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
系统对他的称呼很多变,譬如什么“乖儿”“乖乖崽”“言言子”……
陆言已经熟练地学会无视了。
然而“宿主”这种严肃的称呼,却很少从系统口里听见。
'说起来,你喜欢吃烤脑花吗?'
“什么?”陆言一愣,下意识询问。
只是系统没有回答。
深夜3点,机场很是安静,周围只有零星几个行人。
陆言打开手机,看着通讯软件里最后一个联系人。
他来之前给唐寻安发了条消息,说自己11点的飞机,大概3点钟到。
唐寻安说,会来机场接他。
只是现在,陆言在人群里望了一圈,没看见唐寻安的影子。
如今是八月底。
休息室里的空调温度太低,陆言穿的夏装,难免有些冷。
他转头,对前台道:“麻烦温度调高一点。”
前台小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好的,先生。”
这个笑容标准的能印刷到服务守则上。
温度很快调整到了人体适宜的温度,陆言等着止血,难得有些困了。
他很想睡觉。
几乎是意识到这件事后,陆言就清醒了过来。
这不应该。
哪怕是当初在人鱼岛上吞了王鱼,因为排异反应困得要死,他也没有过“想睡觉”的想法。
他站了起来,看向了前台。她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完美的笑容。
在发现陆言的视线后,前台微微鞠躬,道:“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而陆言却开始觉得这笑容很是眼熟。
贵宾室里,除了他空无一人。
大概是因为失血,又或者是睡眠不足,陆言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昏昏沉沉。
他拉着行李箱,往前走去,外面的温度瞬间高了不少,周围是絮絮的说话声。
“我都说了不用来接我……”
“妈,我飞机到了。”
“招标方案哪怕是通宵,也要给我改出来!”
那瞬间,陆言甚至有了回到人间的、劫后余生的喜悦感。
只是这份喜悦并没有维持很久。
因为陆言发现,所有路人的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
陆言低声呼唤:“系统。”
没有回应。
陆言的手握住了腰侧的刀。
过去他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唐寻安到哪都会带着自己的那把唐刀,但是此时,这把刀的确让他有了些许的安全感。
陆言这次来A市,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想来换把好刀。K市毕竟连省会都不是,防治中心的武器储备很是有限。
陆言握着刀,头痛欲裂。
他的眼前一黑。很快,陆言意识到,不是他失明,而是机场停电。
瞬间,周围一切声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是人声还是脚步声,安静的像是世界里只剩下他这么一个人。
陆言能夜视,哪怕是在夜晚也能游刃有余。这个能力让他很多次绝处逢生。
只是如今他举目四望,发现周围游客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不见踪影。
陆言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过载的心跳声让他的体温不由自主的升高,鱼鳞从肌肤底下冒了出来。一直从胳膊覆盖到指尖。
大厅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在光与暗的交界点,陆言的瞳孔在那一刹那,不受控制地缩紧。
灯光恢复的短暂几秒,机场里所有微笑的人,不约而同地扭过头,看向了他。
就连贵宾厅里的前台小姐,脑袋也旋转到了后背,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
这些人异口同声的发问:“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他们缓缓朝陆言靠拢,在一闪一闪的灯光里,这些人动作像是定格动画一样僵硬。
微笑的人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堵人墙,把陆言围在最中间。
陆言终于想起,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微笑。
也是在A市,总部的培训中心,那个神国来的传教士,脸上也挂着同样的笑容。
体内的王鱼躁动异常,陆言甚至听见它发出了焦躁不安的嘶吼,像是龙吟。
直到今天,陆言才知道,原来王鱼其实会叫。
陆言深吸一口气,提起行李箱,挤开这些人的肩膀,往外走去。
路人们没有动手阻拦,脸上笑容依旧,像是向日葵一样,一张脸紧紧跟着陆言,只是眼神逐渐变得阴冷而潮湿。
因为唐寻安说过要来接他,所以陆言婉拒了A市防治中心派来的专车,如今一看,自己的举动的确不太成熟。
现在是深夜,陆言走出机场大厅,别说出租车了,连共享单车都没看见一辆。
他用手机拨打起总部的求助热线。
在十几秒呼叫后,电话被接通了。
然而,只听了一句,陆言就面色铁青的挂掉了电话。
电话里的人用一成不变的腔调询问:“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甚至不用看见,陆言就能想象出接线员此时嘴角含笑的模样。
陆言挂掉电话,定定看着手机屏幕。
几滴粘稠的红色液体落在了屏幕上。
他下意识抬手一擦,发现自己竟然又开始流鼻血。
陆言很少感觉到孤独。
然而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陆言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头顶的路灯开始闪烁起来。
他转头,看向机场大厅入口。许多高低不一的人缓缓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同样的笑容。
人群像潮水一样,把他包围。
这群人只是笑,并不说话。每次路灯熄了又灭后,他们都会距离陆言更近一点。
很像是什么日式恐怖片。
陆言甚至能看见最前面的人,脸上逐渐扩大的放肆笑容。
周围的景色变得扭曲,头顶的星空像是梵高的油画。
陆言发现自己不能看的太仔细,要不然会想吐。
或者说,如果不是他的心理素质远超旁人,这时候恐怕已经吐了。
他从外衣的口袋里掏出了镇定剂,含到了嘴里。薄荷的凉意刺激着发疼发胀的大脑。勉强有了点思考的能力。
陆言看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问:“真主?”
但对方只是微笑地看着他,笑容里带着毛骨悚然的冷意。
陆言那瞬间甚至有了种感觉,那就是站在他面前的人并不是活人。
他用舌尖舔着薄荷糖:“这是梦吗?还是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你想在梦里杀了我?”
周围的人越贴越近。陆言能感觉到一些淡淡的凉意。
他的内心有了极其疯狂的念头,那就是把周围所有人都毁掉。
毁掉,就看不到。
“你比我强很多。想杀我,却要用这种方法。那肯定是因为有限制。你不能动手,想逼我动手?我动手会怎么样?在现实里,杀了其他人吗?”
陆言的手慢慢从刀上挪开。
根据检测仪显示,周围都是既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污染值的普通人。
既然是普通人,那就不用害怕。
陆言闭上眼,任由这些微笑的人把自己淹没。
于是,渐渐的,他的脸上也浮现出满足的、病态的笑容。
……
……
“陆言,陆言——?”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陆言骤然睁开眼,背后是一层虚汗。
面前,唐寻安蹲在他身前,表情充满担忧。
“陆言,”唐寻安脱下了身上的外套,自然而然地披在了他的身上,“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他弯腰的时候,两个人距离太近,陆言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温热的薄荷味。
陆言的视线看向周围的景色,这里还是机场的贵宾休息厅。
时钟显示凌晨3点半。
接待员太困,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陆言的视线重新挪回唐寻安脸上,对方脸上的关怀不似作伪。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复,而是在脑海里询问:“系统?”
没有回答。
那一刻,陆言充分理解了几十分钟前,系统对他说的那句话——
“眼睛会骗你,记忆也会骗你。但我永远不会。”
第71章 071
71/七流
系统没有声音。
因此; 陆言可以清楚的确认一件事:现在并不是现实。
哪怕对面的人看起来再真实,都一样。
只是陆言不太确定,这个唐寻安到底是污染物还是什么东西。
这时候,花两百贡献点把检测仪挪到手机内的重要性就体现了出来。
手机上显示出了唐寻安的数值; 病变度933。和真实的唐寻安相差无几。
陆言的情绪逐渐平缓; 他缓缓回答:“最近有点困。”
说完; 随手在手机的便签里记录了一串数字。
“困的话,那就睡一觉。”
唐寻安微笑着回答; 语气显得格外温柔。
陆言在心里“啧”了一下。感觉唐寻安还是当酷哥的时候比较好看,笑起来没那么令人心动。
当然; 也许是因为面前的假货空有一张脸而没那种气质。
唐寻安道:“我送你去防治中心吧。”
陆言认真思索了一下要不要跟着他走; 权衡后发现还是变数太大; 于是回答:“不用了; 唐先生。我们没有这么熟。”
唐寻安的表情顿时显得格外受伤。
陆言郎心如铁; 不为所动。用手机叫了个哔哔打车。
唐寻安:“那我送你上车吧。要不然我不放心。”
陆言欲言又止,他一米八的大老爷们,一拳下去能捶穿马路。除非突然蹦出一个高阶污染物,要不然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然后陆言就发现,说话不能太绝对。
一个长着脑子的哔哔司机; 把车停在了马路边缘。
是的,长着脑子。这位司机自脖子以上没有脸,只剩一个鲜红的、布满褶皱的脑花。大脑的表面还冒着红血丝; 散发着恐怖的气息。
周围的污染值在瞬间飙升到了6000。
手机显示司机已经到达; 让他尽快上车。
陆言扫了眼; 该死的; 就连车牌号都能对上。这种脑花人真的能考驾照并且驾驶机动车上路吗?
陆言当即选择了向平台投诉司机违规驾驶; 并且取消了订单。
只是他取消的似乎太晚了一点。
脑花司机拉开车门,从车上走了下来。
唐寻安面色微变,他挡在在陆言的身前,举起手里的黄尘,当机立断地挥出了一刀。
这脑花被一刀劈成了两半。摔在地上,白白的脑浆混着血液,在柏油马路上溅了满地。
这些碎掉的脑花并没有死亡,而是长成了一个个小型的脑子。
脑子们像是长出了腿一样,四处乱窜,追逐着狩猎目标。
有的脑花直接钻进了普通人脑子里,原本的脑花被挤了出来。这些被占据了脑子的普通人,脸上很快浮现出了病态的笑容。
有的脑花则是长出血盆大口,咬开普通人的头皮,把里面的脑髓吸的一干二净,然而扬长而去,寻找下一个受害人。
这一幕看的陆言脑仁跟着突突的疼,像是针刺一样的难受。
唐寻安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这是可扩散型污染源,A市不能有事。陆言,我想使用龙息,需要借你的血一用。”
陆言后退了半步:“如果我不同意呢?”
唐寻安盯着他,神色很是复杂:“抱歉,陆言。我不能用整个A市的人命去赌。”
意识空间里的唐寻安,和现实里并没有差别,拥有绝对的、让人无法反抗的力量。
他被这个虚假的唐寻安搂进怀里,像是被狮子扑倒在地的瞪羚。除了四肢还能无力的挣扎以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力。
陆言能感觉到尖锐的牙齿咬破了自己的脖颈。
血液从身体里迅速抽离,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身体很快感觉到冷意。
陆言的意识变得模糊起来。
他从玻璃窗上,看见了唐寻安的倒影。
那双金色眼睛里没有丝毫情感,只有最原始的、进食的欲望。
“唐……寻安……”
太像了,哪怕明知道是假的,陆言也有了片刻的恍惚。
很真实。触感,痛觉,视觉,一切都和真的没有任何区别。
因为真实,所以痛苦。
濒死前,陆言的身体因为本能挣扎了起来。
但这种挣扎并没有用,对方的怀抱像是铁一样的牢固。
很快,陆言停止了呼吸。
……
……
“先生,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您是否需要帮助?”
乘务员的声音充满了担忧。
陆言骤然抬起头,下意识地捂住脖子。
被吸干血死亡的经历过于真实而清晰,以至于哪怕是醒来,他的脑海里也残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