
这就有问题了,临安南下就是富阳和桐庐地区,多铎想做什么?
吴争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方国安。
富阳和桐庐的江南地区是越国公方国安的辖区,沿线驻囤了三万多明军。
多铎此时率八旗军前去,难道就不怕被明军咬住?
还是说二者之间真有勾连?
若是真有勾连,那后果就太严重了。
方国安如果投敌,与多铎合兵一处。
那么,渡江之后,从浦阳向东直插绍兴府,就算自己从杭州或者王之仁从定海立即派遣援兵,恐怕也没多铎快了。
因为斥候来报,路上已经迟了将近一日。
想到此,吴争后背冷汗淋漓,于是紧急召开了这场军事会议。
鞑子有可能从南面深入绍兴府腹地的消息,着实震惊了杭州府所有将领。
他们倒不全是顾及朱以海的那个小朝廷,特别是降军将领们,他们对朱以海几乎没有任何情感可言。
但有一点他们都明白,那就是唇亡齿寒。
杭州、嘉兴府刚刚光复,听起来共有六、七万大军,可根基未稳,如果鞑子真占了绍兴府,那么杭州、嘉兴将承受来自清军南北两面的夹攻。
可吴争更担心的是,吴庄拗父、妹妹、周思敏怎么办,平岗山中的根据地怎么办?
好在从富阳至上虞,必经绍兴府,也就是说,绍兴不保,才会轮到上虞。
这也就给吴争留出了应变的时间。
第一百六十七章 方国安的彷徨
参与会议的将领,最后达成一致意见,出兵!
吴争原想一举光复松江府,现在局势有变,只能暂缓了。
派往湖州、吴江两部不变,急令鲁之屿部至临安。
吴争亲率一万多人沿江而下,直击富阳。
厉如海领五千人,渡钱塘江协防绍兴府,周大虎领三千人从杭州湾至曹娥江,返回上虞,会合陈胜、钱翘恭部协防上虞。
吴争再三关照,如果真事有不测,允许厉如海、周大虎二部撤向平岗山等待自己的支援。
并叮嘱将吴庄诸人和海边百姓撤往山寨安置。
一时间,杭州城大军纷纷开拔,刚刚欢庆之后的杭州城内,人心又是一片慌乱。
富阳,钱塘江到此已经不叫钱塘江了,叫富春江。
这里有一处江面狭窄的区域,特别窄。
在枯水期,江水只有齐膝深,人能涉水而过,就更不用说是骑兵了。
所以,方国安在此重点防御,囤有万人的大军。
还别说,真就让他囤对了。
从杭州艮山门外逃窜的多铎所部,此时就来到了对岸。
方国安得知之后,立马下令迎战,同时下令抽调各部支援。
因为各部都沿江防御,距离最远也就数十里,所以在方国安看来,挡住多铎七千多人还是不难的。
可让方国安预料不到的是,多铎并不马上进攻,而是派人传信,欲与方国安一晤。
地点就在这处狭窄区域以东的一个小岛上,此岛无名,但因为是江中泥沙冲积而成的,当地百姓称为新沙岛。
方国安没有拒绝,带着一百人乘船前往。
在方国安心中,乱世之时,多个朋友就多条路,何苦得罪人嘛。
多铎很大方,只带了五十人,以示诚意。
见面之后,这让方国安突然想,是不是该骤然拿下多铎,这样的大功,足以让自己……呃,方国安微微摇头,不想了。
因为他看见对岸博洛率数千骑兵,正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
这个距离,骑兵涉水冲锋,最多一柱香的时间,自己想带多铎回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越国公,久闻大名啊。”多铎呵呵大笑着,向方国安而来。
方国安尴尬地拱手道:“方某久仰豫亲王威名,没想到今日在此一见。”
多铎跃下马来,上前几步道:“本王前两日阴沟里翻船,竟被那乳臭未干的吴争打了个措手不及,想来越国公不会因此改变了心思吧?”
说着,眼神凌厉地射向方国安。
还真别说,方国安此时还真改变了心思。
没有人愿意当奴才不是?
勾连、暗通博洛,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寻一条后路。
可如今吴争杭州城大胜不说,嘉兴府都光复了,眼前威名赫赫的多铎,在杭州城外颜面扫地,被一个孺子打得无还手之力。
可以说,清廷对杭州周边各府,几乎已经失去了控制能力。
这个时候,方国安哪还会想投诚?
但方国安的心性,本就是个投机份子,他并不想彻底断了这条路,如今的世道,谁知道什么时候又反转了?
所以,听多铎这么一问,方国安陪笑道:“豫亲王言重了,方某岂是朝三暮四之辈。”
多铎似乎是相信了,他哈哈大笑道:“如此说来,越国公是有诚意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好!”多铎大声赞道,“那本王就明说了,今日本王率大军来此,就为向越国公借条路。”
方国安心中大震,听多铎提到借路,他岂会不明白多铎想做什么?
一时间冷汗从额头渗出,方国安呐呐道:“豫亲王这是何意?”
多铎眼神闪动,斜了方国安一眼反问道:“越国公是带兵之人,岂能不明白本王的用意?”
“可……可这路一借,方某等于自绝于朝廷……这……。”
多铎脸色瞬间转阴,“怎么?越国公难道还要首尾两端,脚踩两只船不成?”
“不,不……。”方国安急中生智,“方某是想,豫亲王麾下如今只有七千余人,难道真要凭这数千人攻绍兴府不成?”
多铎答道:“本王麾下兵力确实不足,可不有越国公麾下三万多人马吗?此时越国公随本王反戈一击,灭亡朱以海伪朝,易如探囊取物。怎么,越国公难道不乐意?”
方国安心中大骂,乐意你x的大腿。
原来多铎要的不仅仅借路,更要的是自己附从反戈一击。
可这样一来,自己投敌的罪名就会公诸于天下,这要是真灭亡了朱以海还好,要是没得逞,那自己就是千夫所指,受万人唾骂了。
堂堂一国公,麾下三万多兵马,做为主力之一,驻守钱塘江东岸,转眼投了清,反手灭了君上,这种恶名,哎……。
方国安这时真想哭。
但为难、难受是一回事,真要与多铎决裂,那是另一回事了。
见方国安犹豫,多铎冷冷道:“军情紧急,望越国公当机立断。”
方国安被这么一催促,反而有了三分勇气,他抬头盯着多铎问道:“若是方某不应呢?”
多铎没有一丝惊讶,随意一挥手道:“你若不应,本王立时下令大军进攻,这江水不及腰深,无法阻挡我精骑铁蹄,越国公以何阻拦?”
方国安话已出口,反而是胆大了,“方某麾下三万多大军,就算以五击一,想来豫亲王也讨不了好去。”
多铎轻嗤一声道:“或许吧。但你可有想过,与本王在此血战之后,你麾下三万多人马不能留下多少?本王不夸张地说,最多一半。如今你朝兴国公麾下有两万多人,杭州的吴争就不用说了,六七万人马,越国公以何自处?”
方国安沉默了,他知道多铎没有夸张,今日真要与清军在此决战,就算最后胜了,三万多人绝剩不下一半。
自己真要为朝廷效忠,为他人作嫁衣裳吗?方国安不断地在心中自问。
多铎立马改变话风,和颜悦色地说道:“跟随本王反戈一击,以此大功,巡抚一职,越国公当之无愧,来日论功封爵之时,本王必定向皇上为你进言。但你若执意不从,那本王只能背水一战,这七千多八旗军虎贲或许无法歼灭你部,但与你部拼个两败俱伤,本王还是有把握的,这是你愿意看到的景象吗?”
第一百六十八章 方国安投敌
多铎的话就象魔鬼般具有诱惑,让方国安恶从胆边生。
“豫亲王此话当真?”问出这话的那一刻,方国安如释重负,这是个艰难的选择,如同选择慷慨就义一般地艰难。
方国安经过仔细的计算,终于下定了决心。
如果拒绝多铎,就面临着生死一搏,就算取胜,多年积累的力量就会折损过半。
他无法象吴争一样白手起家,在方国安看来,象吴争这样的崛起,无疑是奇迹,不可复制。
小朝廷如今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北有清军,南有隆武朝,东边临海,西边是隆武朝与清军共同占据,如果没有吴争奇迹般地占领杭州,绍兴府早已连喘息之地都没了,就更不用说战略纵深了。
如果今日与多铎一战,自己就很难再有时间重新壮大,更没有财力支撑自己重新壮大。
所以,决战这一项选择,方国安心里一早就否决了。
方国安的选择就只有顺从多铎,与其两面不讨好,不如良禽择木而栖。
至于良知、忠诚,在生死和利益面前,就是个屁。
只要小朝廷灭亡,多铎已经亲口许诺,我方国安就是绍兴,乃至浙江的土皇帝,到时壮大实力,峙机而动,一切依旧掌控在自己手里。
多铎笑了,明人终究是懦夫,眼前此人,竟居国公之位,明朝焉能不败?
“当然。本王向来信守承诺。”多铎笑得象只狐狸,“不过你须听从本王之令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