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着太白楼,上人间上下有八层之高,每天来往的人络绎不绝从不间断。
这里每日的流水之多令人咂舌。
走上最高楼,随意的推开一处房间,叫人搬过来两张竹椅,李休便自顾自的躺了上去。
无论在哪里,最高楼的风景都是最好的,室内的装饰也是如此。
一楼已然足够耀眼,却远不如这间内室极尽奢华。
“不用这么看着我,早便与你说过我只是和太子一起听听曲子。”
徐盈秀静静地站在身后,如影随形,李休有些无奈的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心下有些无言。
李弦一虽然贵为太子,但是大唐以武立国,其本身更是三境修士,自然不会有什么矫情,当下也是直接躺在了竹椅之上,轻轻地摇晃着身体。
门口站着一名听雪楼的人,还有一名太子六率的人。
“事不宜迟,现在便提前准备。”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李弦一从怀中取出玉纸在上面写了几句话,然后盖上玉玺递给了守在门口的太子六率将领,小声的吩咐了两句之后重新回到了竹椅上躺了下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个人就这样安静躺着,直到彻底步入了黑夜。
他侧脸看着闭目养神呼吸均匀的李休,声音打破了安静。
“叫孤出来,你究竟打算说些什么?”
这里很安静,徐盈秀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该说的话不是早都说完了吗?”
李休没有动作,甚至就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的确,要说的话在这一路上都已经说完了,自然没有什么好再说的。
李弦一愣了一下,问道:“那现在做什么?”
李休将眸子张开,目光凝视着太子的脸,很认真的说道:“这里是上人间,来这里不是为了嫖妓便是为了听曲儿,我想你应该不想嫖妓。”
这话说得很粗俗,并且毫不避讳,李弦一脸色有些难看,身下的竹椅晃动幅度更大了一些。
“孤来此当然不是为了做那龌龊之事。”
李休满意的点了点头,重新整理好了身体躺回了椅子上,淡淡道:“既如此,那便安心听曲儿。”
李休换来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然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守在门外的听雪楼弟子立刻找到了被锁在二楼角落房间的老板娘,然后请来了两个上人间里音律最好的妙人。
推门而入。
这是两个很漂亮的女子,能够在上人间里出人头地单单依靠纯熟的技艺起来说并不足够,身上这副皮囊同样很重要。
李弦一双手枕在脑后,双眼微微一亮。
李休兀自闭目养神,一动不动,徐盈秀站在竹椅之后将双手放到他的额头轻轻揉着。
两名女子对着二人款款行了一礼,心中略有波澜升起。
即便是在上人间里见惯了达官显贵,但同时服侍太子与鼎鼎有名的陈留王世子,这样的事情却还是第一次做。
“不知二位殿下喜欢听什么曲子?”
定了定神,出声问道。
声调显然在刻意拿捏,听起来如同空谷幽兰,沁人心脾。
李弦一没有说话。
李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可会弹花桥水?”
二位女子闻言皆是一愣,然后彼此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自然是会的。”
花桥水是很简单的曲子,并不算难,她二人身为上人间的大家,自然知晓如何弹奏。
只是有些奇怪世子殿下为何要听如此简单的曲子?
“那便弹吧!”
李休轻声说道。
声音之中带着一抹柔和。
素雅的花桥水淡淡响起,李休的嘴角渐渐向上扬起,李弦一也不介意,听惯了奢华味道,听一听淡雅小曲儿也是极好的。
竹椅摆放在窗沿下方,伸手将木窗推开,李休歪了歪脑袋侧目看向天空。
无尽的漆黑悬在天上。
现在窗外面又开始下着雨。
一条条的雨水就像是珠帘一般由上而下串联着大地。
午夜的长安城谈不上安静,从高处看下去可见无数灯火闪烁。
长安没有宵禁。
这是一个不夜城。
花桥水的琴声在不停响起,徐盈秀看着窗外有些出神,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顿。
李休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般。
李弦一双手枕在脑后,那双眸子透过木窗注视着落下万千雨水的天空。
喧嚣总会被雨水淹没,但当天气放晴的时候所有平复下来的一切总会再次出现。
从无例外。
PS:这章的名字本来打算叫小楼一夜听风雨,后来想想还是现在窗外面又开始下着雨比较好一些
第71章卷冰凉
太子六率可以细分为左右卫率,左右司御率,左右清道率,各领五府,每府一千人。
总共三万人。
此行跟随李弦一来到上人间只有三百人,虽然不算多,但都是六率之中当之无愧的精锐。
类似于令行禁止这般的普通纪律是基础当中的基础。
而原本与听雪楼之人一同守在门口的便是左卫率将军,也是草黄纸上排名第二十三的强者,应子安。
此人与醉春风一般擅用长枪,自从破境游野之后一直都跟在太子的身侧贴身保护,可谓是心腹中的心腹,自然也是最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李弦一才把那一张玉纸交给了他。
接过了玉纸应子安便直接走了出去,自然是听不到片刻之后方才响起的淡淡花桥水之声。
不过好在这时候天上已经开始下了雨,许是为了宣告秋天的来临,这一日的雨下的很勤。
长安亲军着明黄甲,太子六率也是如此。
应子安走在街巷之中,黑夜将那身金甲染成了漆黑之色,手上的玉纸如同萤火一般在夜色里微微闪烁着光亮,便是雨水冲刷也没有丝毫作用。
迈步之间身上铠甲的摩擦声显得清脆悦耳。
应子安抬起一只手放到了一侧的青砖之上,两根手指顺着深浅不一的墙壁向前缓慢的滑着,任由雨水落在脸上。
泛起冰凉。
这种感觉很惬意。
也是这几年来难得的惬意。
自从陛下闭关之后,监国的重任便落到了太子的身上,太子不愧是太子,治大国如烹小鲜,倘若没有皇后与太尉的针锋相对恐怕如今的唐国国力会愈发强盛。
几月前的小南桥事变消息传入京都之时应子安当即便要率军前往支援,怎奈出兵之事被太尉死死的压了下来。
从那时起他便发誓此生一定要为唐国清内患,尽诛宵小。
玉纸泛着轻微的光亮,上面的字清晰可见。
李弦一并没有隐瞒应子安的意思,而且这件事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自从李休破了小南桥死局之后应子安对于这个只在幕林园里见了一面的世子殿下有了极为复杂的好感。
慕容英杰只是送了一张请柬,却带来了一场死局。
其中的猫腻他自然看得出来。
原本还担心皇后与太尉与那些贼人里应外合,如今有了太子殿下这一道旨意,内患安矣。
国师想必还在东宫之内尚未离开,自从陛下宣布太子监国之后,国师大人在东宫的日子要比在国师府要长久的多。
此诏发出之前,却还是要给国师看上一看。
又想慢慢淋雨,又想快些交接旨意,就只能抄近路。
这条路正是几人来时的路,脚下的小巷也是来时的小巷。
此路走到尽头,然后拐弯再走一段便可进入宽街之内,所离东宫不远。
小巷很长,应子安走的很慢,但路总会走完。
他站在了巷口街边,却是没有继续往前,而是站在了那里,将微微泛起光亮的玉纸塞进了怀里,然后一杆长枪自纳戒之中出现,被他握在了手心当中。
拐口之处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身着紫衣的女人。
肩披罗裳,雨水淋湿了长发。
在夜色当中那张脸看的并不真切。
应子安面无表情,长枪平举遥遥指着那名女子。
“让路。”
军中之人最不喜欢说废话,也不喜欢说多余的话。
你挡住我的路了,那么便让路。
如此而已,最是简单直接。
那女子并没有动作,黑夜中落下的雨幕像是水布一般遮挡在二人的中间。
“子安,许久不见。”
那女子开口说道,虽然是在秋雨阴凉夜,但那声音当中所透露出来的魅惑却是丝毫不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似乎像是琴弦一般撩满人心。
两个人认识。
这是熟人。
“让路,或者死。”
熟人见面自然要叙旧,然后回忆一下过往,畅谈着以后,这些都是多余且没用的废话。
既然是废话那么便不用多说。
让路,或者死。
这很好选择。
“庙堂与江湖这次铁了心要覆灭长林,不同以往,这是真正的死局。”
那女子继续开口,声音中的魅惑少了许多,带上了认真与急迫。
应子安并没有说话,眼中有的只是满满的坚毅。
他提着枪向前走去,若是再不让开,这一枪便会杀人。
看到他不为所动,紫衣女子发出一声冷笑,讥讽道:“一日是长林,终生是长林,不要以为太子现在如何器重你,一旦你的长林身份暴露,你认为大唐还会饶过你?”
话音刚落,黑色枪影袭来,紫衣女子面色一变闪身退向一侧。
应子安收回长枪,与其擦肩而过。
夜雨自二人中间落下,打湿了肩膀与罗裳。
应子安继续往前走,紫衣女子孤零零的站在深巷当中,面色几经变换,最终有些颓然的笑了笑。
“子安,做长林不好吗?”
她的声音很低,刚刚出口便被大雨淹没在响声当中。
但应子安的脚步却停了下来,他将长枪收回了纳戒当中,然后回头看着紫衣女子,冷峻的脸上略微发生了一丝变化。
“我自小在长林长大,但我是唐人,这一点从未敢有忘却,生而为唐人,虽九死尤未悔。”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身后的这条小巷很窄,很长,眼前的长街很宽。
他向前迈了一步。
走出了黑暗,走进了光明,二人过往的一切似乎都随着这一步彻底分离不再。
应子安走的不算快,但这条街不算长,顷刻间便消失在了雨幕眼前。
紫衣女子定定的站在深巷风雨之中,有些呆呆的看着他那消失的身影,许久过后目光低垂落在了身前不远处的街道上。
那只是一条很普通的街道,只是在此刻被二人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我从不恨你走向光明,我只恨你走向光明之时却忘记带上了我。”
紫衣女子背靠在青砖之上,身体轻轻向下滑落,身上罗裳似乎失去了光彩。
PS:三更再次失败,败不馁,明天接着尝试,顺便提一句这章写的比较满意,至于为什么不是很满意是因为我应该可以写的更好,但很困,难免仓促急迫一些,引为憾事
第72章与人说
走出了深巷长街,应子安迈步向着东宫走去,速度一如既往,没有加快,亦不曾减慢。
他一只手按在胸口的那张玉纸之上,五根手指轻轻地颤抖着,但是那张脸上的神情却是愈发坚毅。
死后之事管他作甚?
此刻既活着,那便顾好眼前。
长林的身份未曾暴露之前便好生辅佐太子,倘若有一天被别人捅了出去,虽死而已,何惧之有?
“将军。”
到了东宫门前,守卫在两侧的太子六率对着他行了一个军礼,然后打开了一侧的小门。
轻轻地点了点头,应子安随即迈步走了进去,只是一眼便看到了国师盘坐在小屋之内的身影。
东宫作为太子脸面自然不会简陋,但国师却喜欢粗淡一些的环境,所以在东宫里便单独为他准备了一间屋子,装饰打扮与隐士相同。
此刻国师坐在窗边,一手拎着水壶一手拎着花肥正在用心的养护着窗沿之上的盆花。
“国师大人。”
应子安在窗前停下,躬身行了一礼,道。
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国师抬头笑呵呵的看着他,问道:“子安深夜归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这时还在下雨,但雨水却已经不能落在应子安的身上,自其头顶向着两侧滑落,显然这是国师的手段。
“太子拟了一道旨意,子安特意拿来与国师过目。”
说着他便将怀中的那枚玉纸取了出来递了出去。
陛下曾言国师节制太子,固然不会真的节制,但也有警告的意思,让李弦一不要刚愎自用,凡事要多多听从国师大人的意见,所以几乎太子下发的每一道旨意都会先给国师看上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