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驿道向南延伸三十余里后,便通过一个石桥跨过一个湖汊。石桥下的湖汊中满是芦苇,芦苇丛一直延展到彭泽湖中,湖岸一里多的范围全都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
大军从石桥上源源不断的通过时,三十余仗外的芦苇丛中却赫然冒出一个脑袋,那脑袋还带着芦叶编的头环,以隐藏踪迹。此人一动不动的向岸上眺望,直到夕阳西下。他才蹲下身去,原来他是站在藏在芦苇荡的小舢板上,舢板上还有他的另外两个同伙。这三人是专门伏在此处,侦察梁军行踪的临江军水师斥候。
此人显然是个头目,对另外两人道:“情况摸清楚了,我们撤!”。其中一人听了此话,连忙取出舢板上的竹竿,就要将船撑行出去。头目急忙低声喝止道:“蠢货,你想死啊!撑船出去,不立马被梁军发现了?我们只能涉水出去,远处还有船只接应我们。”
三人小心翼翼的跳入齐腰深的水中,缓慢的向外摸去,尽量不在芦苇丛中产生大的动静。
……
彭泽湖湖心某处,分布着大小十几处沙洲,这些沙洲旁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舶数百条。其中一条楼船上的船舱中,统帅临江军水师的霍峻就着点点灯火,预览着各路斥候呈递上来的塘报。综合这些信息,他大致能判断出梁军的兵力,行军队列的长度和分布等。最重要的,他还推断出梁军带了足够三到一周的粮草辎重随军而行。
霍峻低头沉思,梁军带这么多粮草物资随军而行,显然是想让大军抵达南昌城后不用在往复运送粮草物资,后续的粮草物资必定就是靠水路运输了。那某该如何做呢?梁军的行军队列拉如此之长,显然是有机可乘的。但两翼似乎还有梁军的游骑在巡弋护送。
想到梁军那几乎无敌如狼似虎的铁骑,霍峻不禁倒吸了口凉气。万一自己偷袭时,撞到对方骑队,哪怕只是来一营,自己登陆的步卒也大概率要全军覆没啊。这个风险太大了。可是不主动出击又完不成刘备交待的任务。
左右为难的霍峻趴在桌案上,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的研究着地图。霍峻本就是豫章人氏,对彭泽湖沿岸的地理熟悉无比,对着地图,脑海中就基本能浮现出某个地点的地形地貌。霍峻的视线突然落在地图的一个点上,两眼顿时一亮。他用毛笔在这个标注黄天荡的点上重重的画了圈。而后沉声下令道:“传我军令,全军连夜起锚出发,前往黄天荡附近水域!”
……
黄天荡在彭泽湖西岸,此处虽然没有湖汊和大的河流。但在丰水季节,却是沟汊纵横,水网密布,遍地芦苇丛。虽然这些沟汊水网不宽也不深,步骑完全可以穿行。但战马却是无法在这样的地形奔驰起来,只能蹒跚而行。
拂晓时分,密不透风的芦苇荡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批霍峻的兵士搭乘着舢板和竹筏沿着沟汊水网在苇丛中穿行。前方传来几声模仿水鸟的鸣叫,舢板竹筏立刻陆续停了下来。这个信号代表他们已经临近梁军行军所用的那条驿道了。
几匹快马从驿道上掠过,他们是梁军的斥候。为首的头目勒住缰绳,缓行起来。
望着驿道两边无边无际的芦苇荡,他不禁皱眉道:“此处如此多的芦苇丛,真是个设伏的好地方。我们要多加注意观察。”另外几名斥候随之从马屁股上的口袋中放出了两只川东撵山猎犬。
几骑放慢速度从驿道上穿行而过,两条猛犬也跟随着,东嗅西探,沿着驿道缓缓向南穿行…
第577章 轻骑步战
斥候的猛犬突然对着一片芦苇荡吠叫起来。几名斥候急忙勒住缰绳停住坐骑,互相对视一眼后,跳下马来。而后他们上好弩箭,持刀挺盾,牵着猎犬,进入了水过膝盖的芦苇荡中。
可惜的是,进入芦苇丛没一会,猎犬就在一片空旷的小水洼前停住了脚步。这片水洼没有芦苇丛生,说明水位相对很深。几名斥候不停的扫视着水面和周围的芦苇荡,却一无所获。几只野鸭突然扑棱棱从芦苇丛中冲天而起。
几名斥候先是吓了跳,而后都笑了起来。其中一人道:“原来只是几只鸭子,大哥这是草木皆兵了。”
另一人道:“总是小心为妙,若敌军真在此伏兵,我等未能察觉,有失职之嫌。”
几人一边说一边走出了芦苇荡,重新上马,绝尘而去。此时,那片小水洼中突然水花翻腾,冒出几个人来,每个人口中还叼着一根芦管。原来,此前他们都藏身水下,用芦杆呼吸…
大半个时辰后,驿道的尽头处传来步骑行进的嘈杂声,尘土飞扬中,旌旗若隐若现。很快梁军的前军人马从黄天荡的驿道上滚滚穿行而过。
在中军打头的赵云通过黄天荡时,面对连天的芦苇丛也是惊叹不已,不过他对自己的斥候还是过于自信了,心想既然已被斥候反复侦探过,应该不会有事了。而且即使万一中伏,那游荡在中军两翼的铁骑也不是吃素的。
大军继续川流不息的经过黄天荡,当中军的中断进入黄天荡正中央时,空中传来了密集的箭矢破空之声。一些辎重兵猝不及防,被箭矢射入了他们的身体。所辛,他们身上装备有精良的环片甲,造成的伤亡有限。
“敌袭!有敌来袭!”的呼叫之声不绝于耳,辎重兵们纷纷摘下背负的盾牌,以各个辎重车为中心组成起两道防线,护住左右,矛刃齐齐指向两侧的芦苇荡,严阵以待。
他们并没有慌乱,因为正常情况下,他们只要坚持片刻,两翼的铁骑就能赶来,将这些埋伏在芦苇荡中的敌军一扫而空。只是这些梁军兵士们还不知道,两翼的游骑在进入芦苇丛中后,因为沟汊水洼众多,他们不得不放慢马速,缓缓行进。这些梁军战骑赶过来只怕要花费不少时间,即使他们能即时赶到,这种地形骑兵的优势也发挥不出来。
两边的芦苇荡中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之声,临江军伏兵们在霍峻的带领下,涉着齐腰或齐膝深的水向驿道上冲来。其中的弓弩手一边冲还一边开弓放箭。
那些梁军辎重兵虽然有盾,但与枪盾兵的大盾不同,只是直径三尺的圆盾,如此密集的箭矢不可能全都挡住,身上的环片甲虽精,乱箭攒射之下,总有箭矢能穿透甲胄薄弱之处,射入身体。在哀嚎痛哼声中,断有梁军兵士中箭倒地。
转眼间,霍峻就带着大批临江军兵士冲上了驿道,和辎重兵厮杀起来。临江军兵士是弱兵,梁军是辎重兵,后者依旧比前者战力高出不少,双方厮杀之中,往往两个临江兵阵亡才能换来一个梁军辎重兵的伤亡。
但是临江军只是集中兵力攻击百步长的一段。前后的辎重兵只是按日常操点,守住自己所要看护的辎重,并不能擅离阵位去支援临近的辎重兵。受攻击的辎重兵只能等待骑兵的驰援。
霍峻带着兵士反复冲杀,自己也浑身浴血,终于在付出惨重代价后,才将这百步长一段上的临江军兵士击溃。临江军兵士们一涌而上,点起早就准备好的火把和引火之物向梁军辎重车上投去。数十辆辎重车顿时燃起熊熊烈火,冒起滚滚浓烟。
此时,后方的骑兵早已得报,可是在芦苇荡中他们的速度起不来,带兵的将校情急之下,令骑兵向驿道靠拢,直接在挤满辎重车辆的驿道边沿地带鱼贯急行赶来。
霍峻带着一群临江军兵士还想沿着驿道杀去,扩大战果。空中却传来咻咻声响,十几发箭矢破空而来,将前方的两三名临江兵士射成了刺猬。霍峻抬眼一看,发现梁军轻骑飞羽已成一列纵队向自己奔驰而来,连忙吩咐道:“不要怕,对方骑队是鱼贯而来,弓弩手集中攒射最前的战骑,就能挡住他们。”
临江军中大批弓弩手听闻此话,迅速集结起来。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向梁军战骑射去。数十发箭矢同时密集的射向同一轻骑飞羽,可想象到效果。人未来及叫,马未来及鸣,整个战骑便被射的如同刺猬般,滚落到一旁的芦苇荡中。紧接着又是一轮几十发的箭矢射向后面一骑…
梁军战骑后面的骑手见状急忙勒住缰绳。但还是有几骑刹不住脚撞在前骑的马屁股上,顿时马死人伤。梁军战骑的队率急的满头大汗,高声喝道:“下马做战!”
梁军重骑倒是经常下马步战,但这轻骑飞羽徒步做战还是首开先河。数百轻骑飞羽纷纷跳下马来,向边上的芦苇荡撒去,他们手中的弓箭不停的射向临江军,待他们聚集为阵,便在荡子中徐徐向临江军靠近。一边前进一边不停的开弓放箭。
这些临江弱兵反而被轻骑飞羽的箭矢压制住,大批大批的人倒在箭雨之下。当双方相距不到三十仗时,轻骑飞羽们摘下背上的两尺小盾,挥舞起斩马刀,呐喊着齐齐向临江军冲去。
霍峻此前本就伤亡颇大,在轻骑飞羽乱箭之下又伤亡近两百人。现在他眼见对方气势汹汹的杀来,心中已是胆寒,连忙叫道:“撤!,全军速撤!”
残余的临江军一窝蜂的向芦苇荡中逃遁而去,跑的慢的自然会被斩马刀一刀劈死。跑的快的爬上那些舢板,竹筏,用竹竿将这些舢板竹筏沿着水洼沟汊水道向彭泽湖方向迅速撑去。
轻骑飞羽深一脚,浅一脚涉水追来时,他们已跑的很远,不可能追上了。驿道上下满是临江军兵士的尸体,当然也有不少梁军尸体,还有数十正在燃烧的辎重车。
第578章 决死之城
赵云接到后方被袭的消息时,匆匆调转马头赶来,还没走几步,就听到接连不断的巨大的爆燃之声,天边升腾起数仗高的黑烟,还隐约可见跳跃的烈焰。赵云甚至都感受到大地在微微震颤。
原来被霍峻偷袭的那几十乘辎重车中,拉的全部是弩炮所用的火爆弹。在高温炙烤后,终于发生猛烈的爆燃。好在那些押运辎重车的辎重兵们都被交待过所运物资的危险性,所以在辎重车被临江军点燃后,谁也没敢贸然靠近。因此没有因为这些火爆弹的爆燃产生重大伤亡。
等赵云赶到现场一看,已是一片狼藉。几十辆辎重车已被烧的只剩下残骸骨架。地上满是残肢断臂,尸体头颅,当然其中大部分是穿着临江军兵士号衣。
此次袭击,霍峻虽然没给赵云的大军造成严重的打击,但也迫使赵云放缓了进军南昌城的步伐。经过一些特殊地形地貌的地方时,必让斥候反复侦探,方才让大军通过。两日后,梁军的前军终于抵达南昌城下,随即在远离赣水的地方扎下营寨。
此时,刘备等人正在南昌城楼上,密切注视着梁军的一举一动。张飞在一旁问道:“这梁军为何要在远离赣水的地方扎营?如此一来岂不是取水相当不便?”
徐庶接话道:“这很好解释,梁军的水师必定还暂时入不了彭泽湖,前天他们又被霍峻水师偷袭,吃了瘪。所以他们若是在水岸边扎营,会担心我方水师的偷袭。”
刘备冷哼道:“如此说来,他们暂时无法围城,要短时间内占据南昌,只能强攻了。我方城防准备的进展如何,城中粮草可囤积足够了。”
负责役兵和后勤简雍立刻应道:“启禀王上,豫章全郡的役兵包括他们的直系眷属,合计一万八千六百余人全部集中到了南昌城中,经过日夜赶工抢时,前期各种城防设施全部到位。至今城防工事还在不断加固和扩展中。当下整个南昌城已按王上的吩咐,不仅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堡垒,而且也是一座巨大的陷阱。即使那冯贼军能攻进来,也保管他们不死也得扒层皮!同时,豫章全郡的粮草也被集中到了南昌城中,城中平民,除了充做役兵的青壮,不堪用的老弱都被驱赶到城外。如此一来,这些粮草足够半年之需。”
刘备赞许的点了点头,但立刻又想到个问题,担忧的问道:“这些役兵的眷属都在城外,是会乱军心的啊。”
简雍诡异笑道:“王上放心,这个臣心中有数,已有应对。臣对这些役卒发布告,谎称他们的亲眷都被集中在赣江上游的群山中我军据点安置。如此一来,役卒们既能心安,也因他们的老小都在我们手中而不敢心生不轨!”
刘备脸色突然一变道:“若万一这些人被梁军所获,在南昌城前喊将起来,岂不乱我军心?”
简雍心中一凛然,刘备的言下之意是显然是责怪他应该将这些平民都秘密“处理”掉,免生后患。简雍不是没想到这点,但要他屠掉数以万计的老弱,也下不了那个手。
简雍略一思忖陪着笑脸答道:“王上不用担心,要知道,其余城池乡村的粮食几乎被臣搜刮的干干净净。梁军哪来那么多粮草接济给这些数以万计的平民?只怕他们会为了以防生变,自行动手将这些平民斩杀。如此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