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六十八章 爱恨情仇
资助、怂恿政变,拥立朱以海,其实并不是为了什么正朔大义。
他们只是想制约吴争,甚至扳倒吴争。
因为吴争与他们不同道,吴争要“劫富济贫”。
将少数人的利益,瓜分给多数人,这,动了他们的奶酪。
那么,吴争真没丝毫准备吗?
当然不是,从与张国维不欢而散之后,吴争已经感觉到,后方会发生些什么。
可吴争太自信了,他认为兵权在手,万事无忧。
尽管让他们闹,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可惜的是,如今,人家不造反了,而是拥立,这不是建兴朝没皇帝吗?
诸臣拥立,天经地义!
吴争能说什么?
说这位置是我的,你们不能抢?
问题是,这位置真是吴争的吗?
就算是天下有能者居之,就算是吴争自认是有能者,那也不能不让别人有能吧,还讲不讲道理了?
人家朱以海是明室宗亲,监国还在吴争之前,登基不很名正言顺的事吗?
吴争这次,是真无奈了。
率兵打回去,说的容易,做起来可难了。
军队由士兵组成,士兵哪来,各府征募来的,谁没个家啊?
打回去,兄弟、父子成仇,谁乐意?
这是与北伐截然不同的战争!
而吴争自己也明显感觉到,此举不妥,那等于是场内战,这和他想尽量保全汉人元气,在北伐之后,中兴汉族,使其屹立于世界巅峰的目标,完全背离。
打胜这场仗,其实很容易,一声令下,北伐军迅速回师,七天,足矣!
那些府兵,还有这些人募集起来的家丁护院,岂能是征战七年之久的北伐军对手?
然而,打胜了又如何?
吴争自己从此被钉在发动内战的耻辱柱上,人死得多了,自然就有了恨,恩易忘,恨却可以延绵百年,甚至千年。
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种什么样的因,结什么样的果。
古往今来,例子比比皆是。
吴争绝不想新朝会因自己争位而埋下动乱的祸患。
杀人,可以。
但须依法杀之,譬如,陈子龙!
而吴争还有最难的一关,就是打胜登基之后,会有四个字伴随他一生——得位不正!
如唐太宗李世民,又如明成祖朱棣。
他们还是宗室,可吴争却是异姓。
之后,吴争就必须为洗白这“得位不正”四个字耗尽后半生,最痛苦的是,在许多事情上,不得不做出妥协。
世人常说皇帝金口铁律,那是不明白皇帝是咋回事,或许是戏文看多了。
除了争天下成功的开国皇帝,声威过甚,可以予取予夺,别的皇帝,从来都是强臣、权臣们的傀儡。
也就在四方城里,象个皇帝罢了。
中旨驳回,旨意出不了宫门,如此之事,司空见惯。
怎么办?
吴争是百思不得其解啊,直到沈致远、蒋全义等将领前来闹事、逼宫之时,才真正做出决定,那就是他们玩他们的,咱,自己玩自己的。
人生一世,做成一件事就够了!
这话是吴争在号令全军兵临顺天府城下时,自己说的。
吴争认为是正确的,千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所以,战争依旧继续,后方发生什么,权作不知!
以不变应万变,以静,制动。
合乎兵法之要。
……。
六月盛夏。
京城,吴王府。
就算是屋角放着窖藏的冰块,就算是手中捧着冰镇过的酸梅汤,依旧是炎热难耐。
世间好物不坚牢,琉璃易碎彩云散。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周思敏容颜憔悴。
她仿佛做了一场梦,历经七年的长梦。
梦中有爱,有情。
有绮梦呢哝,更有热血澎湃。
曾以为,自己有良配、有佳儿,这便是真实。
然而,一朝梦醒,才知道世事难两全。
周思敏心中,有恨。
但不知道,此恨从何而来,恨往何方……恨谁?
“事已过去月余,你为何还放不下,眼见着容颜日见消瘦……哎……逝者已矣,还请看开些……。”
吴小妹柔声劝慰着,她已经劝了一个多月了。
眼见着周思敏神色更为憔悴不堪,吴小妹也急啊。
“思敏,你若再不好起来……我便只能派人告诉哥哥了!”
吴小妹懂周思敏。
其实她自己的脸色也不好,她也放不下。
流的是鲜血,不是长江水。
更何况,同为朱姓。
但吴小妹从不认为,这次自己做错了。
她觉得自己更应该姓吴,不,她本来就姓吴,而不是朱。
她宁愿自己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姓朱。
吴家才是她的家,吴伯昌才是爹爹,吴争,是她的哥哥,打小就信奉的亲兄长。
吴小妹甚至到现在,也没想清楚,自己是不是真得非哥哥不嫁。
但她认为,自己的身世,除了嫁给哥哥,世是再无男儿,可以依托。
可哥哥不同意,吴小妹也没办法。
那就……拖着呗。
或许象江南那些自梳的织女,过完一生也不是坏事,有爹爹、有哥哥嫂嫂,还有……侄儿、侄女们有伴一生……可心,为何依旧不安呢?
“……姐姐……究竟是怎么死的?”
吴小妹一喜还惊,喜的是,周思敏终于开口了。
惊的是,周思敏在问,依旧没有放下。
吴小妹无法回答,她不知道,她是真不知道。
哥哥没有说,周思敏问过,也没有说,然后就率右营驰援信阳了。
吴小妹不敢问,或许,不知道,才是让自己真正能从这件事解脱出来的良方了。
“世间好物不坚牢,琉璃易碎彩云散。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周思敏还在反复诵读着这几句诗,这是朱媺娖入京路上,数次低吟的。
吴小妹有些惊悚,她感觉自己在发抖、寒颤,这就象是一种诅咒,让她害怕。
“思敏……别再吟这几句诗了!”
周思敏却没有理会,“可……他为何要杀姐姐……?”
吴小妹再控制不住自己,放下手中的酸梅汤,如逃一般地跑出房去,一刻也不想多待。
周思敏依旧在呐呐自语,“……想姐姐这些年来……对他如此情根深种……他为何要杀了姐姐……?”
第一千九百六十九章 各方反应不一
另一侧,东厢房。
与西厢房里的情形,如出一辙。
只是屋内人数略微不同,有三个。
夏惠吉手捧着一碗酸梅汤,端到夏淑吉面前,柔声道:“大姐……喝一口酸梅汤,消消暑吧。”
夏淑吉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执拗地摇摇头,“小妹……拿走吧,我是被王爷拘禁……今日你们将我带来此屋,已是违了王爷法令……岂可再造次?”
这话让边上正在喝酸梅汤的李海岳,很不认同。
她将已经喝完的空碗,往桌上一顿,大大咧咧地道:“杀人不过头点地……错了咱认罚就是,莫得连改的机会都不给了吗……大姐尽管喝,我瞧王爷……其实也很好相与的……这次,不也没有真治大姐的罪吗?”
夏淑吉神色惨然,她干涩地道:“此次我犯的……已经不是错……是罪……不可赦之罪,王爷若非看在舍弟份上,怕是……!”
李海岳满不在乎地道:“大姐所谋之事,最后不是没成嘛……王爷也好好的……大姐放心,王爷此次回来,我定会你求情……!”
夏淑吉摇摇头道,她艰难地哽咽着,“我之意……并非是为助大长公主获罪……王爷训斥得对,这一路上、京城之中……因我而死的人……那么多的人……无辜地死了,皆因我的私仇……死了……满城百姓都在咒我……骂我是个恶妇……!”
夏淑吉被擒押解进京,被京城百姓“夹道欢迎”的景象,令李海岳不寒而栗。
李海岳脸色变了,瞬间苍白起来,“大姐别说了……他们……他们应该不会怪你的……你也是为了早日替家人复仇嘛……!”
说到这,三女不约而同,突然就安静下来。
这时,吴小妹突然推门冲了进来。
“你们之中,有人愿意和我一起,讨鲁王窃国吗……?”
吴小妹的这句话,让屋内原本各想心事的三女,齐齐抬头,惊讶地看着吴小妹。
“这事……太大,咱们不好……掺和吧?”夏惠吉忧心忡忡地,她看了一眼姐姐,小心翼翼地道,“大姐之事……已经没法与二哥交待了……若今日再闯出祸事……如何是好啊?”
而那边李海岳跳将起来,她兴奋地道:“我正这么想呢……吴家姐姐,算上我一个!”
吴小妹点点头,看着夏惠吉道:“怕什么……我哥为建兴朝呕心沥血七载,鲁王算什么东西……他若有本事,早就在绍兴府聚兵北攻了……如今倒好,北伐功成就差最后一口气了,他倒闷声不响回来捡便宜了……天下哪有这等道理……我哥在前方为国争战,没空搭理他……可咱不是闲着嘛,正好替我哥出头……听我的,准没错!”
夏惠吉不安地看了看夏淑吉。
夏淑吉疑惑地问吴小妹道:“郡主方才说……鲁王怎么了?”
夏淑吉被拘禁月余,今日方才被夏惠吉说通李海岳和吴小妹,将人悄悄从王府牢里放了出来,藏在东厢房里,姐妹之间,也好讲讲体己话透透气。
自然夏淑吉是不知道杭州府变故的。
吴小妹微微一别头,没答理夏淑吉。
夏惠吉轻声将鲁王在杭州府登基,遭到江南无数民众反对,然后留守各卫纷纷向杭州府开拨,如今数道旨意送入应天府,欲调兵去杭州府护驾等等诸事,对夏淑吉述说了一遍。
夏淑吉闻听,她柳眉一竖,倒来了精神,“妹妹当去……与吴王相比,鲁王便是一昏君!”
夏淑吉心思的转变,不是她舍弃了心中的复仇。
而是此时吴争正在江北率军北伐,这合乎她的诉求,自然,她选择改站吴争这边了。
这话一出,吴小妹脸色好了不少。
李海岳更是拍手叫好。
夏淑吉道:“妹妹与海岳是女署副令……之前,咱们鼓动所辖各府织女和太平、宁国等府学子……王爷并未追究,所以人手应该还能召集起来……只要女署动起来,加上明社数万社众,再加上已经开拨诸卫和杭州府周边民众……事便可为矣!”
这话让屋中其余三女眼睛一亮,皆点头称善。
夏淑吉看了眼吴小妹,又想了想,斟酌道:“另外,咱们心里都清楚,家弟是绝不会与吴王反目的……自然,建阳卫不可能奉旨去杭州府护驾……如果吴家妹妹肯抛头露面……以郡主身份,在京城召集心向吴王之民众反对、抗议鲁王登基……如此,定可震慑京城居心叵测之人,从而影响朝廷决策……!”
诸女一脸兴奋!
……。
三日之后,应天府再一次上演,万众来“朝”的那幕景象。
源源不断的民众,从太平、宁国、广德、镇江周边等府向应天府进发。
人,还是同一批人。
只是,他们的诉求变了,他们打出的标语是——坚决反对鲁王复辟!
于是乎,短短七、八天内,江南十九府之地,数以十万计的民众反对朱以海窃国之举。
他们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这个集向地,一个是杭州府,一个是应天府。
应天府来文的,杭州府来武的,可谓是文争武斗啊!
建兴朝堂,迫于民众舆论之压力,终于做出了不承认鲁王为建兴朝新君的决定。
当然,“民众舆论之压力”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郡主吴小妹打出吴王旗号,在吴王府召集在京吴王拥护者,广揽臣民,在长安街上,开坛讲座。
夏家才女夏惠吉主讲。
永历朝郡主、晋王嫡女李海岳站台。
建兴朝郡主、吴王妹子吴小妹压阵。
瞧瞧,这阵势,焉能不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讲什么呢?
论鲁王朱以海趁火打劫,窃国之举之无耻!
论大将军府诸公忘恩负义、背弃旧主之卑鄙!
论监国吴王殿下大公无私之仁义!
于是乎,当年早就被吴争主持“朝廷钱庄弊案”收拢起的偌大一部分京城人心,整个京城开始沸腾起来。
此时朝堂之上,代首辅王翊、阁臣冒襄、马士英等,终于在内阁会议上以压倒性的多数,达成了否认鲁王在杭州登基的合法性。
而最古怪的是,京城明室宗亲,在这次的问题上,几乎全在了吴王这边。
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