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五巡、宾主尽兴,这才撤去席面、摒退美人,换上数杯贡茶。
于是乎,一个个又象是正人君子般地正襟危坐起来了。
如果不知情的看见,定会竖一大拇指感慨,这大清的官,果然是清官啊!
可其实呢,与明朝相比,也就是换了块牌子,人,还是那么群人,吃相还是那么地难看。
……。
“二位大学士,今早皇上的意思……想来都已经清楚,这江南商会……查是必须查的,皇上也是迫不得已啊……如今大战将启,国库吃紧,有道是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哎,皇上也难啊!”济尔哈朗一副为君分忧为君愁的模样,不清楚地看了,定是被他的忠心感动得一塌糊涂。
可惜,济尔哈朗表错了情,他面前的二位,可不是什么生瓜蛋子,那一个个的,都是人精啊。
洪承畴放下茶杯,连连点头,应道:“叔王说得是,这江南商会敛财无数,更与北商相互勾结,人心由此而坏,已经影响到朝政,是时候清肃这帮奸商刁民了……不过,商会须查,水师……也得查啊!否则,大战一起,皇上满心期盼水师能一鸣惊人,最后被一盆冷水浇下,那雷霆之怒……怕是谁也担当不起啊!”
听听,听听,这话说的,那叫一个滴水不漏,不知情的还以为这是个老成谋国、一心为公的朝廷忠臣哪。
第一千七百三十一章 各有把柄在手
济尔哈朗闻言,脸色一变,他轻哼道:“洪大学士此话有所影射……有道是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洪大学士大可将话讲明白些。”
洪承畴呵呵一声干笑,低眉垂目,道:“听说……水师总管沙尔虎代是叔王的人……洪某还听闻,水师营编制在册的六千八百余人,可实际上,仅三千多人……洪某更是听闻,水师在册有斛船八十艘,牛舌划子一百三十艘,运粮船三百四十艘,可实际上,却连半数都不到……。”
济尔哈朗闻听脸色大变,但语气依旧强硬地喝道:“水师营为我朝最高机密,二位大学士竟敢派人暗中窥视……本王要向皇上弹劾汝等……。”
范文程打了个哈哈,道:“王爷当然可以向皇上弹劾我等……只是,大战一触即发之时,不知道皇上是先查我等,还是先查水师舞弊之事……到时,王爷又将如何先皇上解释水师这般糊涂事?”
济尔哈朗腮梆子一阵起伏,他色厉内荏地道:“水师……水师就算真有什么违禁之事,那……那与本王何干?”
洪承畴阴恻恻一哂,“既然叔王否认沙尔虎代是您的人……这事就好办了,明日一早,洪某便入宫向皇上举告沙尔虎代,依律彻查便是!”
济尔哈朗蹩眉瞪着二人,突然展颜一笑,“看来二位大学士是误会本王了……水师初创,北人不善于水,征召困难,少些兵额也是常情……这样,本王派人申饬沙尔虎代,勒令其限期补足兵员、加紧训练,不得误了战事也就是了。”
说到这,济尔哈朗笑意更浓,“不瞒二位大学士,其实本王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的……譬如,二位这三、五年间与皇商的私下交易……再譬如,二位大学士以他人的名义,在江南商会入股的银子数额……哦,本王忘了,这事恐怕皇上还不知情,要不明日一早,本王陪二位大学士入宫一行?”
洪承畴、范文程脸色剧变,相互对视一眼之后,洪承畴强笑道:“……如此说来,那定是误会了。”
济尔哈朗追问道:“真是误会了?”
“自然是误会了……想叔王追随太祖、先帝至今上,前后数十年,丰功伟绩,历历在目……又怎会行吃空饷、贪墨水师专款之事呢?”范文程似褒还贬、阴阳怪气地说道。
济尔哈朗自然是针锋相对,“二位大学士饱读圣贤书,想来也不会做出敲榨勒索、中饱私囊、欺君罔上之事了……误会?”
“误会!”
“自然是误会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人齐声大笑,这简直就是多年不见的老友,意外重逢的景象啊。
……。
清廷之中,几方势力的尔虞我诈,无非是既得利益群体的利益冲突罢了。
它虽然减缓了清廷对反应速度,但军备还是在顺利进行着。
同时,京城及周边各府县,对江南商会的清查迅速推行开去。
蛮横的清兵,以近乎掠夺的方式,扫荡了商会在各府县的驻地和店铺,无不贯以勾结私通、交易禁榷、以商乱政等等的罪名。
这场风波,并不以济尔哈朗及洪、范等人的私下交易为转移。
他们的私下交易,只是在某种程度上,保证了他们自己的利益不会因这场变故而损失,至于别的,他们自然是不会去管的。
这场清查,其实就是敛财,只不过这次不是个人或者一个群体敛财,而是朝廷为了充实国库应对战争的一种手段罢了。
当清查进行到如火如荼之际,一场更大的变故发生了。
……。
博洛,回京了。
这就象一颗重磅炸弹,扔进了顺天府一般。
其势能,引发起一场海啸,不可小觑。
按理说,博洛被囚禁数年,其能影响的势力,可以说已经衰减至最低了。
都说人走茶凉,不管是官员、王爷,甚至皇帝,离开权力中枢试试,一年下来,恐怕就没人记得了。
但博洛不一样,他是努尔哈赤之孙、饶余郡王阿巴泰的儿子,清廷没有将博洛的王爵剥夺,至今,他依旧是清廷正经的多罗郡王。
这表示着博洛可以无所顾忌地回到政治中心,甚至不需要福临点头,当然,汲取权力还是需要福临点头的。
可有一点,在多尔衮死后,他的党羽被济尔哈朗和洪范等人联手打压清算,虽说大批的官员被清算,但总有那么一部分人,以各种方式和理由,被保了下来。
这些人,只是因形势而被迫选择蛰伏,但他们心里,绝对忘记不了仇恨,更忘不了曾经的位高权重。
博洛的到来,给了他们希望,让他们有了遐思的空间。
不是他们忠于博洛,他们只忠于自己,博洛,只是他们实现心中“抱负”的工具,但,这不妨碍他们,迅速团结在博洛周围,短短数日,博洛成为了顺天府中令人不可忽视的一方势力,成了令人仰望的耀眼的“明星”。
……。
武英殿。
博洛以一种高亢的语调,向福临进谏。
“皇上……如今战事紧急,皇上扩建新军,甚是英明,可臣以为,此时向江南商会动手,不但不能缓解国库拘紧,更会引起民间反对声浪,甚至,因利益所系,北商会暗中投向南面……再有,太后此前所议,于社稷于宗庙皆有利,臣恳请皇上奉迎皇太后议政!”
这话,换了谁也不敢讲啊,特别是当着福临的面。
哪怕是济尔哈朗,也不敢。
可博洛,敢。
福临的脸色是阴沉的,这个时候,恐怕福临最想的,就是“吴争怎么没一刀砍了这厮”。
博洛的进言,在福临看来就是谋逆,他哪是要请太后来议政啊,完全是要与太后结为政治同盟,从而夺取皇权,置自己于傀儡境地啊。
但福临没法发作,一则博洛是他的堂兄,说难听点,按祖制,博洛也是有资格坐上自己这位置的。
二则,博洛搬出太后来做挡箭牌,太后是谁,自己的生母、大清的皇太后,自己能发作吗?
第一千七百三十二章 端重亲王
福临的脸色难看,济尔哈朗等人的脸色更难看,之前刚驱赶了布木布泰回宫礼佛,这边马上有人要重请太后临朝,这不是“啪啪”自己打自己脸吗?
最关键的是,如果太后真的临朝,与博洛就是天然的政治同盟,这样一来,朝堂权力再次划分,济尔哈朗等人还有啥好果子吃?
干脆回家洗干净脖子,等人来摘脑袋算了。
洪承畴陪笑着上前一步,“……端重郡王久困敌营……或许不知,皇太后这些年辅佐皇上、心忧国事,已经是心力交瘁,且年事渐高……咱们做臣子的,总不能不体恤她老人家的身子骨吧……再则,太后虽尊贵,可皇上已经亲政,总不能再在皇上龙椅之后添扇屏风吧?”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难以回怼。
可其中最犀利的,却是“久困敌营”和“咱们做臣子的”。
博洛身份再尊贵,那也是做了三年多的俘虏,虽说没有人怀疑博洛会投敌,可南面能让你回来,谁能保证,没有暗中交易?
洪承畴话中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白,别折腾了,安心做个臣子,这样,对大伙都好。
没等博洛争论,福临便开口了,“端重郡王心忧国事,朕心里清楚……可洪爱卿所言也不虚枉,皇额娘辅佐朕时日已久,朕怎么忍心,让皇额娘继续替朕劳心呢……。”
“皇上……!”博洛大呼道。
可福临强硬制止,“朕知道端重郡王一心为国,之前困于敌营,更是为朝廷受了不少委屈……朕欲晋升端重郡王为亲王爵……不知诸爱卿可有异议?”
这下,济尔哈朗当先开口,“皇上圣明。”
洪承畴、范文程等人随即附和。
博洛目瞪口呆,正想开口?不想?福临连连点头,并起身上前?挽着博洛的左臂?亲热地道:“哥哥……哥哥先回府休养,明日?加封旨意便会送到府上……朕日后仰仗哥哥之处还多着呢!”
博洛满肚子的话,愣是被堵在了喉咙口?不得不谢恩之后告退。
……。
博洛一夜间?成了和硕端重亲王。
随后博洛上书,以欲一洗前耻的名义,自荐统领新军。
这要求不过分,福临也没法回绝?同为爱兴觉罗氏?总得讲些情面嘛。
否则,京城一众守室,那还不得闹将起来?
特别是博洛已经得到多尔衮一系蛰伏宗亲和官员的拥戴,福临再怎么着,那也得顾忌一些?如今战事正急,内部还得先以稳为上。
在济尔哈朗和洪、范等人的筹谋之后?福临封授博洛为平南大将军,同时将新组建的十万新军分为四部分?分别为健锐营、火器营、虎枪营、神机营,授博洛为健锐、火器两营总统。
福临洛加紧训练健锐、火器两营?以三个月为限期?到时率军驻守天津三卫。
博洛到来引发的骚乱?由此迅速平静。
可谁都明白,顺天府中,这一池池水,暗流汹涌。
……。
“各位父老乡亲……你们看看我……都看我!”站在三张八仙桌叠起的“高台”上的刘放,指着自己的鼻子对台下黑压压的人潮,大声喊道,“都晓得我是谁吧?”
“你不就是衡阳镇的留一手嘛。”有好事之人,在台下人群中嚷道。
这声音引发人群一阵哄笑。
刘放也不生气,他仰头打了个哈哈,指着声音的方向大声道:“没错,我就是衡阳刘放……三个月前,我还是巡检司一差役,无品无衔……可现在,我再问问你们,我是谁?”
“就算你站得高……还也还是留一手!”好事之人在台下大声嚷道。
声音再次引发人群一阵哄笑。
“没错!”刘放依旧不生气,他大声道,“我还是衡阳刘放……但,我还是吴王殿下亲封的昭勇将军、轻车都尉、衡阳卫指挥使!”
台下哄笑的声音渐渐平息,无数羡慕的目光,让刘放飘飘然,得意起来。
“知道我是几品吗?”
“三品!”刘放瞪眼大喝道,“你们应该知道,知府才是正五品吧……可咱是三品官,知府老爷见了咱,那也得恭恭敬敬地称咱为大人。”
“知道咱立了啥功吗?”刘放得意地朝自己比了比大拇指,“鞑子的什么亲王、郡王,咱一把砍了仨……厉害吧?”
这下台下的目光已经不仅仅是羡慕,变得火热。
“认识咱的,都知道咱没啥本事……就一知,咱做人讲义气!”刘放显然已经放不下比向自己的大拇指了,他的声音更加高亢起来,“有了好事,咱第一想到的就是你们这帮子父老乡亲们……咱能做的事,你们一样做得到……看看,这一身官袍,你们也能穿得!”
这下,台下的目光变得更加炽热。
是啊,一个混子能混到这地步,咱为何不能?
人们都在这么想。
刘放大手一挥,“别说咱不给你们机会,在场但凡是十四到四十的,或者家中有这年纪的,都可来衡阳卫参军……机会就在眼前,一眨眼就没了,咱要的人数不多,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
刘放煽乎的本事确实有一套,加上他猴子戴冠,现身说法,着实鼓动起一帮子人,疯狂地涌向西侧入伍点,一时人满为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