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立即围在了码头、河岸边上,有人脱外套,有人摘鞋子,这是要下水救人的节奏。就在这时,镜头推到了河中,一个长相温润,气质如玉的少年公子,跃然银幕上。“这是张博?”余念皱起了眉头,“出场就跳河?”“自杀么?”崔吉也觉得奇怪。周牧表情古怪,继续看下去。这时候,两艘画舫凑过去,船上五六个文人士,急忙叫喊河流中的“张博”游过来。“张博”神态迷茫,一会儿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水中。他仰望星空,一片璀璨绚烂。然后“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当一句诗,传入周牧耳中的时候,他忍不住伸手挡脸。表演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现在听了,感觉很尴。羞耻心爆炸啊。还好,表演这一段的,不是他。而是孟轻舟。“”余念与崔吉转头,“你写的?”“嗯!”周牧点头。抄的。两人不说话了,默默看下去。等这段剧情过去了,余念才评价道:“我不确定,到底是张煌导演对剧本,进行了微调,还是莫怀宣自作主张。”“但是想让张博一鸣惊人,让观众觉得惊艳,那么刚才的长镜头,就显得多余了。”余念摇头道:“电影想要先声夺人,一定要注意节奏,不能拉得太长,容易拖垮。”“是。”崔吉赞同,他嘀咕道:“实锤了,那长镜头肯定是莫怀宣拍的,他觉得自己拍得太好,所以不舍得剪掉,本末倒置。”周牧想了想,觉得这或许就是事实。电影进行中。“张博”上岸,在灯火绚烂的街上,邂逅了女主角。在电影中,女主角的设定,是小官的女儿,知书达理,性格又十分的坚毅。祁青希来演,并没有女子的温婉,反而自带英气。她不算长的头发,在造型师的巧手下,绾起了长发,盘起了少女的发型,葱白的襦裙,足下罗袜生香,轻盈如燕。活泼、少女气息十足。乍看之下,周牧也有几分惊讶。他没有想到,祁青希还真驾驭得住这样的角色。所以双青四旦之中,虞妲真是垫底的存在啊。其他人有可塑性,可以饰演不同形象的角色。就虞妲,演什么,都像她自己。男女主相遇,有点狗血。无非是“张博”,看到一个少女,从花船中走下来,就顺手把一朵珠花,抛给了对方。一瞬间,把少女惹恼了。要知道她进出花船,那是在寻找自己喝花酒的父亲,而不是女伎。“张博”的误解,让她生气之下,直接打了男主一巴掌。“又改了啊。”周牧轻声道:“原先的剧本没这一段,应该是女主瞪了张博一眼,把他当成轻浮浪荡子,感观非常不好。”“是。”余念点头道:“在影视剧中,制造强烈冲突,这是看点。问题这是传记片,应该走正剧的风格。在那个时代,大家闺秀出门,也有一定的忌讳,更不用说当众打男人的脸。”“打就打了呗。”崔吉无所谓,“你们别整天抠细节,研究镜头什么的。关键还要看主体的剧情,张博的成长经历。”这倒是事实。两个人沉默了,注意力集中在电影中。与女主相遇之后,“张博”回到了家,就遭遇到了父亲的呵斥,通过管家、仆役的对话,可以让观众知道,“张博”已经堕落了,每天早出晚归,醉生梦死。众人感叹了一番。剧情推进下去,就是“张博”的父亲,在总督府办公,然后受到“总督”传唤。“咦。”周牧与余念,顿时惊讶。因为他们看过剧本,知道这中间少了一段剧情。回忆杀他幼年时,与青梅竹马一起玩耍,结下浓厚的情谊。但是好景不长,玩伴病染而亡,他十分伤心,才自甘堕落。这才是他成为浪荡子的诱因。这段回忆拍出来,就相当于洗白,让大家知道“张博”本性不坏。“剪了,还是没拍?”余念又皱眉,“虽然说少了这段剧情,电影节奏看起来更紧凑,但是有些铺垫必不可少。”“少了,这人物立不住,容易虚浮。”周牧同意,“对张博有研究的,自然知道他堕落的原因,但是肯定有观众不清楚。”“传记片目的,就是给观众灌输、普及张博这个人物历程,不应该把这段省略了啊。”周牧揣测,“或许重新调整,把这段回忆,放到后面去了。”“嗯,有可能。”两人闲聊,电影剧情继续。御史弹劾总督贪腐,朝廷派人来问责。总督让长史,也就是“张博”的父亲顶罪,承诺保他无事。“张博”父亲不愿意,总督冷笑威胁,拿出了厚厚的证据,都是这些年来,“张博”干出来的混账事。大大小小的事情综合起来,要不了“张博”的性命,但是足以剥夺他的功名。为了孩子前途,“张博”的父亲,只能颤着手掌,眼神暗淡,无奈地屈服总督淫威之下。“演得真好。”余念轻叹道:“两个大前辈,年轻的时候,可是拿过影帝的。这些年来,更是沉心钻研表演,所以举手投足都是戏,堪称是教课书级别的表演。”“嗯。”周牧深以为然。但是没用再好的表演,只是为电影服务。如果电影本身吸引不了人,就会发生叫好不叫座的情况。“张博”父亲,给总督顶了罪。接下来,罢官夺职,理所当然。还好总督,也怕他鱼死网破,所以还算遵守了承诺,把他从牢里捞出来。张府遭遇大变,人心惶惶。在父亲被关押牢中,“张博”也担心急虑,但是看到父亲释放出来,他也没意识到其中的变化,故态复萌。只不过这一次,原本与他交好的士子、豪绅,不再搭理他了。连花船上的女伎,也对他疏远、冷落。讥诮、嘲讽、嗤笑人情冷暖,让“张博”迷茫。他忍受不了,与人发生了冲突,被那人的随从暴打一顿,直接扔到了小巷子。这时候,女主角出现了,把“张博”救了回去。“这里也少了一段。”周牧皱着眉头,“我记得这段剧情,应该是张博与女主的第三次相。第二次相遇,应该是张博好心帮女主,把烂醉如泥的父亲背回家,女主对他有所改观。”“少了过度,问题很大啊。”余念不由头摇头,看着电影中,“张博”与女主,相互产生了好感,居然直接成亲了。“你说得对,莫怀宣压缩了剧情。”余念有些恼火,“他为了时长,砍掉了许多分支细节。这样看起来,剧情很连续,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一部电影,一些细节不能省略的。”余念严肃道:“少了细节,观众就会看得莫名其妙,不明白剧中的人物的情感态度,为什么变化那么快。”“没有实质感。”周牧评点:“普通观众或许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但是他们的感观不会欺骗自己。所以才觉得电影平庸、一般,却又说不上来到底差在哪里。”咔嚓,咔嚓。两人也说乏味了,直接伸手到崔吉怀里抓了一把爆米花,一边品尝一边观影。“自己买去。”崔吉十分嫌弃。电影这么无聊,不如爆米花美味。
第345章 这是一部好电影
三个人啃着爆米花,瘫坐在靠背椅,表情神态类似,仿佛一条没有生趣的咸鱼。
哪怕银幕中的剧情,已经到了“张博”父亲郁郁而终。
在灵堂上,“张博”幡然醒悟,决心振作起来。本该热血沸腾的场景,三人却一脸麻木,内心没有丝毫波澜。
接下来,就是“张博”头悬梁锥刺骨,认真苦读的剧情。他去参加科举,却卷入到了舞弊案,被剥夺了功名,扒开了衣裤,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到了鞭打。
“其实这事有争议”
余念这才开口道:“当年的德州,确实发生了舞弊案,也是在同一年,张博在地方史料消失了。”
“所以才有专家学者推断,他卷入到了案子中,再也没有颜面留下来,只能远走他乡。”
余念敲打扶手,“不过这只是合理的延伸推断,至于是真是假,没人说得清楚。”
“姑且当真。”
崔吉随口道:“这一段,拍得还算煽情,一个个演员的表演,也算是到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不能打动我,更不能让我感同身受,与主角发生共情,一起悲愤、煎熬。”
“”
周牧答道:“因为他苦读的剧情,也少了许多镜头。在剧本上,为了展现他的决心,可是经历不少磨难的。”
“最磨人的一段,就是为了借阅一个文人的藏书,他去给人家当了十几天的苦工,又是拉牛耕地,又是挑水砍柴做饭捣衣,各种粗重活干完了,才感动了文人,得以借书回家抄阅。”
“类似的例子,还有两三个!”
周牧慢声道:“如果你看到完整的剧情,肯定会觉得他读书非常不容易,产生强烈的代入感。”
“不像电影中,只是在屋里拿着书卷,困了捏眉,累了掐脸,窗外花开花落,就是几回寒暑。”
周牧冷笑,“这么轻松的读书场景,怎么可能让大家觉得,他已经浪子回头,而且为此付出了大代价?大家潜潜意识中,只会认为他在装模作样,所以看到他倒霉,肯定没什么想法。”
“是!”
余念忍不住骂道:“莫怀宣这混蛋,到底删了多少剧情啊?”
“很多。”
周牧看了眼时间。
电影放到现在,才七十分钟而已。
接下来的情况,就是“张博”与妻子,连夜乘着小船,离开了这伤心之地,抵达偏僻小县城。
这是“张博”妻子的老家,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张博”也放下了幻想,踏踏实实赚钱、养家。
在街头,帮人抄书、写信,再到经营小买卖,走街串巷。
好景不长,时局愈加崩坏了。
战乱蔓延,连小县城也卷入其中。“张博”与妻子,无奈随着难民,一起离开了安身之所。
一路上,他们经历了许多磨难,灾荒、兵祸、匪患
这时候,波澜壮阔的史诗感,才逐渐展现了出来。
军阀混乱,国土沦陷。
放眼苍茫大地,就没有一片净土。几百灾民,慢慢变成了几千,然后变成了几万,最终汇聚成海。
密密麻麻的场景,在荒野行走犹如蝗虫过境。
那个镜头,那个场面
余念难得赞许,“总算拍出了几分气魄。”
紧接着,悲怆的事情发生了。
在冰天地雪中,“张博”的妻子,扛不过苦难煎熬,把最后的一点粮食交给“张博”,猝然长逝。
“张博”心态崩了,悲恫呼号。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在夜里狂奔,摔倒在湖泊中。
他一动不动,想一了百了。
不过他还是被人救了上来,镜头一转
他成了船夫,帮官兵运粮,然后看到了,炮火连天,城池破碎的状况。战争的残酷性,清晰展现了出来。
硝烟弥漫,一座座完好、繁华的城市,在烟火轰击下,变得支离破碎,犹如人间炼狱。
时光穿梭,匆匆而过。
“张博”的脸上,染上了风霜,鬓角斑白。战争告一段落,他才得以脱离运粮的差事。
他回到了家乡。
记忆中,繁花如锦的州城,也改变了形貌。
大家已经认不出他是谁了。
这样正好。
在隐居在郊外,自己搭建了草堂。
不久之后,他买来了笔纸,开始奋笔疾书。他的内心中,积累了许多事情,需要宣泄。
少年的轻狂,中年的失意、流离失所。
一场场,一幕幕,在他的记忆中穿梭、交汇。最终化成他笔下的悲观离合,人生百态。
他的头发,越来越白了。额头皱纹,也越来越深。
又一天,他写书累了,在湖边漫步。
一丝丝小雨悄然飘落。
他走进凉亭,观雨、听雨,脸上写满了哀思、回忆。一会儿,有和尚撑伞中过,邀请他到僧庐避雨。
不久之后,在精舍之中,“张博”受到了热情款待,一壶薄酒让他醉了,赤脚站在窗边。一首听了让人颇觉凄凉的诗词,立即横空出世。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苍凉的声调,悲怆的情感勃发。
周牧也承认,孟轻舟的表演,无可挑剔。换成他来,大概就是这个程度,高明不到哪里去。
崔吉沉默了片刻,才问道:“你就是靠这首词,赚了几十个亿的票房吗?”
“授权,授权。”周牧强调。
“差不多。”
崔吉感慨万端,“我感觉,现在肯定有人后悔死了,做了一笔亏血本的买卖啊。”
周牧不说话了,免得被当成是得了便宜又卖乖。
与此同时,电影也慢慢接近尾声。“张博”越来越苍老,或者说著书耗费了他的精气神。慢慢地,他走路艰难,提笔无力,却依然坚持伏案工作。
最后
一笔落下,浓浓的墨汁晕散开,他倒在了榻下。
恍惚、依稀,他回顾了一生,“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他苍老的手掌,举在了半空。
父母、妻子,对着他露出慈祥、爱慕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