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一片肉瘤鼓起，像是一个个水泡，每个水泡的表面都有一层缝。
一只眼睛睁开，两只眼睛睁开……无数只眼睛睁开。眼前，脚下，头顶。
全是眼睛。
这些眼睛开始说话。没一个说的是人话。
蓝鲸、虎鲸、海鸟、潮汐，无数嘈杂的声音响起，在陆言的耳边絮絮叨叨。
他的脑子都要炸了，眼睛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了泪。
那些压抑的情绪蜂拥而至，陆言捂住了自己的心脏，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钝痛。
他终于听清楚了，这群眼睛到底在说什么话。
“回家。”“回家。”
“——回家！”
陆言猛然从床上立起。
他转过头，窗户外的天色已经大亮。床单上有一层湿漉漉的水迹，全是他流出来的冷汗。
做了个噩梦。不太记得内容，就记得那种如同跗骨之蛆一样的恐惧。
陆言爬了起来，身体无比虚弱。这种虚弱的感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严重。并且，他的太阳穴还突突突地疼。
镜子里，照出了他现在的模样。
这是一张很好看的脸，陆言看了很多年，但最近似乎越来越完美。
人怎么才能趋于完美？
或者说，人怎么可能完美？
他想说话，但只是发出了一点声音，养在卫生间里的绿植骤然枯萎。
【天赋111…谵语】。
之前系统就告诉过他，除非吃活的，要不然很难解锁靠前的天赋。但吃活鱼会让他身体里的寄生鱼数量加一。
陆言已经见过被王鱼完全寄生的人的模样。
就像是那个衰弱的甚至抬不起胳膊、最后死于窒息的鱼人一样。
所以，他还是选择了风险更小的道路。
＇是的，相比于天启者。这个天赋在污染物那边出现的次数更多……＇系统道，＇您放心，谵语是可控的。你只是刚学会，还不太能掌控。海妖的歌声，就是一种谵语。＇
谵语，效果是让听到谵语的生物陷入混乱的状态，对人类效果格外显著。
对污染物效果一般。
陆言沉默许久，一拳砸在了镜子上。镜子表面出现了一圈碎裂的纹路。
因为心情不好，陆言来到医院，二话不说就开始了手术。
他身体好，如今整个医院也没有人在他面前摆架子，因此手术过程格外顺利。
第二天早上七点，离开手术台的时候，和陆言一起做手术的医生已经累倒了三个。
如果不是中途接到了防治中心的电话，陆言觉得自己还能再做几台。
电话里，说话的是他的联络员，k市的李主任。
估计是知道他登上了中级职称排名榜第一，对方声音很是尊敬：“谛听先生。因为您一直没有回复，我只好冒昧打来电话。”
“今天下午3点，您能到防治中心来开个短会吗？”
第62章 062
62/七流
陆言并不知道； 自己因为长期带薪休假、偶尔回医院上班必累倒3个以上助手医生，已经成为了k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都市传说。
或者，就算是知道； 陆言也是不在意的。
虽然仅仅过去了半年，但普通人的世界对他而言却显得过分陌生。
因为还不能很好的控制谵语； 陆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 防治中心李主任忍不住忧心忡忡：“怎么感觉陆言越来越自闭了。”
早在几天前，李主任就听说了陆言荣登中级职工榜榜一的消息。
为此； 中心特地下达指令； 要求他着重关心陆言身心健康。
李主任倒是想关心，奈何陆言根本不给机会。
半年过去，天启论坛的注册人数涨到了7万。
这个数字不算少； 但均摊到陆地上每寸土地后； 就显得格外渺小。
平均每个天启者； 大概要负责2127平方公里区域的安全。
好在也不是陆地上每一寸都住了人。
如今，加上陆言，k市一共有7名常驻天启者； 负责k市的安全。
其中有4人，都是在半年前的寄生鱼事件中觉醒的。
那场灾难给城市带来了无尽的苦痛； 但数百万人里，最后也只有10个人觉醒成为天启者并存活。
其中4人加入了相关部门。4人因为能力一般； 选择销毁档案，回归普通人的生活。剩下2人还在观望，暂时没办法接受身上的异变。
每个月5号； 都会在防治中心召开例行会议。
主要目的是分配工作； 传达上级重要文件。
陆言加入特别行动部后； 每次开会的时间点，不是被困在梦里，就是被困在岛上，要么就留在总部进行规培。
因此，这还是他第一次参与例会。
总是缺席的陆医生，在k市防治中心，也是一个都市传说呢。
开会地点是在1楼的大会议室，与会人员有特别行动部成员、污染病防治中心工作人员，和附近第七科研所代表。一共一百来号人。
幸好会议室内的每个席位前都有名牌，陆言也不至于找不到位置。
在他坐下后，现场不少人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按理说陆言的长相和气质远称不上阴冷，然而当初在寄生鱼事件中觉醒的天启者都忍不住下意识地远离了他。
几条小鱼在一边瑟瑟发抖：“不知道怎么说，就感觉，他好可怕……”
血脉压制，没办法。
k市的总负责人姓王，是名性格温和的中年女性。隶属特别行动部第二组，也是一位灵力阈值4300的战斗系天启者。
她已经在k市工作三十余年。但上次污染病事件，却因为在外地出差，没能及时赶到，为此时常郁结于心。
王部长对如今总部按照污染源危险程度划分事件重要程度的态度非常不满。她认为，污染源的可传染性远比致命性重要。
因为对于普通人而言，哪怕是只有100污染度的污染物，也足以致命。
之前k市的寄生鱼事件中，最强的污染物也不过是条灵力阈值2300的社畜藻人，所以被划分为c级污染事件。
事实上，当时整个k市因为传染病死亡数万人。比某些b级、a级事件加起来的人都多。
王部长：“先说一下总部发来的几个重要文件。”
“第一研究所原所长公维彬辞职，辞职前私自带走了重要实验体01，代号猎犬。最后出现地点为h市。目前，公维彬已登上通缉名单，有情报请第一时间传回总部。”
公维彬活了一百四十多岁，父母、妻儿都已经自然老死，社会关系只有研究院的同事和几个学生，因此跑路的一点心里负担都没有。
“根据卫星监控图，s市临海海域出现新的高级污染物。初步推测病变方向为触手化、巨大化。体态表现类似于章鱼形态。预计污染值在7000左右。因其触手上眼睛呈现蓝色，目前代号为‘蓝眼章鱼’，暂不清楚是否具有毒性。”
陆言抬头看向屏幕。
图上是许多根巨大的触手，缠绕在舰船上。触手表面长着许多蓝色眼珠。
＇这条章鱼你认识。＇系统道。
陆言思考片刻：“沈轻扬？”
上次见面的时候，沈轻扬被关在笼子里，下半身畸变成了黑色章鱼腕，那时候，腕足上的眼睛还没有变蓝。
卫星监控并不能随时监控到海面的每一寸，能调出来这种模糊的图像已经是万幸。
当时沈轻扬的类人的上半身全在海里，倒是没被拍下。总部的大部分人依然以为他是一只深海大章鱼。
陆言撑着下巴，安静地浏览完资料，低声道：“这是我从医生涯里，唯一没有医好的病人。”
医院采取的是首诊医师负责制。
陆言在急诊科，负责的病人，从来都是全须全尾地走出医院。
系统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只是进化的必然结果。他早就不是人了。＇
这次会议开了一个小时，的确不算长。
会议中后期，陆言还收到了来自总部的表彰。说他作为新入职员工，在祛除污染的道路上，成功甩开同行三条街，为此特地发放了奖金和荣誉勋章。
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尤其是防治中心的李主任，看着他的眼神更是如同母亲一样慈爱。
陆言没想到这次开会还要整这么一出，难免感到了些许的意外。
幸好在学生时代，他也经常莫名其妙成为“市优秀三好学生”、“国家奖学金一等奖获奖人”等等，对上台领奖并不陌生。
系统道：＇每个月定期开会，是在培养你们的纪律性；表彰是为了增加你们的归属感。＇
＇如果天启者觉得自己被这个人类社会所排斥，又或者觉得自己不再属于人类范畴，很大可能会影响社会稳定。＇
开完会后，陆言再次坐到了那个像考场一样的报告厅，开始编这次人鱼岛的行动报告。
因为不方便暴露系统，陆言写的过程很是简陋。并且把大多数功劳都推到了天赋915跨种族沟通的头上。
工作人员表情逐渐迷茫：“所以这些情报，都是鱼人们告诉你的，是吗？”
陆言点了点头，神情镇定自若。
“那看来下次，研究所的人更新天赋序列表的时候，可以把‘跨种族沟通’这个天赋的排名再往前提一点了。”工作人员若有所思。
其实最开始天赋序列表上只有三百多个天赋。但随着觉醒的天启者越来越多，这张表格的内容也不断被丰富。每过几年都会更新一次。
陆言以一己之力，成功让排名914的天赋往前挪了挪。
工作人员在纸上写下记录，继续问：“您真的没有觉醒其他战斗系天赋吗？”
在天启者特殊监狱，独狼已经完整交待了自己的犯罪过程，并且直言不讳地表示自己是被陆言打败的。
好在独狼并不清楚陆言的具体天赋，档案里也没有记录战斗经过。
就在陆言思考，要不要再编一个天赋过来的时候，系统吱了一声：＇不用担心，有人帮你隐瞒了。＇
“谁？”
＇狗狗龙。＇
于是，陆言回答：“没有。”
他现在拥有的天赋分别为：全知、谵语、再生。
这三个天赋都比较特殊，不能直接用来打架。
至于天赋25吞噬。
当初，系统让他伪装一下治愈系，说可以利用王鱼去吞噬污染源。
经过几次特殊治疗，陆言也发现，在吞噬污染源后，畸变人的确在逐渐恢复正常。和真正的治愈系天赋也没什么差别。
陆言猜测，他也许的确能使用吞噬这个天赋的能力。
但天赋拥有者却不是他，而是体内的王鱼。
毕竟其他鱼吃了都能给本技能书，只有第一条没有。
陆言合理推断，这个技能还留在好大儿的身上。
工作人员没有继续追问。
之后，陆言又进行了心理健康评估测试。
用于测试的道具，是一个全息游戏舱。由第十、十三两家科研所联合出品。
据说游戏主脑叫“缸中之脑”，来自一种特殊的精神污染物。
在生物电的刺激下，测试者会短暂地把虚拟世界当成现实。
陆言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情况，但他很清楚的记得自己是在做测试……而这款游戏叫做皇帝养成计划。
数据显示，陆言的精神状态很好，即使在普通人中，也是道德感极高、正义感极强的那一批。
被迫退出游戏的时候，陆言还有些伤感。毕竟再多给他几个小时，他就可以带领封建社会走向共产主义了。
……
……
办公室内。
李主任知道陆言喜欢长得好看的，也明白自己没机会返老还童，因此只能选择价格更高的假发，戴在了头顶。
为了让氛围不那么严肃，李主任的办公室改造的像是个下午茶咖啡厅。
他甚至还养了一只可爱黏人的小猫。
餐桌上摆了点甜品点心，还有冰过的冰淇淋咖啡，据说都是陆医生喜欢的口味。
陆言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经过几天修养，他打架留下的伤势已经痊愈，新长出来的躯体也逐渐磨合，不会再出现想用右手却抬起了左腿的情况。
他不太想说话，于是用眼神示意李主任有话直说。
被他扫了眼，不知道为何，李主任颇感压力：“是这样的，陆先生。按理说您刚从外地回来，现在还在休假期。我们是不该提出这种要求的……不过其他员工要么水平不够；要么身上还有任务；要么遭到感染病变度过高，不适合出任务。所以还是让我厚着脸皮来找你了……不知道您最近有没有空接个任务？”
陆言思考了片刻，问：“什么任务？”
他说话声音很好听。
李主任精神恍惚了片刻，才如梦初醒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