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点依旧是城墙缺口。
不同之处在于后方多了五十具投石机。
王柏是名老将,他自十五岁被北地军从匈奴手中救出后就一直跟随李牧在北地东征西讨。
拥有丰富战场经验的他,将投石机分成五队,其中三队分左、中、右摆在前方。
左右两路负责掩护,中路则正对缺口。
还有两队则在后方准备增援。
然而,许昌和王柏没想到的是。
此投石机非彼投石机。
如果单从投石机上来讲,虽然沈兵已再次将投石机改升级,但差别已经不是很大。
挂着箩筐的虽然精度较差、发射也存在更多问题,但数量完全能弥补这个缺点。
所以,重点在于他们没有一个会计算弹道的人。
古代通常将“仕农工商”之外的杂科,比如巫师、医生、科学家等都称为方士。
于是扁鹊是方士,徐福是方士,张衡也是方士。
秦朝也不乏有精通数术的方士,甚至秦代出土物中就有“九九乘法表”。
但可以肯定没有一个会懂抛物线、重力加速度这些知识
否则就轮不到牛顿被苹果砸一下后就脑洞大开了。
于是。
赵军就算将投石机分成左、中、右三队朝缺口方向发射石弹
但那石弹不是太远了就是太高了,或者就是打到城墙上弹回自己阵营。
这不只不能给进攻的步兵提供有效的掩护,反而造成许多误伤。
这让那些进攻的北地兵叫苦连天:
“特么的我们打场仗容易吗?”
“不仅要挨敌人石弹砸,还要挨自己的石弹。”
“能不能别再添乱了?”
同时秦军在城墙上还有投石机。
它们居高临下往下打,接二连三的将赵军投石机一具具砸得稀烂。
于是赵军第二轮进攻丢下一批尸体后再次灰头土脸的退了回去。
这时立于城头指挥的杨婷才算松了一口气。
柳絮在旁接连报着好消息:
“禀校尉,一支千人队赶到。”
“另外还有一支五百人队和三支百人队。”
“合计一千八百余援兵已枕戈待命!”
杨婷“嗯”了一声,问:“新到的二五百主是谁?”
柳絮拱手回答:“正是田被。”
田被曾是杨端和的家将,后来立了功才升为二五百主独领一军。
杨婷和柳絮对他都颇为熟悉。
杨婷想了想,就下令道:
“让那田被率兵驻守缺口!”
“把张眩给我绑了!”
柳絮闻言不由一愣,但还是回了声“诺”就转身去传念。
几声牛角号之后,秦军各部就聚集在城下。
沈兵以及砲师也在其中。
原本沈兵还以为是杨婷要训话或是有什么新布置。
但看到张眩及十几名秦军兵士被五花大绑捆在木桩上就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
沈兵心下暗自奇怪:
刚刚不是还打了胜仗吗?
怎么转眼间就将张眩一干人给绑了?
再看那被绑的张眩及十余名兵士,个个面色苍白神色惊恐,似乎是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正当沈兵疑惑时,就见杨婷走了上来。
她扫了一眼被绑的一干人,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张眩身上,问:
“张眩,你可知罪?”
张眩低了下头,面带惭色的回答:
“属下知罪!”
“属下身为二五百主却临阵退缩,以至城门要地陷入险境!”
“属下甘愿受罚!”
沈兵听到这才回想起似乎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赵军第一轮进攻时勇猛异常,张眩所率领的秦军退了几步。
不过
特么的不就是退了几步吗?
这就要绑了处死?
不过很快沈兵就知道自己误会了。
杨婷转头问身边一名头戴小冠的吏:“监御吏,临阵退缩该置何罪?”
吏上前拱手回道:
“禀校尉!”
“临阵退缩者,应在千人环视之下处以劓刑!”
沈兵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并不是听不懂,还算有点字功底的沈兵知道劓刑就是割鼻。
这虽然比起沈兵之前以为的斩首要好得多,但还是有些难以想像。
但往细里想想,却又觉得这刑罚有几分道理。
战场尤其是冷兵器战场有时半步都不能退。
这不仅是战略要地会因此失守的问题,更是会影响全军士气。
因为人都有从众心理,战斗时如果没人逃跑也就罢了。
有几个逃跑或者只是退几步,很可能会引起连锁反应导致全军崩溃。
正想着,已有一队兵士上前抽出青铜剑分别对着刑徒的鼻子做好准备。
刑徒个个紧张得喘着粗气,还有几个不住开口求饶。
却只有那张眩还算有些志气,咬牙挺胸面色如常。
沈兵心下有些不忍。
他知道这劓刑实际是生不如死。
比如呼吸困难昼夜难眠。
再比如这时代缺乏抗生素,他们中至少有几人会因为伤口感染而痛苦的死去。
就算有人侥幸活了下来,但被割去鼻子的一张脸就是耻辱。
不管走到哪里,也不管今后作战多勇敢或是升到什么爵位。
这张脸始终都会告诉别人它的主人曾经犯下罪过。
想到这里沈兵就站了出来:
“校尉大人!”
“虽然他们临阵退缩但同时也击退了赵军。”
“此时正是我军用人之际”
“他们就不能将功赎罪吗?”
沈兵这么一说还真是歪打正着,因为秦律的确可以将功赎罪,尤其规定可以用爵位赎罪。
甚至爵位不只可以赎罪,还可以赎人,也就是把身为奴隶的亲人赎为自由身。
这也是爵位的宝贵之处,它可以做到钱、权都很难做到的事。
而且还是普通百姓,合理、合法的做到。
也难怪秦军兵士个个都拼死争抢,它几乎就相当于特权。
杨婷将目光投向监御史。
监御史回答:“张眩可用其爵位改为黥面,但其它人不足以赎罪!”
沈兵轻松的笑了笑:
“这个简单,便用上我的爵位和功劳吧!”
第二十四章 矛盾
沈兵这一着让在场所有人都大感意外。
要知道获得爵位并不容易,每级都是在战场上用命换来的。
可沈兵却轻轻松松的就要把爵位交出来替别人顶罪。
而且还是替互不相识甚至可以算是“对头”的人顶罪
其它兵士或许不知道,杨婷和柳絮两人却知道张眩与沈兵互有怨恨。
确切的说是张眩怨恨沈兵,因为之前沈兵在杨婷面前落了张眩的面子。
另外沈兵的御敌之策被采纳,张眩马上就被摆到了角落无人问津。
然而即便是这样,沈兵却依旧愿意为张眩说话甚至用爵位替他们顶罪。
杨婷难以置信的望着沈兵,眼神迷离。
“以德抱怨!”
“这胸襟、这气度!哪里会是一名操士所能拥有的?”
“此子他日必成气候。”
“蛟龙岂能困于浅滩?猛虎岂能落于平阳?”
“有朝一日龙得水,翻江倒海水倒流。”
“有朝一日虎归山,必将血染半边天!”
其实沈兵并没那么伟大。
沈兵在现代时就对爵位的重要性“略懂”,现在则是“略懂略懂”。
他知道爵位可以升官发财,家人因此丰衣足食,万一触犯法律还可以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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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点很重要。
因为沈兵不懂法,至少不懂秦国那一堆稀奇古怪现代难以想像的法。
所以触犯法律是常有的事。
万一下次要对自己来个劓刑呢?
自己拿什么保命?
沈兵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想着剑锋自下而上一削
那个酸爽!
然则沈兵这么做自然有他的理由。
沈兵发现砲师似乎与兵士有冲突,尽管它们都是秦军的一部份。
确切的说是现在。
因为在此之前,砲师地位低下受秦军统率反倒没问题。
然而
自从沈兵带着砲师又是改良投石机又是击退赵军扭转乾坤之后,情况就出现了变化。
砲师地位直线上升,全师工匠心理上甚至在行为上都要求与秦军兵士平起平坐。
不久前,伙头军分饭就有过一次小冲突。
像往常一样,砲师依旧只分得小米粥,只有几名公士另加一碗小米饭。
这是秦军的伙食标准,并没什么不对。
但那是以前
还没吃几口,就有个工匠将木碗一摔,朝伙头军叫道:
“我不服!”
“砲师退赵军护长城,立下如此汗马功劳却依旧无法裹腹!”
“长此以往,又哪有砲师的出头之日!”
有人开了头,其余工匠便纷纷附和。
苍有些得意的压低声音对沈兵说道:“师兄,得计了!”
沈兵一愣,然后马上就意识到这是苍做的手脚。
这很容易操作,找个年轻憨厚的工匠抱怨一番,然后便让他做出头鸟。
如果成功,砲师上下就能改善伙食,当然也包括苍。
如果不成功,要罚也是罚那出头鸟,怎么也牵连不到苍。
沈兵意外的望了苍一眼。
暗道这家伙可以啊!对自己人耍阴招。
往后可得小心了。
要是哪天被他给暗中摆一道,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砲师这边,如果只是这样叫喊几声也就罢了。
却不想身旁一队秦军却不屑的顶了几句:
“功劳?你等斩获的首级呢?你等获得爵位呢?”
“我等吃饱喝足才能上阵杀敌,你等不过在后方操砲罢了。”
这一来就更是激起了砲师上下的愤怒:
“难道砲师就不用上阵杀敌么?”
“难不成砲师杀敌还少了吗?”
“大批赵军死在砲师石弹之下,又是谁抢了首级?”
也难怪砲师工匠会如此群情激愤。
至少从这场仗来说砲师立的功杀的敌不会比秦军兵士少。
甚至还可以说这些秦军兵士都是砲师所救
没有砲师的石弹封锁,长城早就被攻破这些兵士已被砍成几块了。
可秦军兵士刚受完砲师恩惠,回过身来就对砲师嗤之以鼻。
这场风波最终以伙头军给砲师每人加了一碗粥结束。
后来想想,沈兵觉得这其实是砲师地位上升过快导致的。
不过十日时间。
砲师就由原来的可有可无突然变成出类拔萃甚至可能挑战步兵主战地位。
快得其它人还没反应过来,心理上一时无法接受。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砲师都是工匠,虽有一把青铜剑防身却没几个人会用。
将来在战场上想要保命终究还是要用到步兵。
所以必须跟步兵打好关系融入到这作战体系中去。
沈兵认真考虑一番后,认为就只有两种途径。
一是继续在战场上立功,战场是个看实力拼拳头的地方。
正所谓“打铁还需自身硬”,只有砲师自身强大了,才能让别人看得起。
不过这倒不是难事。
只要有沈兵在,砲师哪还有不硬的道理?
投石机改良差不多了还可以在砲弹上做章。
砲弹差不多还有攻城梯,攻城梯之后还有
真正难的,倒是如何跟秦军兵士搞好关系。
要知道秦军兵士的地位普遍比砲师工匠高
秦军兵士里公士是海了去了,放眼过去差不多都是公士及以上。
这一方面是由于爵位可以继承,许多人就算没打过仗也能从父亲那继承爵位。
另一方面则是几轮仗打下来,多少都有砍几颗首级立点功。
所以对于兵士来说,公士差不多就是最低级的、不穿盔甲的、勉强能吃饱的弓弩手。
公士的发髻之所以要往右盘而不是正中,就是因为公士通常只能做不配盔甲的弓弩手。
弓弩手排成几行作战时尽量要求视野开阔。
而盘在正中的发髻会遮挡视线。
于是,公士以下的就往左盘头,公士以上的则往右盘头。
既是爵位的标志也是战场的要求。
而砲师中就没几个公士。
在这种身份、地位完全不对等的情况下,砲师基本没有能讨好兵士的地方。
秦军刚才还在为这问题头疼。
不想马上机会就来了。
正想着,杨婷问了声:
“此话当真?”
“你要以爵位和功劳替他们赎罪?”
沈兵摆出一副淡泊名利、英雄豪爽的样子,大气的挥了挥手:
“自是不假!”
“大丈夫一言九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