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给萧泊如并不算丢人,放眼整个唐国,除了薛红衣与院长之外没人敢说自己能够稳胜萧泊如。
所谓剑仙并不是浪得虚名。
秀才却是并不在意白玉汤内心所想,那只手仍然在扒拉着算盘,自顾自道:“李大嘴本是官身,因脾性暴戾,治下不力,且盲目自大,使得岐山内乱反叛,本该以死谢罪,最后幸得殿下之父北地军帅李来之保下,事后远离庙堂来到此地,留得一命,故此减银五十万,剩一百一十八万两。”
李大嘴面色一暗,嘴唇哆嗦着,便是那拿着锅铲的手掌都是浮上了密密麻麻的一层汗液。
当年外有雪原死战,内部岐山郡突然反叛更是将大唐直接置于水火之中,险些倾覆,如此罪责纵然是死一百次也不为过。
但李来之却将他保了下来。
这是大恩。
李休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他既然来到了尚儒客栈寻到了五人,自然是早都知晓了五人的根底,否则也不会过来。
“郭芙蓉出身京城郭家,六年前自家中跑出,无法无天,行尽恶事,四年前遇子非与其赌斗,大败,遂居关山不出,为报子非不杀之恩,减银一十八万两,剩一百万。”
郭芙蓉砸了咂嘴,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她自小刁蛮无理,后来离开家中之后无人管束更是无法无天,杀人夺路之事没有少做,后来因为不服子非名声前去挑衅,大败,落得如今下场。
“佟湘玉,出身江湖世家,乃是铁剑山庄庄主之女,后其父庄主身死,后母刘氏逼迫其嫁入衡山剑宗作为两大势力之间相连的绳索,其不从,被镇压衡山山下三十六年,后被周游天下的吴墨笔所救,欠下一天大人情,减银七十万,剩三十万两。”
秀才的声音接着响起,场中五人的名字也是一个接着一个的从他口中出现。
佟湘玉却像是没有听到这些,她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手中那把圆扇左右划着细小的幅度。
她看着李休,笑着道:“人生生而坎坷,即便是殿下出生在世人所谓终点,却也不是一帆风顺,身上的担子和常人比较起来不知道要重上多少。”
说罢她抬头与白玉汤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带着莫名的味道。
却听得那秀才声音不停,继续说道:“我等五人居于关山,这消息很隐蔽,却瞒不过殿下,自然也瞒不过朝廷,然如今已有许多年来却从无一人来寻麻烦,这便是情,事情就要还,减银三十万,分不剩。”
话音落下,他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那个算盘之上所有所有的珠子都已经恢复原貌,上下整齐不动分毫。
这就是一不欠的意思。
一百万两银票被佟湘玉拿在手中推回到了李休的面前。
“秀才算的自然是正确的,他说你一钱不用出那就是一钱不用出。”
白玉汤面无表情。
郭芙蓉面色有些颓然,显然是舍不得这些银票,但却不曾开口说话,这就说明她也认同秀才之前所说。
李大嘴站在一旁神情暗淡,岐山哗变三十四万岐山军队自相残杀,此事永远都会印在他的心里无法忘怀。
“生意就是生意,无论怎么做都不能亏本。”
李休并没有将银票收回,而是出言说道。
显然他认为这一百万两花的很值得,并不需要退还。
秀才拿起算盘放到柜台一角,然后将面前毛巾整整齐齐的叠了起来,看着李休认真道:“用人情来换钱,吃亏的是你,却不曾是我们。”
人情总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因为无论给多给少双方心里都会有所芥蒂。
所以人情只能还人情,钱只能还钱。
李休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眸子跟着耷拉了下来。
夜晚的关山很安静,廊城是一座山城,今夜不曾下雨。
月朗星稀,透过薄薄的雪白窗纸向外看去一片皎洁明亮,街上偶尔会过路几个行人,也有人会在客栈门前驻足而立,见到大门紧闭,灯火暗淡便知晓已经打烊,于是摇摇头向着城中心走去。
徐盈秀在门口安静站着,紧绷了一日的心神在这一刻方才稍稍放下了些许。
既然这五人已经答应了帮忙,子午谷当无忧矣。
良久,客栈内没有半点声音,蜡烛上的火苗笔直燃烧,并不曾左右摇曳,屋内没有半点冷风吹进。
李休想了很久,道:“这一事应该是你们做过最亏本的生意。”
他们是在用人情来还钱,但除了李大嘴之外其余四人的人情与李休并没有直接关系,又怎能算到他的头上呢?
况且他们五人抛却平稳铤而走险,如此便是最大的人情。
“子午谷最少会有一位五境宗师,但如果插手其中的是长林和阴曹,应会有两位。”
两位五境,其下还会跟着数位游野。
只凭白玉汤一位五境宗师并不稳妥,如何能胜?
慨然赴死?
李休便是这个意思。
佟湘玉笑了笑,郭芙蓉和李大嘴各自往后退了一步,白玉汤双手环抱回头看着秀才。
于是李休也看了过去。
酸秀才抬头与他对视,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取出木簪将头发卷起插了一个君子发。
他向着李休行了一记书生礼,而后直起身子。
关山之上风云色变,朗夜之中炸开一道惊雷。
屋内的烛火晃了晃。
这一夜,关中书生吕轻侯破游野入五境,成就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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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且饮酒
关山多风雨。
以前如此,今日如此。
自从昨夜廊城上空轰然炸开一道惊雷之后,今天天色刚刚放亮,乌云便遮蔽了天空,挡下了阳光,连绵阴雨落了下来。
虽说和刚刚入秋有些关系,但这雨未免下的太勤了一些。
入秋只有三日,下了两场雨,只是中间隔了一天。
李休却早已经离开了关山,时间很紧,耽误不得,自然是连夜而走。
“细雨连绵,如此光景最适合坐于家中小酌一杯,你我二人却要赶路,岂不是辜负了上天美意?”
从关山向着姑苏城绕路而走,吕轻侯支着一把纸伞悬在头顶挡着风雨,一边行走一边摇头晃脑的发出感慨。
“走便走了,哪那么多废话?”
白玉汤横了他一眼,也不见打伞遮挡,雨水自他头顶向着两侧滑落,没有一滴落在身上。
“老白,你这话就不对了,子曾经曰过,行乐乐坐乐乐,且行且乐,赶路本就枯燥,送死就更加枯燥,若是不在途中寻得一二乐趣,岂不是白来一趟?”
秀才晃了晃脑袋,头上纶巾随身而动,虽是在言死事,那张脸上却是没有半点惧色。
就如同喝水吃饭一般随心所欲,肆意而为。
“行乐乐坐乐乐?”
白玉汤念叨了一遍而后略带讥讽的问道:“哪个子说的,我怎么不曾听过?”
想他白玉汤也是出身名门,饱学之士,虽远不如李休那般通读天下,却是颇精书。
吕轻侯闻得此言不由得为之一窒,讪讪一笑:“吕子说的。”
“驴子也懂人言?”
白玉汤又是讥讽一声,而后哈哈一笑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秀才脸色青白一片,手持纸伞悄然间消失在了山间之中。
大雨绵绵洒落,路上却是不见两人。
长安城今天一如既往地繁华热闹,这里是大唐的国都,天下间纵使有再多的纷争此处也是最安全的那个地方。
城门口的人来来往往从来不会断绝。
出出进进着一位又一位的来客。
距离书海结束不过二三日,荒州与妖族的人自然是不曾离去,大部分都还留在书院当中,往来庄是个好地方,值得让人流连忘返。
李休骑着马走进了城门,徐盈秀坐在马背上为他撑着白伞。
没有任何打算逗留的意思,也没有去东宫或是陈留王府。
非要紧事不得骑马,李休之前进城都是下马步行,但今日却是坐在马背上不曾下去,过往巡城的军士见状也只是轻轻地瞥了一眼,装作看不到。
马儿在太白楼之前停下,李休走进去扛了两大坛红烧刀出来,然后骑在马背上重新走出了城门口向着城外走去。
这两坛酒很重,加在一起约么有七八十斤,足够一个普通人喝上数月有余。
虽然对他和大黑马来说这点重量算不得什么,但拿在手里终归不太好看,莫不如放进纳戒之中。
只是李休却不曾那么做,自顾自的用双手托着,面无表情。
出得城门只十余步,李休便勒马停下,低头看着身前不远处的一个人。
那人着官袍,站在大雨之中,不曾避雨,浑身已然湿透,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进城与出城并不在一个城门。
那人衣衫虽湿,面容却是毫无波澜,国字脸上充满了刚毅之色,一双虎目即便是在大雨之中亦是囧囧有神。
“范将军。”
李休看着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此人正是当初死战徐州不退一步的范无垢之弟,范无咎。
当初在幕林园李休欲要杀杨妃之时范无咎便是义无反顾的站在了他的背后,这是大义之人。
也是可以值得信赖的人,所以李休才停下了黑马,落下了眸子。
范无咎看着李休,虎目之中带着些许柔和,他乃是军伍中人,毫不夸张的说,唐国七成军人都是出自李来之麾下,两成无不敬仰李帅。
唯有一成不尊李来之。
“徐州范无咎,见过世子殿下。”
他对着李休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不曾有半点逾越也不曾有半点不敬。
李休看着他,问道:“范大人冒雨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范无咎闻言直起了身子目光直视着李休的双眼,朗声道:“我等无能,做不了什么大事,但是前来送殿下一程还是可以做到的。”
你等?
李休轻轻地皱了皱眉,然后便看到自两侧树木之后接连走出了七十余人整整齐齐的站在了范无咎身后排列,身着官袍俱是朝中大臣。
七十余人站在雨中朝着李休齐齐的行了一礼,当直起身子之后浑身已经被雨水所淋,上下湿了个透彻。
徐盈秀下了黑马,两坛酒从手中消失,李休跟着下了黑马。
七十余人的目光都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曾移开丝毫与片刻。
李休沉默了下来,绵绵细雨落在头顶,不曾遮拦。
片刻后,他弯腰一鞠而下,对着迎面七十余位官员行了一个大礼,许久方才直起身子。
许多官员的呼吸有些急促,不少人的眼眶开始红了起来。
“我等恭送世子殿下。”
整齐的喊声震动着天上落雨,城门口的六名军士远远地跪在身后,来往百姓驻足而立,翘首观望。
看着眼前数十人,李休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抹笑意。
“此去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又不是送死,弄这么大场面做什么?”
他牵着马往前走,欲要在谈笑间略过此事。
范无咎却没有动,那七十余位朝廷命官也没有动。
身后跪着的守城军士也没有动。
于是李休停下了脚步,再次沉默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的雨渐渐变得更大了些。
“我不会死,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如此。”
李休的视线在这些人的脸上环视一圈,认真道。
人群安静了下来,范无咎从纳戒之中拿出了一个碗递给了身后一人,然后取出一坛酒倒进了碗中,然后又拿出了一个碗走向了第二个人。
直到场中七十余人每人手里都端着一碗酒。
他转过身子凝视着李休,高举手中大碗,雨水倾盆而落,碗里已经不知道是雨水还是酒水。
“殿下,且饮酒。”
他弯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仰头喝光了碗中雨水,随即狠狠地摔在地上,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
而后七十余人再次对着李休行了一个大礼。
“殿下,且满饮此酒。”
杯碗碎裂之声不绝于耳,李休也是取出了一碗酒高高举在身前,然后扬起头颅一饮而尽。
“我等恭送殿下。”
七十余人第三次行此大礼,这一次却无人抬头。
哽咽之声隐隐传出。
范无咎的双眼通红。
第78章这世上骄傲的人很多
“回吧!”
李休很尊敬大唐,也很重视大唐,为了这个国家他可以鞠躬尽瘁,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
牵着黑马从几十名官员之间穿行而过,李休的脸上毫无波动,平静的让人感到可怕。
马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