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声兄……这是嫌弃老朽年迈?”莫执念怒道,“老朽尚能饭……廉颇犹未老!”
第一千九百六十章 福临逃了
钱肃乐忙摇手道:“不,不,莫老误会了……在其位方可谋其政,冲锋陷阵之事,有王爷和我儿他们,政务有冒襄、李颙诸人,刑法有王翊……唯独经营之事,唯莫老可以胜任……王爷身边,多钱某一个不多,少钱某一个不少……而这等龌龊诛心之事,钱某来做……正合适!”
莫执念算是见识了,这帮子的读书人,心硬起来,真到了难以用言语表达的地步。
这等可牵连千百人,甚至上万人性命的政变,说干就干啊。
关键之处,还是早就挖了一个深坑,就等着人往里埋啊!
可莫执念是真被感动了,他自认如磐石之老心,今日被钱肃乐激得是热血沸腾,还真想追随钱肃乐去洒一回热血。
可莫执念明白,自己不是那块料。
钱肃乐说得对,以文为剑、以笔为刀之事,他做不来。
况且,自己是真得老了,老到连儿子都敢背着他做出这等祸及全家之事了!
莫执念心中莫名地怒火中烧起来。
“孽畜……该死!”
钱肃乐听得懂,他摇摇头道:“莫老勿怪令郎,是熊汝霖亲自说服得他……恐怕整个江南,能拒绝熊汝霖亲自说项的人……不多!人心哪,有几个真正能摊在桌面上,任世人翻看的?”
莫执念怒意被此话慢慢平息,是啊,君子论行不论心,论心天下无圣人嘛!
儿子这些年被压制到了极处,差点在宗祠除名,换作任何人,怕都心有不甘,一被外力影响,难免走上岐路。
钱肃乐拱手道:“钱某今日来……真正想做的事,就是与莫老把话说透了,整个大将军府,钱某唯一有把握的,只有莫老一人……原本想着张苍水应该可信,但之前老爷子被方国安挟持,他最后竟不发一言……此人莫老还须防备着,切莫让他伤到王爷!”
莫执念拱手还礼,“止亭先生放心……只要老朽还活一日,便不会让止亭先生一番心血妄费,老朽还得将今日先生之言,原原本本地转告王爷……让他不负先生,还有大长公主一番苦心!”
钱肃乐微微一笑,“话已说尽,还请莫老受些委屈……须拘押莫老几日,钱某才好回去对鲁王有个交待。”
莫执念呵呵笑道:“老朽死都不惧,何况被囚几日!”
钱肃乐点头道:“莫老,请!”
莫执念哈哈大笑,“希声兄……请!”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杭州府风云涌动之际,北面战场进展顺利。
随着北伐军倾巢北进,西撤的博洛部被我军侦知,沈致远所部枪骑、钱翘恭风雷骑、祖泽润所率北地新附骑兵,约五万骑兵,将博洛部骑兵,迫至东平州以西安山镇附近。
而蒋全义所部及祖泽润带来的新附步军一万多人,死死堵住了博洛向南转进的可能。
按理说,蒋全义加起来也不到二万人,是堵不住博洛的。
但沈致远、钱翘恭压迫博洛的位置选得太妙了。
他们一西一东,将博洛逼压至安山湖以北。
蒋全义率部就安山湖周边朝廷堵截,而敌军骑兵过多,显然无法涉水安山湖。
这样一来,博洛想从南面突围几乎不可能了。
他唯一可能的突围方向,也就剩下北面了。
兵法围三阙一,这很显然,是出自沈致远、钱翘恭的手笔。
一个是饱读兵法,一个打小被他爹送入天津卫学兵法。
这下全用在博洛身上了。
博洛自然不傻,三面被堵,就留下北面,而且他最想的也是北撤,可问题是,敌人能如此轻易放自己北撤吗?
连派十几路斥侯,皆回报说向北百里之内,不见敌人踪影。
博洛犯起了嘀咕,他不敢相信敌人有这么好心。
他最后做的决定是,全军就地固防,没有命令不得擅动。
这个命令是博洛无奈之下的保守做法,称不上对,也不至于错。
因为他是知道济尔哈朗率使团南下与建兴朝和谈的。
虽然和谈结果如何,他还未收到消息,但既然和谈进行时,敌军应该不会发动决战。
那么,就地防守,保全实力,等待局势明朗,怎么说都没错。
何况他手下还有三万多大军,更称不上毫无还手之力。
就算和谈最后崩了,那再拼死向北突围,应该也有一定成算。
可博洛却不知道,苦等三日,最后的盼来的结果是,和谈崩了。
不,这不是重要的,博洛有料到这个结果。
可他料不到的是,布木布泰带着福临,逃了!
不对,按清廷的说法,这不叫逃,叫夏季围狩。
皇帝回盛京围狩去了。
既然是围狩,自然是要带上军队的,而且得是精锐近卫。
如今清军在京畿的精锐,就剩下两旗了,这不,全带去了。
那顺天府咋办?
自然是需要有人监国的,谁呢,非老叔王济尔哈朗莫属啊!
谁让他辈份高、资格老,还年迈跑不动呢。
京城尚有守军二十万之众。
哪来的,至少有一半,是刚征的。
不过这次清廷征兵,可不象组建两次新军时,经过严格遴选非良家子不可。
这次的征兵,全在街头拉人,只要高过车轮,头发没白,全征召了。
可想而知,这二十万人的战力得多厉害啊。
也对,守军嘛,凑得就是个人数,又不需要弯弓射大雕,只要有力气,往下扔石头就成。
可博洛听到这消息,一刀砍翻了来禀报的斥侯,啧……冤呐!
还不解气,掀翻了面前的帅案,差点就拆了他自己的中军帐。
也难怪,这等于将博洛和他手下的大军弃之如敝履了。
能不生气吗?
博洛经过一天一夜闭关沉思,终于做出了决定,全军向北突围。
他决定不管咋样,都得效忠他身上的血脉。
况且,只要突围,哪怕是一部分突围,与叔王在京城会师,既可稳固京城防御,更可与叔王共谋大事。
这个时候,博洛已经不再打算计较自己多尔衮一脉与济尔哈朗之间的那些龌龊了。
也对,强敌当前,是得把所有不着调的杯葛全放下。
一声令下,清军向北面平阴方向发起了不要命的进攻,这,简直是打算殊死一搏啊!
第一千九百六十一章 一条路走到底
建兴三年六月初三。
时值盛夏。
建兴朝监国吴王殿下,在徐州发出了这样一道谕令。
非常有意思。
“……凡满族男子,皆可奴役,凡满族女子,皆可侍妾,凡满族所财物,皆可占有之……!”
这道令引发当时和后世,无数人参与考证。
因为这不象是吴王殿下应该明文颁布天下的谕令。
许多人都指出,吴王殿下心性仁慈,胸襟似海,怎么可能颁布如此荒诞的谕令呢?
这已经不是寻常檄令的范畴,而是灭族的宣誓了!
人们都认为,这很可能出自当时吴王身边人的“矫令”。
理由是,当时吴王刚与清廷郑亲王济尔哈朗会面,就算和谈不成,那也不至于立即翻脸下狠手不是?
再则,杭州府当时一片混乱,鲁王竟在杭州府登基,吴王怎会在这个时候,不惜引发满人殊死一搏而颁布这样一道与理不通的谕令?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一人,那便是权知徐州知府——李颙。
可怜的李颙,从这道谕令颁布的那一天起,就背起了黑锅,受长江南北,那些饱读诗书的“鸿儒”唾骂。
甚至将李颙比做古之白起,称其为“活阎王”!
人心哪,总是如此易变。
战争之前,这些人几乎以相同的恶毒咒骂,目标是无恶不作的鞑子。
可一转眼,他们就忘记了鞑子的恶,开始党同伐异了。
其实理由无外非是,李颙与如今已是建兴朝内阁阁臣的冒襄,同为拥戴吴王登基的急先锋。
这,挡了他们的道了。
当然,这是后话。
但这道谕令一出,造成了数以十万计的民众,争相竞渡黄河。
尤以江北民众为最,近嘛,近水楼台先得月。
谁说满人剽悍?
这道令一出,手握锄头的庄稼汉,就敢直奔着全副武装的鞑子而去。
谁说汉人没有血性,半老徐娘,也敢冲上去撕咬。
导致的后果是,保定府以南,河间、真定之间,顿时形成了一个相当奇怪的景象——民众,居然冲在了北伐军前列。
沈致远、蒋全义等,那叫一个“敢怒不敢言”啊!
江南民众向来不惧北伐军,这使得渐渐地江北民众也有样学样。
他们就敢挡在北伐军行军队列之前,提着蒋全义的鼻子问,
“是自己人不?”
“是子弟兵?”
“王爷谕令听过不?”
自然是自己人,自然是子弟兵,自然是接到王爷谕令的。
但江北民众敢于如此正面“硬怼”北伐军,那是有理由的。
泰州卫先后三度征兵,不下五万青壮成为泰州卫战士,其中至少有二万多人,在四次江北大战中殉国,淮安、扬州人最多。
凤阳府拉锯战,刘放前后三次,聚拢江北不下八万众,充入衡阳卫,伤亡过半,尤以凤阳、徐州籍百姓为多。
江北民众由此,有最大的理由,来参与瓜分眼前的胜利果实。
这种气势,让蒋全义、沈致远不得不下令大军紧跟如潮的北向民众,一是护卫,二为约束。
虽说此景不值得提倡,但由此事亦可看出,清廷的末日,真的到来了。
……。
博洛大军孤注一掷地北突,却如同一拳打成了棉花团上。
东平州以北数百里间,竟无可见之北伐军。
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那是夸张了。
可一心逃命的清军,相距这标准,已经不远。
兵疲马乏,但心情很好。
也对,只要过了天津三卫,那便是京师。
连博洛也不自禁地心情松懈下来。
此时大军已过武城,只要再一天,便可至河间府。
那时,只要济尔哈朗调一支偏师出城接应,两军会师便是不可阻挡之事。
博洛绝不相信,这一天的距离,还有谁能阻拦得了自己。
就算数万北伐军突然出现,博洛都有信心北突成功。
一日一夜强行军下来,疲惫的清军依旧强提腹腔一口气,向北急奔。
古有望梅止渴,今有望京消乏啊!
……。
于是,北伐最后一场战役,就在河间府之东南,原明大同中屯卫周边爆发了。
参战双方军队合计高达八万余人。
战斗历时四天三夜。
可惜啊,博洛的如意算盘,终究是打得太顺溜了。
沈致远自认熟读兵法,钱翘恭这几年的戎马生涯,更是实践里出真知。
而蒋全义就更不必说了,他就想割下他看见的任何一个鞑子头颅,来祭奠他在仪真的同袍。
围三阙一不假,可那绝不是任由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们不北堵,不是因为他们仁慈,想放博洛一马。
而是吴王密令早已传达,放博洛北返。
博洛根本就不知道,就在他下令全军从东平州北向强突之时。
一万二千北伐第一军,已经以不可阻挡之势登陆大沽,击溃清天津守军,仅一天一夜,如水银泄之势地,天津三卫皆告光复。
也就是说,吴争从没有想着要在兖州与博洛决战,他的战略意图,就是以既有之兵力,逼迫博洛千里跋涉,然后以登陆天津的第一军生力军,完成对博洛——清廷最后一支精锐的,完歼!
当时,不管是蒋全义、沈致远、池二憨、鲁之域等诸部,在之前长达半年多的血战中,所部皆已经疲惫不堪,甚至于象吴淞卫等部,伤亡皆已过关,临时补充进的皆是入伍不足半年的新兵。
胜利就在眼前,何必徒增伤亡?
最锋利的刀,自然得用在最辉煌的一瞬间。
吴争视为禁脔的第一军五万人,在凤阳府投入了八千人,在第二次衡阳大战投入了六千人,在驰援海州时,调去八千人。
尤其是千里驰援商城,池二憨所率三千第一军将士,浴血搏杀,几乎全军覆没。
加上此时由王一林、张名振水师经过一月时间,方才运抵大沽的一万二千人,几乎第一军全员,皆已被派上战场,他们是各卫、各部最坚实的后盾。
这两年中,每一场大战,皆是第一军,为各部支援。
仗打到这份上,事实上吴争之前担忧的没错,任何一场变故,都将成为左右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