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谧挺直上身,一本正经:“握手言和。”
张敛偏了下脸,又盯住她,故作疑惑:“不怕我给你小鞋穿了?”
“你能不能别鬼打墙了。”周谧崩溃搭额,拒绝继续周旋于大小脚大小鞋这一话题。
张敛偏不放过她:“你一个实习生是怎么好意思提这种问题的?”
“……”
周谧绷紧了唇,僵笑着重新低头阅读,但她还是心不在焉,总觉得落了事没交代清楚,等渐渐意识到是什么之后,她再一次看向张敛:“虽然我留在公司,但我们不续约了哦,以后就是单纯健康伟光正的上下级关系。”
她抿了下唇:“你也不要因为这件事,说想拿来弥补我什么的,如果我接下来在奥星表现不好,yan不想留我,我也会自己走人。”
“我可能做不到,”男人飞快地否决了,并叫她名字:“周谧。”
周谧心脏忽一下悬至云端,小心翼翼问:“做不到前者,还是做不到后者?”
“后者。”
周谧舒一口气,刚要启齿,张敛抢过话头:“你想的是什么?”
“我想什么了。”周谧声音陡然提高。
张敛倾了下身,将手机随意撂茶几上:“我看你之前对前者很乐意。”
周谧想起来就气堵:“你还想闹人命吗?”
整间病房忽的陷入死寂。
两个人,似乎在一刻间因这句话误入宇宙之中的某个力场,不约而同地真空静音。
张敛呵口气,率先打破僵局:“团建那次,是我不好。”
周谧拧着自己手指,声音微弱:“好吧,我也有错。”
“知道我那次为什么叫你过来吗,”张敛的笑多种多样,但总难辨其意义,就像他突如其来的,似乎也很真实的坦诚:“忍一个月也不好受。”
周谧不自在地嚷声:“那你也没联系我吧。”
“你可以联系我。”
“我可是女孩子欸。”
“这会知道了?”张敛轻笑一声:“第一次那会,我看很没心理包袱么。”
周谧牙痒痒,当即转移重点,开始复盘他刚刚的措辞:“忍一个月……一个月怎么了?以前不都一个月吗?”
张敛蹙眉:“我说的是那个忍吗?”
周谧嘀咕:“谁知道是哪种忍。”
张敛安静了几秒,大概在思考如何表达更恰如其分:“在想怎么收场才能不伤害你自尊。”
周谧“哈”一声,别开脸:“不稀罕。各取所需罢了,我可是个有契约精神的人。”
“是吗,说点工作上的事就要接吻?”
周谧无法反驳,头发丝儿有着火趋势:“你能不能别说这事了,陈芝麻烂谷子要翻来覆去说几次?”
“我有时真佩服你。”张敛话里有话。
“有完没完?”她像只突然失控的小狗一样叫起来:“你可以拒绝啊!拒绝了现在一切正常岁月静好相安无事!”
张敛回忆了下:“你那副样子看着我,怎么拒绝?”
周谧哼嗤一声:“不要为自己的精虫上脑找托词。”
她每次在他面前一这样牙尖嘴利他就想用点什么方式把她叭叭个不停的小嘴堵上。
张敛喉咙微紧,及时终止这个话题:“睡觉吧。”
“哦,”古怪的争执间,周谧不知不觉从脸红到脖子根,她唰得躺平,企图用被子捂住自己降温,并僵硬地吐出两个字:“晚安。”
张敛回:“晚安。”
他站起身,走出去几步,又顿步说:“对了。”
“说——”床上的等身面团蠕动了一下。
“如果你之后不改变想法,我大概率会让你留在奥星,你也不用感谢,我只是为了填补自己的亏欠感,”他立在那里,声线冷静下来,像在房内滋生的白霜或蔓延的月光,空阔,且自带穿透力:“但以后怎么发展全看你自己。”
“不需要,”周谧哼哼,口出狂言:“实习期一满,叶雁会主动跟人事提让我留下来。”
男人的笑音微带谑弄,好似在给她一个并不真心实意的敷衍掌声,“那我拭目以待。”
第十五页(少给我乌鸦嘴。。。)
卧床休养的每一天,基本都是在复制黏贴前一天,周谧愈发感觉自己失去实体,像很轻的风从岁月间一滑而过,留不下任何痕迹。
她曾问过吴医生可不可以出门逛街或者做些简单工作。
吴医生建议是最好不要,让她尽量多休息少操心,松弛一些。
可这种无处安放的日子,要如何保持身心松弛。
尤其张敛有时会当着她面办公:或电话,或会议,双语皆有,他口语极为流畅,不止是相当标致的美音,还伴随着几乎不会卡顿的,从容不迫的谈吐方式。如果不看他脸,会以为隔壁住着位华尔街精英。
周谧打心眼里羡慕,并努力聆听,试图在脑内同译。
但她很快就放弃了,任何内容在张敛的语速下都堪比半本天书。
有一天,她终于在张敛的通话中听见了耳熟的名字,是她的leader,叶雁。
像在迷雾中窥到一束光,等他一挂断,周谧就赶紧搭话:“Yan怎么了?”
张敛漫不经心回:“没怎么。”
她一下抬声:“告诉我一下会怎样啊。”
张敛抬眼,给这只憋久了的暴脾气好奇猫顺毛:“恩美牛奶的项目。”
“哦。”周谧失望,她不曾参与过。
张敛问:“无聊了?”
周谧垂了垂眼,承认:“嗯。”
“看会动画片?”他貌似真诚地提出建议。
“……”周谧咬牙切齿。
张敛抽出茶几下方的遥控器,惬意倚向沙发,大有要开电视机的架势:“我陪你看。”
周谧抱住枕头,把下巴陷进去,不快嘟哝:“你犯得着这样羞辱人吗?”
“急什么,先把身体养好,”张敛莞尔:“广告公司可不是人待的地方。”
周谧凉飕飕斜去一眼:“那你是什么,阎王?”
“魔王、阎王,”张敛点数起她给他起过的各种绰号:“还有别的吗,更有新意些的。”
周谧说:“还有人渣。”
张敛哼笑:“跟前面两个种族差距有点大吧,而且很老套。”
“狗。”周谧面色庄重地抛出这个并不中听的字眼。
张敛当即中止这个话题,打开了电视机,但他没有调台,只是让画面和声音陈铺流淌。
病房不再像个白色的废品罐子一样空寂着,周谧扬眸去看电视,荧幕里在放午间新闻,年轻的女主播长相赏心悦目,从神态到声音,再到内容,都跟齿轮一样严丝合缝,精密至完美。
周谧突然噗嗤笑出声来。
张敛挑眉,先是不解地扫一眼电视,继而同情道:“你是真的无聊了。”
周谧偏眼:“你知道我在笑什么吗。”
“嗯?”
周谧探出食指,隔空戳电视机方向好几下,双眼被笑意点亮:“这个女主持,好像女版的你啊。”
张敛这时才多瞟几眼屏幕,眉心起皱,对周谧的看法难以苟同。
周谧竖起手机录摄,笑说:“那个装装的样子,一模一样。”
张敛微眯起眼:“怎么装了。”
“你还不装啊,”周谧低头欣赏刚刚拍下的“泥塑版张敛”:“你在外什么样,对内又什么样……”
“呵。”她冷笑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敛抿了会唇,叫她:“周谧。”
她手肘抵在枕头上,撑腮歪头瞅回去:“嗯?”
张敛看着她:“你知道一个人通常在什么情况下会认为另一个人装吗?”
“不知道喔,”周谧睫毛扑棱几下,软绵绵地挑衅:“还请老板赐教呢。”
她这副德行让张敛不怒反笑:“有人能办成你办不到的事,站在你够不到的高度,你就只能自我宽解你是正常人,而他们在装。”
他下巴微挑,示意电视机方向:“让你对着摄像头,直播三十分钟新闻,敢吗?”
被拿住软肋,周谧哑口无言。
她偏开脸看百叶窗,嘟囔:“我是这个意思吗。”
男人嗓音淡定:“那就是变相夸我。”
“天,”周谧抓两下刘海,又看回去:“我是在说你表里不一好不好?”
“你从出生到现在每时每刻都表里如一么?”
“你这人真没劲,就会咬文嚼字,”周谧噎住,把枕头当壁垒一样竖起来,就此切断两人间的聊天线路,又不服气地磕着牙咕咕唧唧:“大学辩论赛第一名吧。”
张敛精确无误地捉住全部信息,口气随意:“这都知道。”
周谧脑壳隐痛,宣布:“啊,头好晕,我要休息了。”
张敛却忽然开始调台,并停驻在少儿频道,里面正咋咋呼呼播放着《汪汪队立大功》。
他故作一本正经:
“还是看这个吧。是我不好,没注意到过于完美的女主播容易给你带来焦虑。”
“……”周谧甘拜下风地把怀里枕头甩回床头,扯起一面白旗:“算我求你了,关电视吧。”
—
中午跟周谧一起用完午餐,张敛就回了公司。
可能是看她近来的情绪跟精神都洋溢了不少,他待在病房的时间较之一开始也稍有减少,晚上要到九、十点钟才回来。
有时周谧已经睡下,有时还在忙自己的事。
自打从张敛那无意得知叶雁刚负责恩美奶的项目,周谧便开始四处搜集恩美及其他竞品奶的数据资料,并在手机备忘录里做分类整理。
同时,她还会看一些职场类型的无中字英美剧,一是为了提升语感,二是为了在大脑里给自己构建出仍身处职场的直觉和假象,避免复工时又退化成初入公司那种一无是处的小白状态。
每天盯着手机小屏,眼睛总归吃不消,周谧就托朋友把平板跟无线小键盘带来了病房。
“我真服了你,你居然还要留在他那上班,”贺妙言坐在床边,气不打一处来,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抉择,最后直把矛头瞄准张敛:“一定是狗男人又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周谧靠在小桌板上调配蓝牙,没有感情地勾勾嘴角:“还真跟他没关系,给他脸了。”
贺妙言环臂倚上前来,硬邦邦的眼神像两块板砖,试图把她敲醒:“宜市这么大,广告公司又不止他一家。”
周谧瞥她一眼,摇摇头:“我就觉得……不甘心也犯不着吧,都实习两个月了,你知道我本来就想进奥星啊,想了好久的白月光,说放弃就放弃,像什么样。”
周谧试了下键盘:“而且你尽管放心,出院后我就会跟张敛断掉工作以外的所有联系,而且他是大老板诶,我就一小实习生,工作上能直接接触到的可能性非常低,在公司也基本碰不上面,你就别多想了。”
贺妙言将信将疑:“可我怎么还是觉得没你说得怎么简单呢。”
“住口啊,你嘴开过光,少给我乌鸦嘴。”打开office,周谧不以为意地警告了下。
—
万万没想到,贺妙言一语成谶。
那是周谧打算办理出院的前一天下午,结束最后一次B超检查,确认体内已完全干净和恢复正常,她身心轻快到差点要在走廊上连蹦带跳奔回病房。
小璇在帮她叠放衣物,她兴冲冲地走过去接手,同她一道整理起来。
小璇有些担忧地劝:“周小姐,你还是回床上躺着吧,也没几件衣服,我一会就能叠完。”
“不用啦,我好得很。”周谧脱去闷她好多天的针织开衫,并麻溜地将披散的头发绕成小揪,而后捋高袖子,抱起整沓衣物塞入箱包,只留了明天出院需要穿的那套在外面。
刑满获释,新生在即。
周谧眼底明彩熠熠,胃口大增,平日里总有剩余的下午茶副餐,今天也风卷残云地吃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渣。
小璇见她亢奋得不行,壮起胆子问她能不能互加微信,希望以后有机会做朋友,约约饭逛逛街。
“我们现在就是朋友了啊,”周谧欣然同意,一边添加还一边感叹:“微信里又多了个漂亮妹妹,也算意外收获了。”
小璇脸蛋微红:“我也是啊。”
“这段时间最要谢谢你。”周谧眉眼弯弯地感激。
小璇摇头:“哪有,我也就照顾你身体,主要还是张先生陪得好。”
周谧唇角微撇,故作丧气:“大喜日子,我们就不要提晦气的人好吗?”
小璇眼笑成缝:“我在VIP病房待了两年多,张先生真的是我见过的非常尽责的好男人了,你就原谅他吧,两个人别闹情绪了,好好处下去。”
周谧狐疑脸:“他是不是偷偷给你塞了很多好处?可以分我一点,我陪你一起吹捧。”
小璇咯咯低笑。
等她走后,周谧盘腿坐回床上,在心里掂量了会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