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当年锦州大战,明军所遭遇的围城困境,就得在岳乐身上重现。
吴争同意蒋全义的判断,这个时候,去攻击一支困兽,不如围之坐观其崩。
而此时,从江南源源不断北向的新军,正好作为困城部队,只要严防死守,岳乐跑不掉,军队也可以得到轮番训练。
吴争挥挥手,“先退下吧……孤要再思量思量!”
……。
“钱兄……多谢钱兄在王爷面前替蒋某说项。”
一出房门,蒋全义就躬身向钱翘恭行大礼。
这种前倨后恭的模样,反倒让钱翘恭有些不自在起来。
钱翘恭伸双手搀扶道:“蒋大人言重了,钱某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能实话实说,就已经足令蒋某领情了。”蒋全义轻叹道,“宦海之途,怕得就是实话实说这四个字,道理很明白,可世人未必做得到……!”
钱翘恭微微皱眉,“蒋大人这话何意,咱们北伐不就是为了重塑华夏,扬正气、倡廉洁……新朝新气象吗……难道蒋大人心里真在怀疑王爷嫉贤妒能不成?”
蒋全义叹息一声,然后神色郑重地道:“若王爷是嫉贤妒能之人,为何用我?若蒋某真疑心王爷是那种人,岂敢屡犯军法……钱兄莫非真以为蒋某之前那番话是为了脱罪,刻意奉承王爷的吗?”
钱翘恭确实心里这么在想,可被蒋全义这么一捅,反倒醒悟过来。
也对,蒋全义“疯子”之名,时日已久,做为吴王的直隶将领,吴王对其心性自然再熟稔不过了,正象蒋全义说的,既然依旧交托重任,派蒋全义去守凤阳,自然应该料到蒋全义会做什么?
那么,此时王爷打压蒋全义……为得是什么呢?
帝王心术,恩威并济?
不对,钱翘恭心里迅速否定,在他心目中,吴争不是这样迂腐之人。
蒋全义见钱翘恭脸色阴晴不定,便猜测到钱翘恭已经有所领悟。
“钱兄,王爷与咱们出生入死在前方打仗……确实如钱兄所说,咱们是为了重塑华夏正朔,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让事情回归到它之事的样子,这话是王爷亲口说的……如今北伐胜利之日就一步之遥了,可后方呢……先有大将军府诸公不作为,再有大长公主逃出杭州府,回到京城发动政变,其中牵涉的可知何人……皇帝、宗亲、首辅,甚至还有卫国公……连侧妃、郡主都被牵扯进来……之后又有方国安反叛,竟掳走老爷子……咱们的后方,恐怕也不太安生吧?”
第一千九百四十六章 疯子疯语(二)
起初钱翘恭还认真听着,可听到后来,勃然大怒,“胡说……汝是在指责大将军府诸公……甚至我父亲……不作为?”
蒋全义平静地看着钱翘恭,没有分辨。
钱翘恭伸出手,慢慢地僵硬,其实他的心里,早有着同样的疑问。
父亲位高权重,更是王爷的正经泰山老丈人,可这连串的事情中,竟见不到父亲丝毫露面。
为什么?
难道……真如蒋全义所怀疑的……不,不,这不可能!
钱翘恭此时完全忘记了蒋全义在身边,他用力地甩手连声道:“……不……不可能!”
蒋全义冷冷道:“听闻卧子先生伏法时,曾说过一句话……用旧人教新人,事倍,功半矣!”
钱翘恭口中呐呐重复着这句话,忽然,如遭雷击一般,脸色瞬间苍白。
蒋全义顾自道:“此次北伐,起自于增援海州,一场仗打了一年多……这一年里,朝廷和大将军府发生了多少事?掌权诸公齐齐反对王爷向北用兵,用的借口,无非是粮草未全、兵力不足、百姓须休养生息……可自从王爷借兖州、徐州之变,决意提早发动北伐之后,你我皆看到了,我军兵锋所至,所向披靡,江北诸府往往可传檄而定……说句不恭的话,就算王爷提早一年半载北伐,其实结果也是一个样……别人不知道,你我应该很清楚……敌我之间的军力差距,因王爷组建起北伐军的那一天,已经不断缩小,至此时,已经反超……。”
钱翘恭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可咱们后方的诸公,他们明明比咱们更清楚,且装作不知道……王爷说得好啊,永远无法叫醒装睡的人……!”
“你……胡说!”钱翘恭愤怒地低喝道,“……别的……我无法反驳你,可……可要是大将军府诸公,不真心北伐……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信!”
蒋全义哂然,“蒋某从不质疑江南诸公北伐之真心……可钱大人莫要忘记,咱们建兴朝朝堂上无数重臣,包括咱们的皇帝……那么也是真心北伐的!”
钱翘恭怒瞪着蒋全义,他后悔起为蒋全义说项。
这真就是个疯子,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变了味了!
不,他不仅是疯子,还是……搅屎棍!
可慢慢地,钱翘恭颓然蹲出地上,低头久久说不出话来。
“哎……!”蒋全义突然发出一声长叹,这声音里有甚多的不甘、怨怼、无力,还有一丝愤恨,“其实,蒋某之前与他们一样,想着华夏正朔、想着恢复明室……可仪真二万将士的在天之灵……它们不答应啊!这些年,泰州卫无数阵将士的亡灵,它们也不答应!”
“好好一个义兴朝……毁了!能怪吴王殿下吗?逊帝自尽,吴王被逼离开京城,大长公主登基……该政清令明了吧?然而结果如何,你我都看到了……明室,无救矣!”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钱翘恭突然窜起身来,怒瞪着蒋全义,“这和我有关系吗……是我的错吗……亦或是你想让我去你对我的……父亲?!”
这一声之后,二人皆相视沉默了。
许多时候,其实心里都明白,只是,想是一回事,做,就是另一回事!
蒋全义悠悠道,“西路还好……东路已经出现补给不上的情况……偌大的江南,上千万人口,朝廷都已经颁诏宣战了……本该是万众一心、同仇敌忾之时……居然……居然补给不上,我军拢共就二十余万人,偌大的江南……天下最终富庶之地,政清令明……居然,补给不上……可笑不可笑?”
钱翘恭沉默。
“蒋某并非是要指责钱大人或令尊什么……只是不想让付出了数万将士性命的北伐……功亏一篑!”蒋全义慢慢呼出一口气,“王爷应该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他不用象蒋某一样,对人说出来……许多事,不说还可转圆,说了,那便是不共戴天……钱大人,今日蒋某多嘴了……只为一件事,那就是今日王爷也没反对的尽快北伐……趁着阻力还没那么大,趁热打铁,以防夜长梦多……言尽于此……告辞!”
蒋全义一拱手,低头、转身而去。
“你!站住!”背后钱翘恭低喝道,“你和我说这么多……定是想让我做什么……说吧,不必藏着掖着!”
蒋全义慢慢转回身来,注视着钱翘恭,“趁着你的初心尚在……劝说王爷,赶紧北伐……否则,后事……难料!”
钱翘恭气呼呼地道:“你自己为何不对王爷明言……偏要我去说?”
蒋全义轻轻一喟,“蒋某只是个疯子……疯子的话,总是不易被人采纳,可钱大人不同,名门之后,又是王爷妻兄……钱大人,达则兼济天下,在其位谋其政,莫辜负了你此时的身份……!”
钱翘恭怔怔地望着蒋全义远去的背影,心中原本因大捷而产生的喜悦,已经尽无。
事情的真相,真的会如蒋全义所说的那样……不堪吗?
转头望向相距不远的吴争的临时驻所,走回去,很简单,可钱翘恭感觉自己的腿,竟是这么地沉,沉到难以抬起。
……。
如预料的那样,被困于沭阳、宿迁东北一带的岳乐所部,终因补给困难,向西北郯城方向,展开了不惜一切的突围。
这种情况,曾几何时,都是明军的常态。
可惜,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轮到清军如此了。
这也说明一个道理,政权的兴衰,国朝的更迭,其实,真得不需要太多时间。
就象明末张献忠、李自成揭竿而起,短短数年,聚集起数十万人,席卷半个中国,愣是将大明二百多年的基业,整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而如今,才建国二十多年的满清,已经显露早夭之相。
建兴三年,四月初五。
建兴朝绍兴伯沈致远,率二万枪骑与清安亲王岳乐所部三万大军,会战于沐水以东。
经过四天四夜的激战,清军大败。
第一千九百四十七章 济尔哈朗来了
此役,沈致远所率枪骑以少胜多,以弱胜强。
清安亲王岳乐,战至最后,身边仅余数十骑,面对沈致远率众而来,最后自刎于沐水岸边。
沐水由北向南,流经战场水域,河水赤红,月余不散。
史载此战为“郯城战役”,但并未记载我军伤亡人数,和清军伤亡人数,只是笼统地记载为大捷。
可沐水周边百姓,却将此战称为“斩魔四日”,可见此战之激烈、手段之狠绝。
每每有娃儿啼哭不止时,皆用一声“当心引来沐河恶鬼”恐吓,孩啼即止。
而我方主将沈致远,一战成名,终于圆了他少时成为儒将的梦想,但,也被百姓形容为“当时钟馗”。
真是可惜了咱沈公子风流倜傥的那张俊脸了。
。
东、西两路,先后大捷,清廷京畿的大门已经向北伐军洞开。
长江南北百姓一片欢呼。
不管是抱以何种梦想和期盼,送子侄上战场,成了一时所有人想做,或者正在做的事。
用吴争的话说,咱们,如今唯一不缺的,就是人。
如同两年前,吴争对阿济格“自豪”地说咱唯独不缺银子一样,此时此景,此话不虚。
百姓甚至不要子侄参军前所发的那笔安家费。
吴争虽然不想省,但最后在所有将领的劝说下,也就迫于形势,点头允了。
人哪,终究不能太过得意!
一分钱难死英雄汉!
此话绝不为虚。
一年多的战争,二十万北伐军打到现在,伤亡不下四万,可一汇总,有了二十八万之数。
这让吴争一边内心窃喜,一边却只能摇头苦叹。
军队多了,对北伐自然是好事。
可二十八万张嘴,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而新兵的大量充入,使得各部、各卫不得不暂时进入休整。
这直接使得北进的速度,被迟滞。
因为有一点是必须直面面对的,那就是枪械和弹药的补给不上。
吴争已经数次传令,勒令大将军府对松江军工坊进行扩张。
甚至于传令宋安,以长林卫接手军工坊的安保。
然而,传回的消息,千篇一律需要时间。
不仅吴争觉得郁闷,连带着扬州、淮安以北的各军将士,都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是真打得家底空了吗?
空到连最后临门一脚,都抬不动了吗?
吴争决定返回杭州府,亲自去监造。
可世事总不如人意,吴争这边抬脚要走,却走不了。
。
济尔哈朗率清使团来了。
年近花甲,清廷硕果仅存的老“叔王”来了,这个“面子”,吴争得给。
先不论敌我阵营对立,就说济尔哈朗私下与江南商会的那些勾当,吴争也须给他这份薄面。
再则,人家好歹将孙女嫁给了钱翘恭,说起来,多少与吴争有那么些关连。
吴争原本是想推迟一天回杭州府的。
可与济尔哈朗一席交谈之后,回杭州府的想法,再也寻不见了。
济尔哈朗是代表清廷来和谈的。
和谈?
到了这个时候,想要和谈,恐怕是晚了。
对此吴争没有兴趣。
可济尔哈朗接下来说的话,让吴争慢慢改变了想法。
“退回关外?”吴争惊愕,怎么听着就象闻到了阴谋的气息。
济尔哈朗老神在在地撸须道:“我大清入关,本就是受大明原山海关总兵吴三桂之邀助大明平乱讨逆,如今李贼已灭、天下靖安既然中原百姓不愿为我大清子民,我朝为天下生灵计,欲退回关外。”
吴争有些反胃,狗X的,这理由都说得出来?
“吴三桂是谁?”
济尔哈朗一怔,停住滔滔不绝的话头,惊讶地看着吴争。
吴争慢条斯里地啜着手中茶,“璞”地一口,吐出一片嫰叶。
啧啧,这模样,哪象堂堂监国吴王殿下的风范?
这就是一街边茶摊上的一个小混混。
然而,济尔哈朗的脸色却不由得凝重起来。
谁都可以不明白,但济尔哈朗明白。
他与吴争,面对面,打过三次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