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师傅这一路上瞅着一辆辆开往莫高窟的大巴车发牢骚,有时候一着急还能扔出些大西北口音来,挺可爱的。
罗占坐在靠窗位置,大嗓门扬起来,“这些年绝大多数的人都提高了保护意识,还挺文明的,但是吧,也能瞧见些不讲究的,什么进去开闪光灯一顿狂拍照的,什么爬到雅丹堆上没完没了摆pose的,还有抱着小孩儿在玉门关墙根底下撒尿的,专挑文物浇啊。”
因为参与了文物保护,所以这类事情对他们来说就很敏感,因为他们太清楚知道每一件文物背后要付出的艰辛,所以遇上文明的游客他们心存感激,遇上自私自利的游客,他们真是连揍人的心都有。
沈瑶阖着眼,虽没发表意见,但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肖也在清点自己带进窟的工具,他们讨论的话题他不是没听见,但又能怎么样呢,只能靠强化制度和游客们自己的觉悟了。
倒是祁余,指着车窗外的戈壁滩说,“今年的葡萄又多了啊。”
他以时间为名
第32章 朝里面喊怎么了
包师傅没再继续沉重话题,接了祁余的话,口吻骄傲的,“新疆那边的全都跑咱这边晒了呗,咱们这边的葡萄可不比新疆差。”
敦煌人有骄傲。
石窟彩塑、纸张墨玉、敦煌毯木雕画这些文化传承暂且不说,敦煌八大怪也是让人叫绝的,可谓是香水梨要放黑卖、风干馍馍掰开晒、浆水面条解暑快、驴肉黄面门外拽、三九锁阳人参赛、酒枣新鲜放不坏、罗布麻茶人人爱、榆钱也是一道菜……
敦煌水果好吃,却因产量少很难被外界得知,最值得提的就是阳关葡萄,甜度个头都能跟新疆葡萄媲美,不管是晒成葡萄干还是酿红酒,那都是一绝。
新疆葡萄干供应量大,不少供应商都来敦煌选用跟新疆品质有一拼的阳关葡萄,再利用广阔的戈壁之地自然晒干,遇上年份好的时候,都比新疆本地的还好吃。
“要我说啊,咱敦煌就该多推广大葡萄干,在咱们这买多便宜。”包师傅呵呵笑。
往0号窟方向走的时候,游客就没怎么有了,哪怕是开着越野往罗布泊方向扎的户外探险者们也不见踪迹。
位置倒不至于有多远,只是太偏僻和不起眼了。
送到地方后,包师傅就转头开车回研究院了,临走前朝着0号窟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隐隐有了沉重。
罗占几人在进窟之前先做了新些准备,换衣服的换衣服,戴口罩的戴口罩,调设备的调设备,每人都有各自使着顺手甚至自己做的工具,每一只包都鼓鼓囊囊。
祁余许是经过月色的洗礼,整个人都顿悟了。站在石窟门口的时候,他心情澎湃,摇身又成了以往的“壁痴”。
这个名还是罗占给他取的,刚开始祁余一听都恼了,因为“壁痴”乍一听就跟叫他bitch似的,深深受到侮辱,为此跟罗占断交12个小时,罗占好说歹说并且声情并茂地阐述这一称号的形象之处。
祁余表示,为了尊重壁画、尊重我,你应该叫我“壁神”!
神级了。
罗占问他,那意思你要跟Fan神撕番位了?
祁余可没把Fan神放眼里,一脸庄重,有板有眼道,修中国的壁画,他可未必有我强。
“壁痴”一展傲骨,擦拳磨掌了一番,冲着石窟里头就是一嗓子,“什么牛鬼蛇神的,我信了你个鬼哦,你个背时仙人板板哎,信不信老子给你两耳屎!”
正在换衣服的肖也听了头直疼,真不愧是他的师弟啊,师父旁的优点没学会,醉酒的骂人话倒是学了个通透。
罗占在调设备,回头低喝,“别朝里面喊!”
祁余也意识到自己嗓音太大,一缩脖,紧跟着反应过来,回过头问罗占,“朝里面喊怎么了?”
罗占一愣,对啊,朝里面喊怎么了?他刚刚怎么就下意识觉得不能朝里面喊呢?
祁余又激情满满了,给自己鼓了个劲,也等不及罗占他们几个,自己飚着劲率先进窟了。
沈瑶看着跟喷射机窜进去的祁余,笑道,“上一秒还怕得要命,这会就跟打了兴奋剂似的,罗占,有祁余在你身边欢乐多啊。”
罗占笑得有点尴尬,清清嗓子,“他就那样。”
沈瑶没罗占那么不自在,笑了笑,转头就进了石窟。
肖也备好工具也打算进去了,经过罗占身边的时候,撞了他肩膀一下,朝着里头扬扬下巴,“没追上有什么啊,喜欢的话再追,女人嘛,精诚所至金石——”
一声惊叫从里面传出来,紧跟着是沈瑶的声音,十分惊骇。
“祁余!”罗占脸色一变,立马冲了进去。
他以时间为名
第33章 可真叫一个深情厚谊
敦煌市集,老旧物一应俱全。
江执头戴一遮阳手编斗笠,这瞧瞧那看看,时不时再驻足一会。盛棠抄着手笼着袖,嗖嗖地往前走,回头再一瞧,总能看见江执被甩出好长一段路来。
她也懒得折回去找他,就在原地等,他快跟上的时候她再大步流星往前走。
买家具。
这种事是盛棠想破了脑袋都没想到的。
肖也他们几人出发后,江执带着她也出发了,代步工具就是那辆大悍马,行驶在敦煌不宽的街道上,却离奇得十分吻合这座城市的气质。
只是,盛棠开车。
刚上车那会江执就说,看你这么喜欢它,让给你开了。说完这话,自己往副驾上一坐,十足的撒手掌柜的架势。盛棠早就读透了他的小伎俩,不就是想头偷个懒吗,她准了。
谁叫她着实是想上手开上一开了?
江执耍起了大爷,“给我系安全带。”
手残了?
这仨字差点就从盛棠嘴里飚出来,想到肖也的良心建议后还是压了下来。思维正常点的都是自己系安全带吧,非要搞点浪漫的话,那也是男的给女的系吧?
盛棠歪着身斜睨着他,用最明显的肢体动作和眼神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和对这件事甚是荒唐的控诉。江执笑得挺任性,“你要是我师父,我也帮你系。”
还有自诩人师父的,什么人啊。
“我怎么没收到拜门红包?”盛棠不满。
“那得先行拜师礼。”江执斜靠着车门,笑看她,“不要求多,你跪地给我磕个头,我马上封个大红包。”
盛棠一撇嘴,美得你,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儿膝下还有金镶玉呢。
给他系安全带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重了些,江执抬手拨拉了她脑袋一下,“劣徒。”
劣徒又把师父给丢了。
扭头一瞧,竟在人影里找不到他了。
我去,他跟丢了?
照理说不能够,依着江执的身高,往人堆里一杵那就是鹤立鸡群,不管走多远都能瞧见他的身影。
盛棠开始原路往回返,边走边嘀咕,跟这么个人在一起工作可真操心。这真要是丢了,难不成她还得像孙猴子似的满人群里歇斯底里地喊叫:师父、师父……
走了大半段路突然停了脚步。
江执蹲在一处摊位前,不知道在看什么,摊主在旁对着另一人喋喋不休,又生怕冷落新顾客,反手抄了只小马扎放在他身边。
怪不得没找到他。
从家具店出来盛棠对他又有了点全新认识。
对床和沙发要求很高,其他的物件他倒是随遇而安。
江执给出的解释是,床是用来睡觉的,沙发是用来犯懒的,品质不好对不起自己。
真会享受。
不小的一笔银子,尤其是床垫,比床和沙发加起来都贵。
付账的时候盛棠朝他一伸手,“钱。”
江执堂而皇之,“你付账。”
盛棠当场跟被雷劈了似的,欺负人升级了是吧?“想找移动提款机你叫肖也跟着啊,我欠你的?”
江执没恼,语气悠哉,“我一没带现金,二没开通网上支付,所以这点小事你办了就行,没必要麻烦肖也。”
这护犊子护得可真叫一个深情厚谊啊。
他以时间为名
第34章 大丈夫要不拘小节
盛棠眼珠子往上一瞟,“早上的奶茶钱你还没给呢。”
“都先欠着。”
说得好听,什么时候还?
地痞流氓加无赖,她总觉得江执的个人属性越来越有这方面倾向,她还不信邪了,打算把他晾在家具店。他看出她的打算,压脸下来在她耳边轻声来那么一句,“可以算利息。”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店老板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瞅着盛棠,那表情的内容再明显不过,典型是在看一位被感情蒙骗了的失足少女。
要不说大西北人就是实在呢,店主最后实在没忍住,拐弯抹角地提醒了盛棠,“小姑娘挣钱不容易吧,趁着年轻多攒点钱,像是有些大件的东西就让男人买吧。”
盛棠清清嗓子,一摆手,回得直截了当,“没事儿,他是我养的小白脸。”
小白脸回了店主一个坦坦荡荡的微笑……
家具城后来逛得潇洒。
在盛棠反复确定、并且开视频录下江执承诺的借钱按当下银行两倍利息来算的证据后,盛棠可就放心大胆地替他花钱了。最开始是江执觉得自己缺什么,后来是盛棠替他觉得他缺什么。
最后弄得江执都不伸手碰东西了,盛棠大大方方表示,喜欢什么随便买。
江执给了她一个中肯的评价:小姑娘心肠黑得很。
盛棠的回他了一整套精致的厨具和餐碟。
“我不做饭。”
“没事没事,我可以帮你做啊,谁叫你是我师父了?徒儿孝敬师父是应该的。”
“这话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我说的,放心,我做饭可好吃了。”盛棠从兜里掏出手账本,记清楚上一笔的花销。
江执双臂交叉于胸前,瞥了一眼她的本子,笑,“别人的计数方式是四舍五入,你的计数方式是0舍1入啊。”
盛棠将本子一收,“大丈夫要不拘小节。”
逛市集似乎是江执的喜爱,至少他在这条街上看得时间最久,从家具店出来,他就表示要淘些古物。
现如今哪会有那么多古物,反正盛棠是没那慧眼,而且她也不认为能从市面上捡到宝贝。但她聪明地没提这茬,任由他自娱自乐的,因为就在前些天她可是坑了他跟肖也五千块。
刚开始盛棠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没成想他真是去捡漏儿的。
看的东西挺杂的,什么花瓶扇子镇纸、石漆玉竹的,盛棠之前同肖也打听过他的年龄,32岁,还不至于有着中老年人的爱好吧?
等了半天不见江执有挪窝的迹象,盛棠溜溜达达上前了。
前一个客人还没走,手里拿着个盘子跟商家一直在讲价,江执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耐性,坐在马扎上,一条胳膊支着腿,手掌托着脸,跟看热闹似的。
见盛棠上前,他起了身让她坐下,又顺带的将头上斗笠戴她脑袋上。
这举动可没让盛棠心花怒放,她想的是,完了,这肯定是打算耗这了。
果不其然,江执等到上个买家走了。
老板热情得很,做这行的眼睛都毒,能等这么长时间要么是有感兴趣的东西,要么就是行家。寒暄了几句,老板压低了嗓音说,“我给您看个虫儿。”
他以时间为名
第35章 我是金主
老板说了一口地道的北方话。
坐在马扎上的盛棠跟站着的江执在海拔上更是质的距离,她盯着他笔直的大长腿,心想,虫儿?还卖活物呢?
江执没说话,只是微笑。
老板瞅了瞅他,转身开了一只上锁的雕花箱子,戴了手套后拿出样物件递过来,盛棠定睛这么一瞧,挺大一盘子,菊瓣花边式样,这家的盘子可真多,搞批发吗?
江执没上手接,只是扫了那盘子一眼。
老板笑了笑说,“您上眼瞅瞅,这老物件可遇不可求。”
盛棠总觉得这番话听着就好像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江执双手揣兜,还是没接,“晚清最便宜的素瓷,偷手了,漆面应该之前有严重褪色,上头的斗彩和粉彩——”他稍稍一打量,“是后期修复的,说修复抬举了,就是重新描金绘彩。本来还算是有点价值,现在邪气,不值钱了。”
老板闻言直哎呦,也不说反驳的话,乐呵呵的。
江执蹲身下来,终于伸了手,拾了搁在一角的花瓶上。盛棠虽对古董不在行,但毕竟是学美术的,瞧着他手里的花瓶怎么看怎么像转颈瓶。
转颈瓶在乾隆时期最常见,听说也是造型最突出的,所谓转颈瓶就是瓶颈可以转动,以此得名。
关键问题是,这真是乾隆年间的?
“旧仿,但仿制的水平不错了。”江执说了句,“老板,匀荒货吧。”
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