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仁道:“临安伯如今手下已有十万人之众了吧?”
“不。或许兴国公还不知道,方国安手下的二万多降军,已经有六成改编为朝廷直隶,共计一万五千余人。”
“哦?”王之仁确实是不知道,还没听闻消息,这让他心中有些疑惑,面前这小年青看样子不傻啊,虽说这乱世军队越多,越有话语权,但凡事有个限度。
譬如说你掌控了与你实力不相符、身份不相称的军队,那就等于置自己于风口浪尖之上,先不说招人记恨,就说你养兵吧,你养得起吗?
靠就地搜刮?
那就等于将自己陷入一个恶性循环,越没钱越搜刮,越搜刮越招人恨,越招人恨越筹不到钱,然后直至有一天被人群掀翻。
“就算如此,那也还有一万多降军,不知道临安伯如何安排这些人?”
吴争听出来了,王之仁要兵员。
“我想听听兴国公的意思?”
“那我就不客气了?”
“兴国公但说无妨。”
“七成。”
“兴国公过了吧?”
“不,你在杭州府已有六七万之众,太多我怕你嚼不烂,我这也是为你好。”
“四成。”
“六成。”
“五成。”
“好。一言为定。”王之仁果断拍板。
吴争吁了口气,这哪是定军事国事,整一个菜场讨价还价啊。
王之仁道:“我有一事不明,还请临安伯赐教。你如何养兵?”
吴争斟酌道:“杭州、嘉兴两府人口合计三百万之众,我现在手中合计也不过七万人,以三百万养七万兵,想来应该不是难事吧?”
王之仁挑挑眉头,他也听出来了,吴争这话是在说给他听的。
意思是吴争七万余人,军饷都自给自足,你这二万多人,哪怕加上刚勒索去了几千人,也不过三万之众,军饷更该自给自足了。
王之仁自然是不肯的,“本公定海哪比得过临安伯占据两府之地啊,这军饷之事,还须朝廷拨给为妥,临安伯以为呢?”
吴争知道,这事绕不过去,况且朝廷又不是他的朝廷,慷他人之慨吴争同样熟稔,当然前提是不要过份,吴争可不想因王之仁的勒索,让刚组建的新朝廷陷入财政危机。
“三万人,朝廷可以为兴国公提供每年十万石粮、十万两军饷,不知道兴国安意下如何?”
这里的粮价一两一石,也就是说一年二十万两,均分到每个士兵,也就是一年近七两,养活应该没有问题了,毕竟王之仁占据定海,拥有二、三十万人口。
“你的话作得了数吗?”王之仁淡淡地问道,不喜不悲。
吴争咧嘴而笑,反问道:“若我所言作不得数,兴国公会在此与吴争浪费这么长时间?”
王之仁拍案道:“说得好,那按你说的。”
吴争摇摇头道:“但我还有话未说完。”
“哦?”王之仁脸上肌肉轻颤,他猜到了吴争想说什么,“临安伯可要想清楚了再说。”
这就是威胁了,可吴争哪吃这套?
连方国安都干翻了,还怕王之仁?
能这么做出让步,那也是不想节外生枝引发内哄,反倒便宜了鞑子,毕竟王之仁所部也是明军,驻守着定海,可谓举足轻重。
再则吴争也感激王之仁之前派王一林相助之情,否则吴争哪有兴趣替张国维、钱肃乐等人来与王之仁讨价还价?
这可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第一百八十七章 你诳我
“兴国公,朝廷每年拨付了粮饷,这各地赋税定海军就不可截留了。”
王之仁眼神微缩道:“你也是带兵之人,应该知道这区区二十万两难以养兵吧?”
吴争道:“兴国公不如听吴争一句劝,有道是见好就收,方为知时务者。”
王之仁“呯”地拍案道:“吴争,你以为本公怕你么?”
吴争丝毫不理会王之仁的张狂,伸手抚去桌上被王之仁大力拍下,震出的酒水,这才回答道:“那以兴国公之见,该是朝廷或者吴争怕兴国公和定海军了?”
这话令王之仁大怒,他伸手直指吴争,吴争坦然而视。
二人就这么僵持许久,一言不发。
终究是王之仁服软了,他不得不服。
定海军确实具有战力,这一点吴争清楚,从王一林带三千人支援自己时,吴争就知道。
从这一点上来说,王之仁带兵确实有一套。
这也是吴争愿意与王之仁谈判并且有所妥协的原因所在。
否则,吴争早已凭实力辗压过去,这世道早已不是崇祯朝,甚至崇祯朝时,也已经纲常崩坏,以实力说话了。
吴争连朱以海都敢掀翻,哪会在乎再干趴一个国公?
王之仁同样明白,面前的小年青已经不是那个初到绍兴府的哨官,他能在此与自己谈判,那肯定是得到了朝廷的首肯和诸臣的支持。
以定海军对抗朝廷和吴争联手,都只有一条路——死路。
从这一点上来说,吴争说得没错——见好就收。
“交还沿海四县赋税权可以,但定海赋税必须由本公掌握。”
吴争沉默。
王之仁有些急,“如今这世道,战事频繁,说打就打,一人一年不足七两,恐怕说不过去吧?本公听说,你吴争梁湖千户所兵员,那可是一月二两的兵饷。”
吴争轻叹道:“兴国公为何话只说一半,梁湖所一人一月二两不假,可那是吴争自掏腰包付给的兵饷,与朝廷何干?况且,也仅是梁湖所之兵才有此待遇,从攻下杭州城之后,归附的降军,也就一人每月一两饷银。”
王之仁一下子抓住吴争话中语病,“好,那就按你一人一月一两的兵饷出,如果朝廷一年拨付我三十六万饷银,我可以将所有赋税交还给朝廷。”
吴争郁闷了,他知道只要加以逼迫,王之仁也只能认下,毕竟现在的话语权不在他那。
可吴争不想这样,如今方国安已经溃逃,其麾下军队已经改编,其实绍兴府的兵员并没有增加,不过是从方国安处分成三份,朝廷、吴争,现在加上王之仁,各占了一部分,而事实上,朝廷负担的军饷还少了一些,因为有数千人去了王之仁那,计入了王之仁那一块。
以绍兴府的财力,供养四万多军队还是没问题的。
将定海军压得太苛刻,反而不美。
于是吴争道:“那就如兴国公所愿,定海赋税暂时由兴国公掌管。”
王之仁闻言大喜,“啪啪”用力拍打着吴争的肩膀道:“这就对了嘛,怎么说咱们也是过命的交情,哪有胳膊肘往文人那拐的道理,你放心,本公说话算数,其余四县的赋税,今日起本公绝不染指。”
吴争又吁出一口气。
王之仁“骨嘟嘟”地牛饮一碗酒后,道:“吴争啊,你我带是带兵之人,当知带兵难啊,特别是作战之时,军令无法上传下达,那是贻误战机啊。如今我听说朝廷要想定海军派驻监军,可有此事?”
吴争微微皱眉道:“兴国公此话从何而来,吴争为何没有听说?”
王之仁古怪地打量着吴争道:“你诳我?”
吴争反问道:“我诳你有何益处?”
王之仁想了想道:“倒也是。看来这群文人连你都瞒!”
吴争心里一动,这事儿,还真有可能,这帮子老头儿心里所思所想就是如何限制武人,加上自己兵围绍兴府这一出,他们就更为忌惮。
背着自己来这一出,还真有可能。
不过吴争同时也对王之仁有了一丝戒备之意,他的消息真灵通啊,自己控制着绍兴府,还不如他消息灵通。
“此事我真不知道。”
王之仁点点头道:“我信。这群文人不会将你视为同类,早已将你划入武人行列,要不,你与我联手,明日让他们好看。”
吴争摇摇头道:“此事未必是真,或许他们也是随口一说,至少目前,他们还无法对杭州、嘉兴两府军队派驻监军。你我要是联手一闹,反而陷自身于不忠不义。”
王之仁想想也是,“那依你说,此事若真怎么应对?”
吴争答道:“这事兴国公不必太纠结,若有一日,吴争麾下军队派驻监军,那兴国公照葫芦画瓢就是。”
王之仁的眼神又古怪起来,但这次他认同了吴争的说法。
确实,如果连吴争都接受了朝廷派驻监军,他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于是王之仁不再纠缠此事,“那朝廷中若要对你我麾下军队恣意调遣,又当如何?”
吴争这下算是明白了,王之仁是想拖自己一块下水。
“兴国公尽管放心,如今朝廷已经有了四卫之兵,没有什么意外,应该不会对兴国公麾下军队指手划脚,如果战事紧急,那就算朝廷不调遣,想来兴国公也会主动派兵应战不是?”
王之仁点点头道:“但愿如此。”
……。
与王之仁完成利益交换之后,吴争去了张国维府。
“吴争,谈得怎么样?”张国维让座之后,急问道。
与之相应的是钱肃乐等人焦急的脸。
不可否认,王之仁在朝廷中的份量不轻,哪怕现在绍兴府有着吴争这一支大军支撑,王之仁的份量也依旧举足轻重的。
毕竟他手中有着一支强大的水军,除了南边郑家,恐怕包括清廷在内,再无人可与之抗衡。
吴争能体会他们的心情,这些人确实是忠义之士,但对他们来说,维护正朔之余,同样也在为小集团的利益考虑。
绍兴府就这么大一块蛋糕,那边分多了,这边自然少了。
新监国就位,就该有新气象。
第一百八十八章 各方妥协
收回原本把方国安、王之仁窃取的赋税权,就成了新一届朝廷首要之事。
有钱,腰杆子硬,这一点无论哪朝哪代都一样。
“诸公放心,兴国公答应了,只要朝廷提供每年十万石粮、十万两军饷给定海军,除了定海,其余四县的赋税还给朝廷。”
众人闻听长吁了一口气,王之仁的妥协,这给绍兴府诸小藩起了个好头,再往下就容易多了。
张国维欣慰地点头道:“吴争,此事你功不可没,按礼该为你晋一级爵的,只是……你知道监国殿下……呃,不过你放心,朝廷里我等都替你记着。”
吴争笑着摇摇头道:“这事到此作罢吧,其实就算晋公封王,也不过是在区区绍兴府,中原大片土地上的臣民,谁知道我吴争?但有一点,方国安部降军,被你们划拉走了六成,如今兴国公又划拉走了一半,如今到我手里也就六、七千人,加上杭州、嘉兴两府军队,我手下已有近七万人,这些人的饷粮,诸公总得给我一个说法吧?”
张国维等人立马面就耷拉下来了,“吴争,朝廷有多少家底你是知道的,七万人的饷银,恐怕是真负担不起。”
钱肃乐冷冷道:“临安伯,不要以为我等都耳聋,你在杭州府搜刮了多少钱财,恐怕已经不是秘密。况且,此次方国安叛乱,其麾下大军首先归降的是你,方国安这一年多积余的钱财至少得有十万两以上吧?还有方国安从杭州府撤回时,二十船的钱财都落入你的口袋了吧?综上所述,你从方国安一处所得,恐怕也在百万之数。况且你还揽着杭州、嘉兴两府财税,你还好意思开口向朝廷要钱?”
吴争的脸“唰”地落了下来,“钱大人,话得分开两说,方国安处所得钱财,那叫敌资、叫缴获,与朝廷何干?说到杭州府,吴争可有取寻常百姓一文?所得银两全是之前投靠鞑子之不义富商拿钱赎罪所得,与朝廷何干?”
说到这,吴争冲着张国维道:“张大人来评评理,吴争所得银两可有一文纳入自己口袋,自我执掌梁湖千户所起,朝廷可曾经拨付过饷银、军粮,杭州城防御,朝廷可拨付过一两?其它不说,单就战时,重金悬赏敢死之人,就耗费十万两之巨,战后抚恤、赏赐,高达七、八十万两之多,张大人可否要一一核算清楚?只要朝廷担下七万大军所耗,吴争可以将杭州、嘉兴两府赋税权交还给朝廷。”
张国维点点头,他明白吴争所说不假,吴争“搜刮”得银子确实不少,可真要具体到七万大军的抚恤和赏赐,那就不见得多了。
收编降军,靠大义是不行的,那得真金白银地砸。
否则谁替你卖命?
别说什么忠诚、大义,这样的人有,可世间最多的是普通人,趋利避害,见风使舵。
谁强就投谁,谁弱就抛弃谁,谁对他们好就忠于谁,谁克扣他们饷银就视谁为寇仇。
当兵吃粮,拿饷卖命,这是自古以来天经地义之事。
而收编降军,那更是需要砸钱之事。
但说到杭州、嘉兴二府赋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