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妹转头,看着洪武门上三个大字,悠悠道:“我不插手,怕是殿下就会用你的车驾出杭州府吧?”
周思敏脸色一黯,“……我,和你不一样,殿下视我为唯一的亲人,我自小就是殿下的近随……这,夫君知道的……可你本不用掺合进来的!”
“她说得对。”吴小妹头一昂,道,“我本姓朱,是宗室血脉……!”
周思敏轻轻叹息,忧郁地看着吴小妹,几次欲言又止。
吴小妹目光闪动,脸上微微着,“你也别太担心……殿下不是说了吗,不会危及到我哥性命……其实这样也好,我哥这六年间数十次遇家门而不回,两次差点送了性命,其中一次,还是被逊帝派禁军追杀……若是此次真卸去重担,我……我们就陪他回始宁镇,做个安乐富家翁,也是一件美事。”
吴小妹的这番话,却引不起周思敏的兴致来,她忧郁的目光直看着洪武门里,“殿下为何还不回来……?”
而这时,从正阳门涌入的人潮,就在洪武门远处转向,混乱和喧嚣,参杂着妇孺儿童的尖叫、嘶哭声,让数里外的洪武门前的二女都为之震惊。
周思敏神色凄然,“这……难道便是殿下所说的中兴吗?”
吴小妹脸色如冰,“将数万民众裹挟至京……人入了宫,却对民众不闻不问,她……没有她所说的那般尽职。”
周思敏轻轻叹息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二女互视,皆看出了对方目光中的复杂。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领着一队宫女,出洪武门来。
“奴婢拜见吴王侧妃,拜见郡主……大长公主令奴婢引二位进宫。”
……。
“王爷,查清楚了。”冒襄向吴争回禀道,“从太平府方向而来的数万民众,皆是受女署和当地府学召集……但留守的建阳卫各部,没有任何异动,另外,从汝宁东撤的建阳卫主力,没有渡江返还的迹象……如此看来,远在汝宁的卫国公,应该对此是不知情的。”
吴争长长吁了口气,这消息对吴争而言,太重要了。
如果夏完淳真的参与此事,那吴争不仅要承受军事上的压力,更要对此次诱敌深入的战略进行巨大的调整,因为建阳卫,是吴争战略部署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没有建阳卫的参与,那建兴朝西面半壁,就会出现巨大的防御空洞。
但这些都不是吴争最在意的,吴争最在意的是,如果连夏完淳都暗中反对自己,那么,自己日后还能信任谁?
无人可信,这便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哀。
虽说上位者无情,可吴争不想自己当真做了孤家寡人。
如今,好了。
吴争心头的巨石,放下了一半。
可冒襄接下来的话,让吴争的心,再次提起。
“……已经确认,正阳门外来自苏州及以南各府的民众是……郡主和侧妃带来的,刚接获杭州府急报,大长公主突然失踪了……。”
吴争心头一片冰冷,小妹、思敏,还有……朱媺娖,这三个名字,连在一起,便是最具“大义”的明室。
好嘛,千防万防,不想,往往是自己认为最不该出事的地方出事。
失踪?
在杭州府自己的大本营玩失踪?
何况是在长林卫明、暗桩的监控下。
但吴争纠结的不是这。
“熊汝霖为何不阻拦、不追捕拦截?”吴争沉声道,“就算郡主车驾寻常士兵不敢阻拦,可大长公主突然失踪,熊汝霖也想不到与郡主车驾离开杭州府联系起来吗……这熊汝霖……怕是真用不得了!”
“王爷……或许错怪熊大人了。”冒襄轻声道,“据杭州府来的急报,前些日,为了征召足够的新兵,熊大人、张大人离开杭州府前往各府巡按……府事暂由方国安方大人权知代行。”
吴争心中一动,方国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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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八百四十章 峥嵘乍现
“张煌言呢……熊汝霖、张国维离开,为何不让张煌言代行诸事?况且还有孤的岳丈钱大人在,怎么会之前没有一丝消息传来?”
冒襄稍一迟疑,答道:“在熊、张二位大人离开杭州府之前,鄞县突然出现民乱,数千乱民包围了当地衙门,县令被杀,官吏伤了七人……按察使和钱大人得知之后,去了鄞县。”
这么巧?
吴争脸色抽搐了一下,这些事单独拎出来一看,很正常,可如果将这些事一一摆在面前,就会发现,组合起来,更象是一场预谋、阴谋。
鄞县,那是钱肃乐的老家,弘光朝亡后,钱肃乐在这拉出了八千多人的反清武装,出了象钱肃典这样的“钱氏四忠”。
这样的反清圣地,怎么可能,民众说反乱就反乱呢?
特别是象杀官这样的事,岂是普通民众敢于做的?
“方国安!”吴争一字一字地念着,“他现在在何处?”
“就在杭州府。”
“立即传令给宋安,立即抓捕方国安……告诉宋安,孤要活的!”
“是,臣这就派人传信。”
“且慢。”吴争眉头一皱,“方国安既然敢如此妄为,定是有恃无恐……让宋安动手之前,先将我爹他们保护好……千万当心!”
“是。”
这时,马士英匆匆进来,向吴争急禀,“王爷……您看谁来了?”
吴争惊讶地看着马士英身后。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看到李海岳和夏惠吉。
……。
李海岳当时被夏惠吉的话搞迷糊了。
被自己视为姐姐的夏淑吉竟哄骗自己,说是奉吴王之命,聚集民众入京勤王讨逆。
一心就想在吴争面前展示自己能为,改变吴争认为她小的李海岳,顿时一口应下,这就让夏淑吉在之后的一系列行动,皆有了足够大义的支撑,不被李海岳起疑。
可夏惠吉来,拆穿了这个谎言。
李海岳起初还无法判断谁在说谎,但夏惠吉说了一句话,让李海岳深信不疑。
夏惠吉当时说,“风起长林”。
长林卫不断在改变敌我识别的暗号,如今江南、江北长林卫新人涌入很多,特别是战时的情报递送,很多时候,遇到的对方都是素不相识的,无法短时间去甄别。
所以,用一简短的识别语,成为了情报递送中的重要一环。
而这“风起长林”四个字,正是冒襄接手江北长林卫后,刚刚更改的识别语,而相对应的下一句是“祸起萧墙”。
夏淑吉虽为女署正令,可长林卫与卫国公府无涉,她自然是不可能被知会到的。
而李海岳虽是副令,可有着暗中监督正令的职责,况且她又是准侧妃,远离吴王府,自然是长林卫的保护对象,所以,李海岳被知会到了。
那么夏惠吉又怎么会说出这四个字的识别语呢?
这还得从夏惠吉的少女心思说起。
美女爱英雄,这话很恶俗。
可在这样的时代,年青、伟岸的吴王殿下,无疑是江南闺阁女子的梦中人。
当然,这也只能是梦中人,地位的悬殊,让无数的女子只能想,而无法付诸于行。
可夏惠吉不一样,她是卫国公的亲妹妹,当朝郡主,这就使得她与吴争之间的地位差别消失了。
也就是说,她有这个权力,去追求她想的人和事。
夏惠吉早已是明社成员,且担任着职务,在吴争二度入太平府与夏完淳会晤时,夏惠吉见过吴争两面,于是坚定了心意。
在这之后,她暗中申请加入长林卫。
宋安得知之后,立马就同意了,他正需要一个得力的人,去监控女署,不,其实这只是借口,女署有李海岳,已经足够了,至少宋安当时是这么想的。
宋安真正的用意,是监控夏完淳,为自家少爷日后面南背北打好根基。
可宋安不敢将此事告诉吴争,他知道吴争的心性,吴争一直说,人活于世上,总须去信任一些人。
所以,宋安一直将此事压着不报,而夏惠吉事实上成了太平府长林卫的分支档头,那么,她知道暗语,也就顺理成章了。
……。
“吴争,现在你不能再小看我了吧?”
李海岳翘着小下巴,冲吴争“邀功”着。
吴争强作微笑着,听完李海岳和夏惠吉的叙述,吴争可以彻底确定,夏完淳真是被蒙在鼓里。
也对,夏完淳比自己还小上一岁多,这样的年龄,城府、阅历不足是为常情。
况且还是至亲的姐姐刻意欺蒙于他,换作自己,不一样被身边人蒙骗吗?
“我可从来没小看过你。”吴争笑着点点头道,“不过早知如此……确实应该让你做署令,也就没有今日这回事了。”
这话反而让李海岳收起了笑脸,“你能赦免美南姐姐吗?”
吴争一愣没有回答,边上一直沉默的夏惠吉此时突然跪下,“恳请吴王殿下赦免家姐……她只是为夫家复仇心切,为人利用……。”
吴争赶紧伸手搀扶,“小郡主快起来……孤与卫国公情如兄弟,怎会狠心害令姐性命?你说得对,她……只是被人利用了!”
夏惠吉眼眶一红,哽咽道:“多谢殿下开恩。”
吴争这时看向边上侍立的刘元,“刘档头……好久不见了。”
刘元这时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急道:“求王爷赶紧派兵增援郑一斤……!”
吴争看向马士英,问道:“都安排好了吗?”
马士英应道:“按王爷部署……都安排妥了!”
“是时候,该收网了。”吴争仰头长吸一口气。
马士英郑重地点了点头,“王爷说得对,是时候收网了!”
吴争转向刘元,点点头道,“你放心,在你们进来时,王将军已经派一队人马去了……玄津桥离得不远,应该能赶到。”
刘元躬身道:“可卑职还是不安……请王爷允刘元亲自前往增援!”
吴争想了想,转头对黄昌平道:“你领孤的亲卫骑兵,与刘元一同前往增援郑一斤……记住,不管是谁,若敢抵抗,就地歼灭。”
“是。”黄昌平一脸兴奋大声应道。
刘元闻听大喜,“卑职谢王爷大恩!”
吴争挥挥手,“都是自己人,为可称谢……去吧,小心点,孤等你们回来,请你和郑一斤吃酒!”
刘元强忍热泪,拱手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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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八百四十一章 人得知足
“怎么……还没回来?”朱媺娖终于有些不安了。lt;r /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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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一直成竹在胸的黄道周也有些紧张了,“王忠孝是个忠义之人,不会是他那出了变故……或许是如今城中乱民甚众,在路上耽搁了吧?”lt;r /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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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媺娖认可了这个理由,她缓缓吁出一口气,“本宫有愧哪……将这些民众带到京城,却不用妥善安排,反而让城中百姓无端受了波及……。”lt;r /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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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道周肃容进言道:“殿下不可枉自菲薄……有道是长痛不如短痛,只要于国于民有利,忍一时之痛,方可享百世太平!”lt;r /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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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媺娖点了点头,“……首辅认为,他会束手就缚吗?”lt;r /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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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的!吴王外刚内柔,他身边有太多的牵绊,若是在亲人与权力之间选择,他一定会选择亲人……此事涉及吴王侧妃和郡主,他必会……妥协!”黄道周用力地点了点头,那神态,似乎不是在回答朱媺娖,而是在说服自己,给自己信心,“以老臣这些年与吴王的接触,吴王虽言行多少有些出格之处,可他的内心,还是一个儒子,只是……可惜了,他效忠的不是宗室。”lt;r /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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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媺娖深有同感,她叹息道:“他其实骨子里是个……好人,只是不知道他的那些荒唐心思从何而来,受何人之教化……?”lt;r /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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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说着,太监、宫女一行,引着周思敏、吴小妹到了殿里。lt;r /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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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思敏微微福身向朱媺娖行礼,而吴小妹却仰头沉默,似乎在纠结这殿梁怎么就这么高呢。lt;r /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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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媺娖习惯了吴小妹的无礼,招招手道,“思敏、小妹,且上阶来与本宫同席。”lt;r /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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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思敏下意识地抬步欲上台阶,可吴小妹轻嗤道:“大长公主坐了至尊之位,心愿得偿,想来这位置是不能与人分享的……我只是一个乡间长大的野丫头,可不敢沾上这位置,就连看看都觉得僭越了。”lt;r /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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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带着浓浓的讥讽之意,连周思敏都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