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深没回答,只说:“一起走走吧。”
“现在?在这里吗?”她眨眨眼。
“不去人多的地方,只是沿着这条路随便走走,不用担心会碰见认识的人。”
姜嘉弥正转身环顾四周,闻言蓦地回头。
他正垂眸望着她,四目相对,她好像第一次看懂了他眼神中所表达出的含义。
现在气氛正好,但如果他们选择开车回去,接下来的事几乎可以预见。即便彼此都不会急到关上门就直奔主题,可囿于室内好像最终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
有了别的选择之后她就不太想这样了,很显然,此时此刻的他也不想。
到底只是今夜不想,还是不想他们之间仅仅只有这样……她却不得而知。
“好啊。”姜嘉弥抿了抿唇,翘起嘴角,毫不吝啬地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努力让他知道自己对这样的安排感到高兴。
周叙深眉眼间的神态顿时缓和,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走吧。”
于是两人将车停在这里,沿着长长的街道步行。
他们并肩往前走,距离时近时远,偶尔衣袖不经意地触碰摩擦,这响动在繁华的街区一角轻微得难以察觉。
姜嘉弥的手一直放在大衣衣袋里,沉默持续得越长,她手指就攥得越紧,浑身都写满了局促、生疏和无措,就像头一回接受某个追求者的约会请求一样。
身侧的男人忽而低低地叹了口气,又极轻地笑了,拿她没办法似的。
“和我待在一起,是不是很无聊?”
她一愣,立刻窘迫地反驳,“当然不是。”
“那是准备憋一晚上,一直不和我说话?”他开玩笑似地道。
“没有啦,我就是……就是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虽然他们在微信上也会聊聊天,平时也不是全无交谈,但和眼下的情形还是有很大的差别的。
周叙深缓缓开口:“如果现在是周临在这里,你还会觉得无话可说吗?”
霓虹灯的灯光在他脸上一晃而过,接着又归于晦暗。
“怎么能这么比较,”姜嘉弥轻声嘀咕,“你们又不一样。”
闻言,周叙深停了下来,“哪里不一样?”
她只能跟着停下脚步,讷讷地回头,“哪里都不一样呀。周临是同学,我们经常一起上下课,一起去吃饭,生活圈子也有很多重合的地方。”
而她和他的关系是隐秘不可告人的,如果不是曾经在酒吧碰面,彼此甚至很难有这么密切又亲密的交集。以至于他们的相处都太过局限和单一,连普通男女之间会做的一些事都从没有试过。
周叙深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又是这样让人猜不透的眼神。
姜嘉弥心念一动,有些话就这么顺其自然地说了出来,“可我身边没有像你这样的人存在,所以一开始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即便到了现在,我也依旧不擅长。”
她越说得多,他的情绪就掩藏得越深,越不动声色。
直到她话锋一转。
“当然啦,我觉得这些也不全是我的问题。”
周叙深有片刻的怔忡,看着她点头肯定自己、又一副要好好清算的架势,唇角无意识地抬了抬。
“我的问题是什么?”他问。
姜嘉弥仰起脸望着他,眼睫忐忑地颤动。犹豫再三后,还是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很多时候我都猜不透你的想法,你好像也从不给别人了解你的机会。”
说完之后她忐忑地看着他,然而他却好一会儿都没说话,神色更是看不出半点端倪。
姜嘉弥脖子仰得有点累了,也是因为有点挫败,于是默默低下头垂了眼帘,去看他映在地上的修长影子。
周叙深抬起手,轻轻摩。挲她的眼尾,嗓音磁性而低缓。
“你想猜透我的什么想法?”
第38章 不长记性
姜嘉弥心尖轻轻跳了一下; 不由自主地抬眸,差点在他难以辨明的目光中一脚踏空,踩进他的“陷阱”里。
柔软卷翘的眼睫扫过他的指尖; 他的手蓦然顿住。
“明明是我在问你。”
她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擦着地面,眨着眼轻声嘀咕,眼里的意味明晃晃的; 分明在说他的反应又应证了她刚才的话。
——他不仅没回答问题; 反而又拿着问题反过来问她。
周叙深定定地看了她片刻; 蓦地笑了。
“你总要告诉我你想知道的是什么; 我才能回答你,对不对?”
“我说的‘很多时候’是泛指; 不是特指哪一次。”姜嘉弥没被他绕进去,含糊其辞地答道。
说完;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片刻后脚步声跟上来。
他身高腿长; 不刻意控制的话步幅会比她大很多; 很容易就能追上。可他们却保持着这种一前一后的距离。
她看不到周叙深的表情; 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有些东西了解之后; 才会发现一切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有意思。”他嗓音低缓,看似在讲道理,落在她耳中却像是以年长者与过来人的语气在断言。
姜嘉弥愣了愣; 蹙眉,“那也要了解了之后才知道。”
“知道之后呢?”
“之后……”她讷讷; “你是想说,了解之后会发现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有趣; 一切只是表象?”
他是想以此委婉地提醒她这样到头来只会让自己失望; 还是维持现在的关系最稳妥?
“假设我不解风情; 理解不了你的浪漫情怀,也没办法利用年长的微末优势照顾你、关心你。”周叙深问,“你还有兴趣待在我身边吗?”
姜嘉弥哑然。
这些都是他吸引她的特质,假设没有……
其实她不擅长假设,只知道即便没有这些,他的外表与气质也是吸引她的。
“我猜,我们大概只会有酒吧的那一晚。”
或许他是对的。
她心里的答案被他说中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懂?”姜嘉弥回过头。
她慢吞吞地倒着往后走,有些茫然与低落,步子迈得心不在焉。
“不,”周叙深注视着她,脸上看不出情绪,“恰恰相反。”
相反?他的意思是她很难懂吗?
姜嘉弥没掩饰目光里的怀疑,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十几米外靠近LED屏的地方忽然传来众人的起哄声。
她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转头远眺。
不远处路过的行人都停下来看热闹,看清眼前的情形后都开始和身边的人一起拍着手大声附和。
她认真听了听,发现他们齐声高喊的字眼是“嫁给他”。
有人在求婚。
姜嘉弥蠢蠢欲动地想要上前围观。刚往前走了两步,又后知后觉地回头看向身后——他刚才的话或许还有下文?
周叙深似乎在笑,但又因为整个人隐没在树荫的阴影下,所以看不太分明。
见她回头,他才无奈似地轻轻摇头,走到她面前意味难辨地轻笑一声,“走吧,去看看。”
她犹豫片刻,点了点头,于是那些没说完的话就这么不了了之。
或许他并不想继续说下去了吧。
姜嘉弥有点出神地回想着刚才的对话,直到他们走到人群的最外围,能够清楚看到这场求婚的情形。
穿着人偶服的男人笨拙又吃力地单膝跪地,身旁散着一摞传单,一群朋友拿着气球、荧光棒和玫瑰,尽心尽力地做好气氛组。
年轻的女人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泪汪汪地从玩偶宽大的手掌里接过小小的戒指,然后用力摘掉玩偶的头套,和男人相拥亲吻。
围观群众的欢呼声很热烈,男人艰难而滑稽地站起身时他们又发出善意的笑声。
气氛很欢乐,结局很圆满。
“喜欢这种惊喜?”
姜嘉弥回过神,迟疑地张了张嘴,最后摇摇头,“不知道。我还从来没考虑过这种事,总觉得离我好遥远。”
“的确很遥远。你才二十岁,还年轻。”他嗓音淡淡,似笑非笑,“至于我,却正好是应该成家立业的年纪。”
她怔了怔,盯着地面出神,没有去看他。
三十岁,在大众眼中的确是应该成家了。他各方面都出众,娶一位妻子组建家庭是早晚的事。
他们之间约定这方面互不干涉,意味着如果一方要恋爱或者结婚就会立刻中断关系,这是一开始他们就心知肚明的。
之前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却没怎么放在心上,现在细想起来却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再一联想刚才他说的那些话,心里更加酸涩。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姜嘉弥蓦地惊醒过来,心里有点慌。
“那你可以开始计划人生大事啦。”她清了清嗓子,踩在花坛边缘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怀着一种微妙的情绪与目的开口说道,“至于我,应该会至少等到二十五岁之后再考虑吧,像你一样等到三十岁之后好像也不错。”
“三十岁?等你三十岁的时候,我已经四十了。”他好整以暇地道。
姜嘉弥一愣,瞬间一脚踏空。
她歪着身子往旁边栽倒,却跌入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里,一颗心随之回落,整个人也仿佛从陌生又微妙的情绪与气氛中挣脱了出来。
周叙深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从花坛上抱了下来,“小心一点,不要崴着脚。”
他语气自若,好像全然不知刚才的语气多含糊暧。昧,多引人遐思,就好像要结婚的是他们一样。
她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双脚踩到地面上时才回过神。
“刚,刚才没注意。”姜嘉弥暗自懊恼,随口提及的一句话而已,也能让她乱了阵脚。
周叙深极其自然地弯下腰,替她整理翻折的大衣衣摆,“小心别受伤,不然我怎么向你父亲交代?”
“他又不知道我们在一起,就说是我自己不小心的。”
两个人好像又回到了相处的舒适区。
“我骗不了我自己。”他捏了捏她的耳朵,替她长记性似地,“没看好你就是我的失职。”
“你又不是监护人,哪来的职责呀。”说着她笑起来,又犯了嘴快的小毛病,转头睁大眼睛望着他,“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爹系男友’?”
话音刚落,两人动作都微微停顿。
“……当然了,我们不是这种关系,”姜嘉弥干巴巴地笑了笑,“我只是正好想起来了,而且重点在前两个字上。”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含义说不清道不明,看得她心慌意乱地别开眼。
“怎么不继续说了?”他挑眉,“爹系?”
“就是像爸爸一样。”她眼观鼻鼻观心地答道。
周叙深蹙眉盯着她,眯了眯眼。
姜嘉弥悄悄抬眸,看见他的表情后忙解释道:“只是像爸爸,没说是真的爸爸,你也可以理解为这是在夸你成熟稳重,很会照顾人。”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笑非笑,“我还以为是指我年纪大。”
“你非要这么理解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她憋着笑。
刚说完,后颈就忽然被一只大手轻轻捏住,纵容中带一点“训诫”与“警示”的意味,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酥。麻与战。栗一直流窜到尾椎骨的尖儿上。
“你,你……”
周叙深有心逗她,为她惋惜似地轻叹一声,“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怎么到现在还不长记性?”
指腹摩。挲着颈后脆弱细腻的肌。肤,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捻,仿佛要将电流一点点地碾入每一寸纹理之中,也唤醒了一些让她“长记性”的画面。
哪怕他很快松开了手,这感觉也依旧挥之不去。
大庭广众之下,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也被他赋予了隐秘而不可言说的滋味。
旁边的行人三三两两地说笑着经过。
“你都没让我把话说完。”姜嘉弥自己悄悄抬手揉了揉脖子,红着脸小声道,“我说的那个年龄指的是心理年龄。”
闻言,周叙深淡淡笑道:“所以我心理年龄大,和你有代沟。”
明明是疑问句,却被他说得像陈述句。
虽然他用的是玩笑似的语气,但她却莫名认真地摇了摇头,“也没有啦。与其说是代沟,不如说我们了解和喜欢的是不同领域、不同时期的东西。就像你喜欢黑胶唱片,我喜欢数字音乐,但是了解之后我又觉得唱片和钢琴曲也很有趣。”
周叙深微怔,随即又沉默地垂眸,无声注视着她思考时生动鲜活的细微表情。
她对事物的看法有着天真烂漫的设想,将一切都变得动人而简单。他明知不应该,但还是随她沉溺。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