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广元千佛崖石窟需要技术支援,需要从你们中间抽调一名修复师赶到四川。”胡教授轻声说,“其他人员留在敦煌安排其他窟的工作。”
四川广元市现存石窟造像不少,其中千佛崖石窟的规模最大。
千佛崖位于广元市城北5公里,西临嘉陵江。北魏时期开凿,后有北周、隋唐、元明清各朝陆续修剪,是古栈道上的石柜阁所在。
杜甫曾写道:石柜曾波上,临虚动高壁,指的就是这里。
敦煌每年都会派出修复师到全国各地甚至全球去做技术支援,这是最常态的工作安排。
胡教授环顾他们,问,“在座各位修复技术了得,谁都能担此任务,就看你们谁有意愿想去了。”
在座的人都沉默。
胡教授想了想说,“我知道啊,0号窟的封窟对于你们来说心里挺不是滋味,但像是这种事也不是头一例,咱们的初衷就是保护石窟,那在技术或者经验还没达到解决问题的程度时,封窟是最佳的保护方式。”
这番话其实安慰不了任何人。
大家都是成年人,该懂的道理都懂的。
因此胡教授有些尴尬,清清嗓子言归正传,“大家也可以说说自己的想法,是想留在敦煌还是外出做技术支援,我尽量满足大家愿望。”
话音落下后,江执开口了,“胡教授,我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你很清楚,所以我就不赘述了。”
“我知道我知道。”胡翔声点头说,“但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能继续留在敦煌,毕竟你只是暂时去做墓葬壁画的技术支援,你看你擅长古法修复,敦煌最需要——”
“胡教授。”江执淡淡打断他的话,“我来敦煌,只是为了0号窟。”
“你的意思是,做完墓葬壁画的技术支援就要回去?”胡翔声直截了当问。
其他人都看着江执。
唯独盛棠低着头。
这个问题其实她最在乎,他说要她给他时间,那心里该不会是一丁点打算都没有吧?她想听他的回答,与此同时又害怕听到他的回答。
江执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盛棠身上落了一下,回答胡翔声的问题,“一切未定。”
闻言这话,盛棠竟暗自松了口气。
未定就好,说明他还在考虑。
可胡翔声只想探个究竟,“江执啊,你看现在是这样一种情况,对于你呢,咱们敦煌研究院那是绝对欢迎,我们是真心希望能把你留下来,整个敦煌那么多石窟,修复师本来就少,你——”
“我目前只想先把欠下的债给还了。”江执再次打算胡翔声的话。
盛棠心中狐疑。
不是因为江执的话,而是因为他的态度。
之前他说过是胡教授叫了救援队将他从黑戈壁滩上救出来的,他也承认自己欠了胡教授的人情,可现在瞧着他的态度,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报恩的,听着更像是寻仇似的。
这中间还有什么隐情?
盛棠正在揣摩,就听胡翔声问她了,“棠棠,你是打算继续做临摹还是跟着修复师学习?我听说你想转文创,这倒是也挺适合你。”
盛棠主意向来正,冲着胡教授一笑,“您就别操心我了,我跟着江……我师父,他去哪我就去哪,再说了,之前墓葬壁画的随行人员我都申请了。”
还没等胡教授说话,江执先表态了,“不行,你不能去。”
盛棠愣了许久,扭头看他,“这不都是之前定下来的事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江执对上她目光,语气坚决,“你就留在敦煌,或者跟别的修复师学习,或者转去做文创,临摹就不要做了。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建议你可以去文创试试,适合你。”
盛棠直愣愣地看了他好半天,憋出一句,“我不。”
江执叹气,“你听话。”
“为什么啊?”盛棠急了。
江执沉默少许说,“那边又阴又冷的,你不是怕冷吗,就别去折腾了。”
“可是——”
“棠棠。”这次是胡教授出声,“江执说得对,墓葬哪是你一个小姑娘待的地方,你还是在敦煌待着,要不然我没法跟你爸妈交代。”
盛棠心里这个翻江倒海啊,想着之前她做好申请的时候胡教授可不是这个态度,那是一个劲称赞她有一往无前的学习精神。
她跟胡教授说,不,我就是单纯冲着江执去的。
所以,胡教授明知道她跟着去墓葬的目的,还说这话?
想跟江执和胡教授掰扯一番,这时沈瑶说话了,“我对于组织上的安排没有任何意见,去其他石窟或者到外地支援都行,肖也刚从新疆做支援回来,估计也不想再往外跑了,就看祁余,如果祁余也想留在石窟,我去外地也成。”
肖也抿唇,没说话。
祁余低垂着头,抠着手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胡教授问他,“祁余,你的意见呢?”
祁余好半天才抬头,看着胡教授,眼神复杂,他说,“我……不想去外地做支援。”
胡教授一点头,倒也没生气,“行,那你就留在敦煌,沈瑶你——”
“我也不想留在敦煌。”祁余冷不丁说。
这话不仅叫胡教授愣住了,其他人,也包括江执都愣住,纷纷看着他。
祁余又低下头,死命地咬了咬嘴唇,两手搁在桌下紧张地搓着,良久后才说,“我想离开敦煌。”
他以时间为名
第220章 没有小七做的好喝
胡教授一听,皱眉,“什么叫想离开敦煌?”
祁余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他,“就是不打算继续留在敦煌做修复师了。”
“你不在敦煌做修复师,那你打算去哪?”胡教授不悦。
“我……”祁余欲言又止的,好半天也没倒出自己未来的打算来,末了说,“总之我已经找好下家了,师父,我知道我这么做会让您失望,但是……我真的不想继续留在敦煌工作了。”
“胡闹!”胡教授不悦,“你要是觉得累了,那就申请休假,等休息够了再——”
“师父,我已经决定了。”祁余轻声打断胡教授的话。
胡翔声气得抬手指着他,手指头都在抖,“你、你……”
末了一拍桌子走了。
这场会开得稀碎。
胡教授拂袖而去,江执又表明了态度,祁余毅然决然要离开敦煌改投他处,真真儿是应了散伙会这一说了。
大家谁都没离开会议室,就那么沉默着。
无话可说,但也没有主动起身走的。
许久后肖也问祁余,“你到底怎么回事?”
祁余也知道哪怕胡教授走了,在座的也得问个明白,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大家,“照实了说吧,我是觉得在这里工作太苦了,而且也不赚钱。Fan神,我不像你有那么大的名气,棠棠,我也不像你出身名家,肖也,我更不像你出身富贵,我就是个普通人,我家的条件也都摆在那,说实话,现在就算我去相亲,也没有哪个姑娘敢跟我在一起,谁想嫁给个修复师啊。”
盛棠闻言反驳他的话,“真心喜欢你的姑娘,才不会在乎这些。”
祁余笑了,“棠棠,你把感情的事想得太简单了,相爱容易相处难,结了婚之后更是柴米油盐的现实事,我这天天往窟里钻,哪个女人能受得了。”
“可是——”
“祁余担心得没错。”江执淡淡开口。
盛棠刚要开口,冷不丁想起江执的父母,就赶紧闭嘴了,又暗自懊恼,刚刚她的那句可真就是往他心口上扎了。
可肖也没往这方面想,他问祁余,“你在敦煌待了这么多年,现在说走就走你舍得?你的信仰呢?你对这份职业的敬畏心呢?如果家里有困难你跟我说,至于你担心的那些我觉得没必要,照你说的,那但凡做修复的还娶不上媳妇儿了?”
祁余抿了抿嘴唇,许久后说,“肖也你就别说了,我主意定了。”
肖也一拍桌子,“那我就问你,你还能去哪?这全国做壁画修复的工资待遇都差不对,除非你转行不干了!”
祁余低垂着脸,“不去公家,有个私人的机构找我……”
肖也气得要命,直瞪着他,良久目光一转瞅着罗占,“你不劝劝他?”
罗占沉默半晌,开口道,“既然他已经决定了,我也没什么好劝的,支持就完事了。”
肖也气结,“那你是什么意思?也准备跟着走?”
盛棠在对面瞧着这架势,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是觉得不舒服。她能理解肖也的气急败坏,作为胡教授的大弟子,他的责任心很重。
罗占想了想说,“我这个人没什么牵挂,就是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所以在哪工作对我来说都一样,祁余要是需要我的话,我就跟着走。”
祁余蓦地抬头瞅他,眼里挺激动的。
罗占没看他,说完上述话就眼观鼻鼻观心的,跟往常一样保持沉默。
肖也攥着拳头,脸色铁青的。
他冷笑,“行,散!都特么散了!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紧跟着起身,将椅子往旁一踹离开了会议室。
盛棠一直以为,如果六喜丸子团队里有人离开敦煌的话,那这个也肯定会是江执。
没想到,第一个离开敦煌的竟是视壁画为生命的祁余。
为此胡翔声气得够呛,不见祁余,也不接受祁余的道歉,就说一句:爱走就走,我教了你一身本事,你以后混得好我也不欠你的。
但私底下却找来了盛棠,跟她说,你去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有困难的话跟院里反映,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你俩是校友,你劝劝他,说不准他能听你的话。现在培养一个修复师多不容易啊,他说走就走。
就算胡教授不来找她,盛棠也是要跟祁余聊聊的。
岂料祁余见着盛棠后还是会上的那些话,没别的原因,就是觉得太累太苦,他是家里的独苗,不能断了香火。
这理由真是叫盛棠哭笑不得的,跟他说,你要真怕娶不上媳妇儿,不还有我和大师兄吗,我俩肯定帮你张罗这种事,还真能看着你打一辈子光棍?
但祁余铁了心了,跟她说,那家机构给出的条件不错,他不想错过了。同样也是修壁画,只不过就是帮着雇主修而已,挺轻松的。
盛棠也看得出,祁余是真想走了,问他是不是最近才做的决定,祁余说不是,封窟之前就有雇主聘请他了,那个时候他就在迟疑,后来封窟了,他也才决定下来。
没两天,罗占也打了离职申请,他做事向来干脆,理由就是跟祁余搭手搭习惯了,换了别的修复师还得磨合。
沈瑶在这次的事件中也像是死了心似的,主动申请去广元市做技术支援,一去就是两年,暂时不想回敦煌了。
肖也一直没露面,盛棠去找他的时候他也不在公寓,打他电话,他就说在外面散心呢。
她跟肖也说,江执快走了,你真不见他了?
肖也在电话那头愤愤说,我不认识他!
……
江执走的这天也是个艳阳天,秋老虎后返劲,火辣辣的大太阳烤得身上都快熟透了。
像极了他刚来敦煌的时候。
过了安检,时间还早。
他买了杯奶茶,入口时不管是奶香还是茶气都显得中规中矩,喝着勉强,称不上是绝佳。
想扔,但想了想就算了。
但也没再继续喝,就盯着奶茶杯,陷入沉思。
他在想,小七这丫头是怎么做的奶茶呢,平时总见她做,他探头去瞅就总会被她从厨房推出来。
一定是用了什么秘方吧。
所以这杯……
江执轻轻攥了一下杯子,抿唇。
没有小七做的好喝。
他以时间为名
第221章 怎么着你要下蛋啊
机场的人不多,本来敦煌机场也不算大。透过候机大厅的窗子往外看,阳光落在沙粒上都是燥热,再往远了看也是黄茫茫的沙色,没有绿化。
不能久看,刺眼。
再把视线转回室内,就跟瞎了似的。
江执阖着眼坐靠在椅子上,脑子里过的都是这数把个月来六喜丸子的点点滴滴,打打闹闹的,有时候他想安静一会儿都是奢望。
现在倒是安静了。
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大张旗鼓,之前因为祁余的决定,弄得胡翔声很神伤,六喜丸子团队的人走的走,离得离,就连盛棠也不见先了踪影。
不见也好,就不知道依着盛棠的性格能不能因为这件事恨上他。
临走前胡翔声想送他,被他拒绝了,只是拜托胡教授帮他照顾蓝霹雳。胡教授几番欲言又止,末了说,“你放心,0号窟院里不会放弃,你父亲的下落,院里和我这些年也都没放弃过。”
江执跟他说,“院里放没放弃我不关心,至于胡教授你,如果真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