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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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明- 第9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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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吴伯昌正疑惑于吴争所说的“懂了”。

    他是真不明白,儿子究竟懂了什么。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宋安,吴伯昌心里生起一种悲凉。

    人,真得只可同患难,而不能共福贵吗?

    不,争儿不是那样的人!

    吴伯昌收拾起心绪,起身搀扶宋安。

    “小安哪,在老爷心里,你和二憨,皆是我的孩子……与争儿并无二致。”吴伯昌低声道,“别人……咱不奢求,可你和二憨心里应该明白,你们与争儿,非主仆是兄弟……!”

    “是兄弟,便该祸福与共,相互坦白,不可因小怨而疏远……!”

    “人心最怕的不是误会,而是明知误会而无法解释!”吴伯昌轻喟道,“你与陈家的婚事,责任不在你,亦不在莫老,是老爷我……不该操这份闲心啊!”

    宋安急道:“这不怪老爷……是小安愚钝……其实少爷当时闻听就脸色一变……小安却疏忽了这点……是小安的错,小安愿受罚……今日小安来求老爷,只是不想让少爷对小安心存芥蒂……!”

    吴伯昌微微颌首:“老爷明白……你别急。”

    说到这,吴伯昌长吁一口气,“自古以来,阶层之间的鸿沟,绝不轻易跨过……虽说你在老爷和争儿心里,是吴家人,可在外面眼中,依旧是个下人,哪怕是你军功在身,已经有了四品官衔……在他们眼中,你还是下人!”

    “是老爷的错……竟以为,他们愿意放弃门户之见!”吴伯昌有些愤怒起来,“他们怎么可能……没有任何用心地将嫡女许于你、许于吴家……或许在他们眼中,吴家亦不过是始宁镇上一乡巴佬、土地主罢了!”

    宋安有些惊愕地看着吴伯昌,见吴伯昌生气,忙起身为吴伯昌抚胸捶背,“老爷别生气……小安知错了……小安当日就亲手抓捕了陈子龙、踹了他半死……也亲手将为首几户抄家入狱……他们瞧不上咱,咱还瞧不上他们呢……只要少爷有一日背北面南……哼,急死这些鸟人!”

    吴伯昌被宋安的这番话一说,忍俊不禁,笑骂道:“哪里学来的这些俚语……是争儿那吗……不学好!”

    说到时这,吴伯昌正色道:“虽然婚事不成……但好歹是行过聘的,你这翻脸不认人,于理不合,反堕了吴家门风……陈子龙罪与不罪、何罪,自有律法勘合,你不必为了洗清自己身上嫌疑,而变本加厉……此,为君子所不为矣!”

    宋安恭敬地应道:“老爷教训得是,小安当时也是心焦二位王妃的安危……才没控制住心中邪火……以后绝不敢了!”

 第一千九百十四章 人在局中

    PS:感谢书友“地沟里的黑鱼”投的月票。

    吴伯昌轻抚摸着宋安的头,“好孩子……这事你不必担心,争儿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如果真不讲理,还有老爷呢……你尽管做自己该做的事去!”

    宋安被吴伯昌这一句承诺,心情顿时一松,“多谢老爷!”

    吴伯昌微笑道:“你的婚事……咱不急,待北伐功成之时,咱们上京城,好好挑选去!”

    宋安也笑了起来,“听老爷的。”

    来时满心踌躇,走时一身轻松。

    人,最难战胜的,就是自己心中的魔。

    ……。

    吴争究竟“懂了”什么?

    很简单,杀人,其实是种艺术。

    杀人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杀鸡儆猴。

    陈子龙必须死,但怎么杀,须商榷。

    怎么用他的死,来惊醒世人,并防止仇恨无休止的扩大和漫延,才是吴争需要做的事。

    但吴争心里清楚,杀陈子龙,不易。

    之所以避开熊汝霖等人,并非吴争怀疑他们,而是吴争知道,他们一定会替陈子龙求情。

    这与他们的忠诚无关,只关乎……同气联枝这四个字。

    文人相轻,但文人皆懂得一个道理,唇亡齿寒。

    吴争要去狱中见见陈子龙。

    但,见之前,吴争还得先见一人。

    ……。

    “老臣拜见监国吴王殿下。”

    莫执念一如既往地执礼甚恭。

    “莫老太见外了……快快请快。”吴争一如既往地热情有加。

    “今夜来见莫老,不为其它,就想听听,莫老对处置陈子龙的意见。”吴争说得很随意。

    莫执念却不敢随意地理解。

    “还请王爷赐下条框来……老朽方能为王爷提些浅见!”

    吴争笑道:“此地无他人……以咱们的交情,不必避讳……只管讲来。”

    莫执念稍作思忖,轻声道:“那老朽就放肆了……老朽心中,有上下二策,可供王爷参详。”

    “唔……讲来听听。”

    “下策为择一日,由按察使定其罪,然后明正典刑,如此,可消弥坊间杂音……。”

    “那附从之人呢……那人数可不少?”吴争打断问道,“还有,杀陈子龙这些的大儒……又怎会不引发江南各府文人的反对,不瞒莫老……孤回杭州之后,还没见过大将军府诸公,今夜来,就是想向莫老讨计。”

    莫执念认同地点点头,道:“故此为下策……。”

    “那就不妨说说上策。”吴争微笑道。

    莫执念身子不由地一颤,他慢慢抬头,正视吴争,“如今我军节节胜利,北伐功成近在咫尺……王爷登上大宝之日,已是不远……恕老朽妄言,王爷何不一示宽仁,赦免陈子龙之罪呢?”

    说完,莫执念紧盯着吴争的脸。

    然而吴争神色平静,看不出一丝喜怒来。

    “孤是不是可以认为,莫老这是……在替陈子龙说项吗?”

    莫执念亦是平静地答道:“老朽并非替陈子龙说项……而是在替江南读书人求情,恳请王爷,为天下读书人……留些种子!”

    吴争笑着看着莫执念,“难得啊……莫老商贾人家,竟也能为读书人出项了。”

    莫执念正色道:“王爷误会了。”

    “哦?”

    “老朽本意,其实为得是王爷您哪!”

    “哦?”

    “王爷有日面南北背北,天下苍生皆为王爷子民……孰亲孰疏、孰轻孰重?”

    吴争微笑道:“莫老言之有理,天下人不分贵贱,皆是新朝子民……可这其中,应当不包括象陈子龙这般谋逆之人吧?”

    莫执念闻听,身躯明显一颤,但他依旧坚持道:“卧子先生此次谋反,其罪不假……然其情可悯!”

    吴争仰头打了声哈哈,“孤还是头一次听说,这谋逆之罪,还有可悯的说法。”

    莫执念道:“卧子先生为明人,效忠于明室,无错!”

    “那他完全可以待在应天府,何必来杭州?”吴争反驳道。

    莫执念再反驳,“应天府……其实不也是王爷所控制的吗?”

    吴争为之一愕,沉默半晌,道:“市井坊间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读书人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今日莫老对孤说,忠臣可以吃里扒外……莫老,孤是真迷惑了!”

    莫执念请罪道:“老朽只是一己浅见,若王爷觉得不妥,就当……老朽无状,放了个屁!”

    吴争摇摇手,道:“孤一早就说过了……此为私聊,并非府中论政,无谓对错。”

    莫执念沉默下来,吴争也不开口,只是轻轻地啜着莫府的好茶。

    莫执念突然开口,问道:“如此说来,王爷是……有了杀陈子龙之意?”

    吴争随口道:“难说……这不是来征求莫老意见了么?”

    莫执念连道不敢。

    “陈子龙之生死,王爷一言而决……只是,若杀陈子龙,必会引发事端,王爷不可不防啊!”

    吴争轻轻吐出口中一片嫰绿的茶叶尖,“好茶……孤只是想问问莫老,若孤欲将陈子龙公审,莫老会作何……反应?”

    莫执念脸色一变,急忙低头,好一会,才道:“莫家自然是……站在王爷身后的,以前是,现在是,日后亦是!”

    “好!”吴争大声道,“能得莫老这句话,孤今夜,不虚此行!”

    ……。

    好酒、好菜。

    没有了在外面的紧张和忐忑。

    陈子龙反而有些显得……胖了?

    见吴争到来,陈子龙神色平静,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吴争。

    吴争也不说话,让狱卒拿个了板扎,就这么坐在陈子龙对面。

    陈子龙突然笑了,“王爷是心虚了?”

    吴争微笑着回答道:“确实有些。”

    陈子龙反而收敛起笑意,神色凝重了些。

    “听闻凤阳府大捷了?”

    吴争点点头,“是!”

    “哎……早知如此,陈某该拖延几日再发动的。”陈子龙喟叹道,“这样,陈某还可用手中笔,为王爷贺、为建兴朝贺、为天下明人贺!”

    “卧子先生口误了。”吴争淡淡说道,“应该是为天下汉人贺!”

    陈子龙哂然道:“大明未亡……天下皆明人!”

    “天下先有汉,后才有明!”吴争平静但坚决地怼道。

    “汉太过久远,世人知之甚少。”

    “数祖忘典……故明亡!”

 第一千九百十五章 最了解自己的果然是敌人

    几度交锋,无疾而终。

    陈子龙神色不动,也不再与吴争争辩。

    他换了个话题,“建兴帝真是死于大长公主之手吗?”

    吴争点点头,“孤未亲见,但乾清宫有太多见证者,应该可信?”

    “可陈某不信!”陈子龙略带一丝愤怒地摇头道,“大长公主未败……为何弑君?”

    吴争轻叹道:“按卧子先生的想法……是不是只有孤承认亲手弑君、杀死大长公主,卧子先生才肯信?”

    说到这,吴争摇摇头道:“人哪……总是不相信真话,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想象。”

    陈子龙鄙夷地斜眼看着吴争,“大长公主的敌人是你,而不是陛下,弑君只会授柄于你……子龙自认不是蠢人,就不要拿谎言欺吾了!”

    “敌人?”吴争神色有些黯然,“我从没有把她当作是敌人,虽然不知道她会否视我为敌……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她是自己……不想活了,或者说,她从退位那时,就没有了活下去的想法。”

    “怎么可能?!”陈子龙激动起来,“大明未亡,天下忠义之臣民正为收复河山倾尽全力……大长公主怎会没有活下去的想法……不,定是你,暗害了殿下!”

    吴争不想争辩,淡淡道:“弑杀二君,其中一人还是她的亲兄长……或许卧子先生心大,夜能入寐,可她只是个活在梦中的女子,怕是受不了内心的煎熬……!”

    这话让陈子龙噌地跳将起来,指着吴争厉声道:“殿下已经身故……汝还在血口喷人?!小人!奸贼!”

    吴争平静地看着陈子龙,“当年逊帝丹阳王一夜身亡,孤在王府,并未入宫……。”

    “汝一手遮天,宫中岂能没有汝的爪牙?”

    吴争定定地看着陈子龙的眼睛,“宫中更有她的夜枭……就算孤在宫中隐有人手,可在数千夜枭面前,怕是动不了手吧……你想必也知道,当夜,逊帝是与她同处一室……孤的人,近得了身吗?就算是近得了身,又如何只对逊帝不利?”

    陈子龙张着嘴,发不出声来,身子不由自主地慢慢坐了回去。

    “况且,逊帝已经退位,于孤造成不了任何威胁,孤为何要杀他……孤连鲁王都容下了,任由他活到现在,虽说身处海外,可衣食住行样样眷顾,孤为何要对一个退位的逊帝起杀心?”

    吴争的这番话,让陈子龙原本心如死水的镇定,顿时土崩瓦解。

    “为什么?”陈子龙呐呐自语着,神色突然苍老起来,就象突然被抽走了支撑身躯的脊梁骨一般。

    吴争的话,确实在理,杀已经退位的朱慈烺,根本没有必要。

    反而,继位的朱媺娖,才更有“资格”成为吴争暗杀的目标。

    “殿下为何要弑杀亲兄长……这……这不通啊!”陈子龙用力地捶打着他自己的脑袋。

    吴争平静地道:“孤从未说过,是她亲手杀了他兄长。”

    陈子龙就象突然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霍地抬头,盯着吴争的眼睛。

    吴争轻叹道:“或许……是兄妹二人合谋吧。”

    陈子龙再次急问道:“为何?”

    “当时孤已经控制应天府全城,逊帝令禁军将错就错,追杀本王,人证物证俱在,逊帝自知无法抵赖,又恐本王趁机篡位自立……她虽被本王和群臣推拥上位,可只要孤在应天府一日,皇权就难以稳固……兄妹二人就此合谋,泼孤一头脏水,逼孤主动离京……!”

    “这只是汝一面之词!”陈子龙没有从吴争口中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再次激动起来,嚷道。

    吴争长叹一声,“其实孤也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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