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出行随。
少年浑身一僵,愕然看着自己已经被冻僵的手,艰难伸出两指朝着自己的眼睛探去,看着竟然是想生生将眼睛挖出来。
众人皆惊,连忙抓住他的手想要制止他的动作。
只是化神期的威严又哪里是他们能阻挡得了的,那少年浑身冷汗直流,手不受控制地将制住他的人甩开,锲而不舍地去挖自己的眼睛。
明灯都被吓住了,惊骇道:“小圣尊!”
宫梧桐将碧萧收回,见那指腹已经贴到了眼皮上的少年浑身一僵,猛地脱离了灵力的桎梏。
宫梧桐看到周围人难看的脸色,突然像是看到了一场好戏似的,放声大笑出来。
少年被吓得魂飞魄散,呆滞地跪坐在地上,额角上的冷汗已经结成了寒霜。
宫梧桐笑意盈盈朝那少年勾勾手指,示意过来。
少年险些被他挖了眼睛,完全不敢抵抗,战战兢兢起身走到他面前,眼中已经不敢再像方才那样露出怨恨之色了。
宫梧桐手指轻轻勾起少年狼狈散在肩上的一绺发,满脸心不在焉地问:“乖,帮我给你主子带个话。”
少年一愣,紧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更加苍白。
“告诉他,可以逃了。”宫梧桐柔声道,“我取到了剑若是察觉到方圆百里还有他那令人恶心的气息,他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少年抖若筛糠。
宫梧桐还贴心地问他:“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少年讷讷道。
宫梧桐将指缝间的发轻轻一吹,热气扑在少年肩上,却让他感觉到一股比那寒潭还要彻骨的冷意。
“去吧。”
少年噔噔后退数步,完全不敢看宫梧桐,转身仓皇而逃。
其他人面面相觑,有了前车之鉴,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就算怨恨得咬牙切齿也只敢藏在心中,继续跪着一言不发。
明灯迟疑着道:“那人……是孤舟城之人?”
“嗯。”宫梧桐笑了笑,“我还当他是来特意寻楚誉来治疗元丹的,没想到人家不知来了多久,连手底下的心腹都混成了明峡岛弟子。”
明灯讷讷无言。
宫梧桐想了一下,突然道:“既然他在明峡岛待了这么久,那之前明修诣被送去魔族,会不会和那狗有关系?”
明灯一愣,没想到宫梧桐竟然联想到了这一层。
宫梧桐说完后,紫眸幽光微闪,没再开口了。
寒潭中一时间只有幽潭水被搅动的声音,宫梧桐微微闭着眼睛,竟然将那声音当成小曲似的认真欣赏聆听。
片刻后,几乎被冻僵的楚誉终于浑身湿淋淋地从寒潭爬了上来。
哗啦一声,宫梧桐饶有兴致地张开眼睛,支着下颌看着楚誉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地跪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突然噗嗤一笑。
明灯:“……”
明灯这不是人的都觉得楚誉可怜至极,宫梧桐好好一个人却如同铁做的心肠,不仅不心软,甚至还笑了出来。
楚誉连话都说不出来,抖着手将那把散发着皎月光芒的剑双手捧着奉上。
“小、小……”
宫梧桐淡淡道:“这上面都湿了,擦干再给我。”
楚誉:“……”
若不是楚誉浑身都冻僵了做不出表情来,这一句话肯定让他脸色都变了。
一旁明峡岛的弟子气得浑身发抖,但却碍着宫梧桐的身份无法发作,只能强行忍着将外袍脱下,将那把剑上的水痕擦干净。
宫梧桐这才将剑接过来,反复看了看,赞道:“果真是把好剑。”
他指腹轻轻抵着剑锋察觉到那温和的剑意,啧啧称奇道:“修诣要是知晓我费尽千辛万苦为他寻回这把剑,定会欢喜的。”
楚誉:“……”
楚誉眼睛里神色难辨,如果不是被冻得说不出话,他恐怕得不顾涵养地骂人了。
宫梧桐心满意足地将剑收了起来,从巨石上下来,重重拍了拍楚誉的肩膀,险些将站不稳的他拍得再次跪倒在地。
“很好。”宫梧桐收回手,笑着说,“我替我小徒儿给你带句话,五年后阐道会上,他必定打败你,夺回明峡岛。”
楚誉怔然看他,似乎想说什么,但他舌根险些被冻坏,一个声都发不出来。
宫梧桐自顾自替明修诣放完狠话,又将他方才坐着的一块被冻得森寒的巨石收进储物袋里,一转身哼着小曲溜达着走了。
在他转身的瞬间,楚誉无害的眼神瞬间阴沉,他森寒看着宫梧桐的视线,被冻僵的手微微合拢成拳,发出骨节碰撞的脆响,听着极其渗人。
宫梧桐拢着毛茸茸的外袍出了寒潭山洞,他闷笑道:“瞧见了吧,那才是他的真面目。”
明灯犹豫:“既然知晓他不是良善之辈,小圣尊为何还要故意惹怒他?”
宫梧桐吃了一惊:“嗯?故意惹他?我平时不就这样说话吗?”
明灯:“……”
也是哦。
宫梧桐回到悬崖,望着连天汪洋,伸了个懒腰:“唔,让我看看还有没有乐子玩。”
他神识太过强大,只是一瞬便铺天盖地蔓延而去,直直延到百里之外。
宫梧桐突然一睁眼,笑嘻嘻道:“两百里之外,逃得还挺快。”
明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方才小圣尊不是说,不在百里之内就行?”
“哦。”宫梧桐理了理衣袖,随口道,“可我现在又想限制在三百里之内了。”
明灯:“……”
说话从来不算数的宫梧桐足尖一点,灵力裹挟全身,只是一瞬身形便掠到两百里之外。
他轻飘飘落在梧桐树下,看着下方气喘吁吁的少年扶着一个黑袍人踉踉跄跄往前走,唇角轻轻一弯。
“找到啦。”
***
千仞学府,玄斋。
因为宫梧桐不在,整个玄斋其乐融融,热闹极了,活像是过年似的。
明修诣没了宫梧桐打扰,总算认认真真上了一整日的课,只是空暇下来时,总觉得腿上空荡荡的。
下堂钟声响起,众人一阵欢呼,齐齐收拾东西离开学堂。
明修诣打算将今日学的心法再抄写几遍,孤身一人坐在座位上。
日落西沉,将他的影子斜斜拉长。
就在这时,有人在一旁轻轻敲了敲窗。
明修诣将手下的一个字写完整了,才转头看去。
昨日为宫梧桐搬桌子的蓝衣少年正趴在窗户上,眯着眼睛和他打招呼。
明修诣微微颔首:“斋长。”
蓝衣少年名唤景澈,是玄斋第三斋的斋长,为人和气,天资聪颖,整个第三斋都以他为首。
“叫啥斋长。”景澈十分自来熟,他趴在窗棂上,道,“叫我名字就好。”
明修诣还是道:“斋长,有事吗?”
他还要忙着抄书。
景澈嘀咕了一声有的没的,也没多废话,直接抬手将一个坠着穗子的小木牌甩到他桌上。
“明少尊,我这些年总是听长辈们称赞你天赋极高根骨极佳,这回总算是见到真人了。”景澈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明修诣看也没看那小木牌,只是道:“我已不是少尊,你不必这般称呼我。”
景澈一龇牙:“好啊,明少尊——”
明修诣:“……”
倒是记仇。
“收着吧。”景澈道,“千仞学府不许弟子私斗,这小牌子可以进演武场切磋比试。”
明修诣终于垂眸看了一眼那刻着「千仞」的小木牌,淡淡道:“你要和我比试?”
明修诣是明首尊之子,自幼便在无数人的注视下长大,现在他已没了少尊的位子,自然会有人前来落井下石。
明修诣已经做好了拒绝的准备,谁知景澈却“噗嗤”一声笑了:“你傻啊?我们是同一斋的,比试什么?”
明修诣挑眉看他。
“这是明日下堂后,前山演武场,和第四斋的比试。”景澈和他解释。
明修诣捏起小木牌:“我们为何要和第四斋比试?”
一说起这个,原本气定神闲的景澈突然骂骂咧咧:“自然是为了光明正大揍孤舟城那群孙子!”
明修诣:“……”
“孤舟城?”
“对,我们九方宗和他们势不两立!”景澈气得一拍窗户,把他掌心震得生疼,却还是生气地骂道,“我们每个月都会和他们打一次,但总因为修为相当不能碾压对方。你不是修为不错吗,这次就一起过去,看能不能把他们按在地上揍?”
明修诣终于来了兴趣:“九方宗和孤舟城有仇?”
景澈眉头皱了皱,想了想还是不情不愿地告知明修诣。
“你昨日才刚来九方宗,应当不知道。”
“前些年咱们宗主带着小圣尊出去玩的时候,刚好赶上「选妃日」犯了,小圣尊受那媚骨影响,选了一个人面兽心的混蛋为妃。”
“宗主一眼没看住,小圣尊便被那人掳走。”
“听说等宗主找到人的时候,小圣尊差一点就被强行结了道侣契,好在有圣尊的护身结界在没出什么事。”
明修诣一怔。
“那癞□□想吃天鹅肉的狗东西……唔,叫、哦对,他叫……”
“江巳。”
梧桐树下,细雨微风。
宫梧桐满脸温柔之色,鞋尖踩在那人的肩膀上,碧萧轻轻将那黑袍人脸上的兜帽挑开,露出一张面目全非的脸来。
江巳双眸赤红,死死咬着牙恨恨看着他,腹部被一根实质的剑意直直穿透,将他钉死在背后的梧桐树上。
鲜艳粘稠的血将湿润的地面染红。
“这不是我第三十一任姘头吗?”宫梧桐的桃花笑眼含着绵绵温情,“四年不见,好哥哥,我好想你啊。”
16、寒冰灵种
宫梧桐魅魔纹发作时对人情有独钟的点不一而足,有时看脸、有时看脾性,有时甚至看上发作时第一眼瞧见的人,根本无法预测。
四年前,云林境还不是九方宗宗主,宫梧桐被宫确勒令不能私自出去胡闹惹祸,他便吵着闹着要云林境带他出去玩。
云林境铁石心肠,惟独对自小一同长大的大师兄心软,一时没招架住便偷偷摸摸带着宫梧桐出了九方宗。
他当时并未想到,只是那一次的心软,险些让他悔恨终身。
宫梧桐当时刚及冠两年,性子跳脱执拗,到了二十四那日云林境便急急拽着他要回九方宗,但宫梧桐等着买孤舟城一天只卖十坛的桃花酿,插科打诨半晌,趁云林境不注意溜达着跑了。
云林境只是一眼没看住,宫梧桐的九方宗玉牌便碎在他掌心。
那玉牌算是宫梧桐的另外一条命,破碎了只能是替宫梧桐挡了一击重击。
云林境险些疯了,当即传讯九方宗。
尘无瑕破关而出,一人一剑冲到孤舟城城主洞府,锋利的剑锋架在刚从榻上爬起来睡眼惺忪的城主脖子上。
城主当即被吓醒了。
众人整整花了半日才在一处偏僻地牢寻到昏睡过去的宫梧桐,宫确的护身禁制虽让他毫发无损,但一旁面目全非的男人却在石床上用魔血画阵法,还有差一笔就能完成。
——那契纹并非是外界传言的道侣契,而是炉鼎契纹。
那胆大包天震惊整个孤舟城和九方宗的男人,名唤江巳。
江巳冷冷瞪着宫梧桐,挣扎着伸出手握住踩在肩上的脚,声音嘶哑:“能和小圣尊春宵一度,自然是日思夜想,永不舍得忘。”
他是故意膈应宫梧桐,但宫梧桐的脸皮比他厚了太多,闻言不仅不怒,反而放浪地笑了出来。
宫梧桐笑得浑身都在发抖,那双笑眼里溢满了愉悦和温情,他踩着江巳的肩膀,突然斜歪着懒散一踢,江巳猝不及防被他踢中脖子,歪着脑袋重重摔了出去。
一旁被宫梧桐用“言出行随”制着趴在地上的少年嘶声道:“主子!”
“唉,真是脏了我的靴子。”宫梧桐看也没看在一旁呕血的江巳,叹息着将被江巳握过的靴子脱下,赤着足踩在被春雨打湿的地上。
江巳五脏六腑都像是在沸腾,他终于艰难制住咳,将唇角血痕抹去,露出一抹狞笑看向宫梧桐:“小圣尊被我弄脏过的,何止靴子?”
当年宫梧桐被强行掳走后便被下药陷入昏睡,仗着他神志不清没有那时的记忆,江巳自然是添油加醋故意恶心他。
“小圣尊不亏天生媚骨,在床上放荡的风情这世间大概只有我一人瞧见过吧。”
宫梧桐也不生气,还认真道:“那可不能,我姘头那么多,未来自然会更多,我等着有人能让我更放荡呢。”
江巳看他眉心的魅魔纹和双眸,咧嘴一笑:“小圣尊是食髓知味了?”
宫梧桐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不必说这种话来故意挑衅我,其实那晚的事我还记得。”
江巳一怔。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