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休站在阁楼之内,脚下的阶梯早已无影无踪,整座阁楼看上去就像是漂浮在半空之中。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阁楼内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火炉,火炉下面自然摆着炭火,火炉之上放着一个铁壶,铁壶没有盖子,里面煮着清水,天上突然有雪落了下来,不知怎的透过了楼顶的盖子,两片雪花落进了壶内。
李休坐在了椅子上,在他的对面也有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上坐着一尊骷髅。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取出两个茶杯,将铁壶抬起,将水倒进了杯内,恭敬地摆在了那具骷髅身前。
他曾在画面中看到一个人对着天空伸出了一只手,整片天空便向上抬了抬。
那个人想来就是眼前这具骷髅。
强者总是需要尊敬的,无论是生前或是死后。
因为那只手搅动过风云,抬起过诸天。
李休不知道眼前人的姓名。
他只能煮了一壶沸雪赠了眼前这位风云某。
慕容雪在外界看着,觉得这举动很是白痴。
而那尊骷髅却是动了动,他抬起了撑天那只手,握住了茶杯,倒进了自己的嘴里,沸水穿过身子洒在地面。
然后骷髅便一动不动。
李休默然半晌,跟着将杯中水喝了下去。
这是生前人与死后人的举杯,也是万古前与此如今的对饮。
这便是高山流水。
这便是我见青山。
“那里的景色很好,却没人敢去,因为传言塘下住着一条龙,这里有很扯,也很荒唐,但好歹算是个交代。”
李休重新坐回了椅子,伸出一只手接住了外面的雪花,然后道:“你开了门,我上了楼,可你若一言不发,这算什么交代呢?”
李休沉默了会儿,又说了一句:“何况你现在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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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她挡住了我的阳光
没有人说话,自然也没有人回答。
他坐在那里对着一尊骷髅自言自语,看起来有些滑稽。
偏偏他的脸色很平静,眼中满是认真,这便更加滑稽。
时间过去了很久,倒悬天内仍然没有声音响起。
李休只是静静坐着,从容不迫。
终于,那尊骷髅的身体泛起白光,原本消散的阶梯凭空生出,然后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根骨头。
这根骨头通体雪白,晶莹如玉,看起来就像是完全透明的,若不是依稀可见轮廓,没人会认为这是一根骨头。
它轻轻漂浮在空中,然后自眉心进入到了李休的身体当中,融化进了他全身上下的每一根骨头当中。
“这是不化骨。”
李休闭眼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声音竟然罕见的出现了颤抖。
他通读天下,虽从未见过,但当这根骨头出现在他眼前并且融入全身之后,他还是判断除了这根骨头的来历。
不化骨。
粗俗来讲,不化骨便是无法毁灭的骨头。
它出现在人身当中,这个人的肉身便极难被摧毁,刀斧不可灭,天雷不可劈。
如果是完整的不化骨甚至就连大道都无法磨灭。
眼下虽只有一根,但若是放到外界,便是五境宗师也会舍下面皮出手夺上一夺。
一根不化骨融入全身,所带来的好处难以言喻。
李休身上的气息开始泛起波动,他的黑发挣脱束环高高扬起。
他的眸子重新睁开,身上的气息攀至巅峰然后归于平静。
初境巅峰。
得了不化骨他的修为已然达到了初境巅峰,再往前迈一步便是承意。
而真正的好处却是不化骨对他肉身的强化,会伴随着他日后修为的愈发精深,从而发挥出越来越大的功效。
若有找一日能够修成完整的不化骨
那尊骷髅看上去有些暗淡,不复之前的光亮,桌上的火炉变得冰凉,因为下面的炭火早已灭了。
铁壶内的水也不再散发着热气,天上再也没有雪花飘进壶中。
李休仍旧站在阁楼上。
阁楼仍然飘在空中。
那扇门已经成为了废墟,没有复原。
他该如何出去呢?
醉春风的面色肃然。
秦在阳与景如云等心跳都加速了许多。
慕容雪这一次没有嘲弄,也没有说什么活该如此的蠢话。
因为前一刻的那一幕很震撼。
哪怕到了如今仍旧萦绕心头不曾消失,她的心情压抑,面色复杂,却不知该说什么。
那个人看样子出不来。
但他又怎么会出不来呢?
即便是做为看不顺眼的敌人,慕容雪也不得不承认那人的天赋之绝世。
何为绝世?
除他之外世上再无一人。
再无一人敢用此如今的雪水与万古前的生灵对饮。
李休站了起来,转身看着阁楼外,然后伸出一根手纸在空中点了点。
指上的那朵花动了动,虚空中生出一扇门。
他将门推开,走了进去。
然后出现在了长街上,出现在了醉春风的身侧。
天上的月亮渐渐远去,眼看着便要天亮。
倒悬天消失的无影无踪,地上那倒塌的门户也跟着消失不见,除了长街上依旧存在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痕之外,便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这里曾出现过倒悬天。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出言讥讽,更没有人表达惊叹。
倒悬天的开始与结束就像是一阵狂风,除了一地狼藉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慕容二爷静静地站在那里,那把剑被他握在手里,剑身冰凉,他的手心却满是汗水。
慕容雪面容淡漠,身上得那股子高高在像是刻在骨子里无法散去。
李休看着慕容天成,目光平静。
慕容雪看着李休,那双眼中是说不出的东西。
这是一个骄傲且自大的女子,她的本领不低,年轻一代足以站在顶尖,被誉为姑苏城的双绝之一。
自小到大只离开城内两次。
第一次被李休斩了凤鸟。
第二次被锁在了关山。
自大的人有很多缺点,但却很聪明。
所以她认为自己不会死,她断定李休不敢杀姑苏城的人。
“二爷可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李休问道。
慕容天成看着他,没有回答,两个人对视着。
他当然记得。
或者说场中众人没人会忘记。
李休要请几个人,杀几个人。
前后说这话的时间不超过一夜。
但区别很大。
第一次时无人在意。
第二次说无人反驳。
“二爷是个聪明人,应该不会做蠢事。”
李休淡淡道。
聂远站在慕容天成身后,垂着脸不发一言,他的衣衫凌乱,后背的皮肤血迹斑斑。
终于,慕容二爷转身向着街后走去。
他转身,走了三步,李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二爷,您应该懂我的意思。”
慕容天成的眸子眯成了一点,握在剑柄上的手愈发的用力。
他猛地转身,长剑在夜色下一闪而逝,带起一串血珠高高扬起洒在地面。
与此同时醉春风也动了。
慕容天成将剑放入剑鞘,迈步消失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景家四人的脖子上出现了四条红线,醉春风的手里提着秦在阳和戴冷言的头颅。
其余的几位秦家长老和拜阴山游野修士都躺在了地上,没了声息。
长街上只剩下了李休与醉春风。
“这次的事情很大。”
醉春风对着李休说道。
“但很值得。”
死了九名游野修士,这事情当然很大。
但正如李休所说,这很值得,当年整座关山朝着李来之的后背挥了一拳。
整座关山!
眼下死的只是秦景两家,李休不在继续动手,又有谁敢追究他呢?
“我要两坛绣春风。”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道。
李休没有犹豫,痛快的点了点头。
二人回到客栈,没有住进那两间留好的上房,直接去了后院牵出了马。
天色刚刚破晓,泛着鱼白的天边射来了一抹阳光,照在了廊城城北的大地上。
地面上一黑一白两匹马慢慢走着。
马上坐着两个身穿青衫的男子。
“你为何要针对姑苏城?”
醉春风突然问了一句。
姑苏城内有许多英豪,慕容天成便是一个,值得尊敬。
可李休似乎有意无意的针对着。
李休摸了摸大黑马的鬃毛,然后道:“他们挡住了我的阳光。”
他眯着眼睛看着天边,沉默了许久又说道:“而且那自以为是的女人真的很讨厌。”
第四十四章 坊间悟出的新词儿
这世间的许多事都需要理由,但讨厌一个人不需要。
李休在长安城外看见了慕容雪的第一眼,那就是微烦,厌恶。
就像是笨猫与黄狗。
本无关,却两相厌。
“这个理由不错。”
醉春风点了点头,有些欣赏。
“或许还差一些。”
李休道。
“差些什么?”
醉春风问道。
李休骑在马上想了想,然后有些嫌弃:“都很差。”
醉春风挑了挑眉,拉着长音哦了一声,原来也没差什么。
“你为何要去塞北见那两窟鬼?”
两个人在官道上走了许久,这里越来越接近北方,所以也越来越荒凉。
管道上的行人不多,老远处才能依稀看见几个。
目光所及前方遥远处有一个黑点,那便是大唐在官道上设立的驿站,供来往行人休息补充食物与清水。
醉春风看着李休,问了一句。
这时候自然不能再答什么为了更快破境一类的蠢话,李休也没打算隐瞒。
“两窟鬼是人,但他们把自己当成了鬼,如今还要去做一些鬼才会做的事,这很不好。”
他回答道。
“是很不好,但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醉春风先是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话,然后继续发问。
“他们在塞北便与我无关,但他们要去巫山,这便和我有关。”
李休道。
“说到底还是为了那个臭道士。”
醉春风冷笑一声,不屑道。
李休没有说话,却听得醉春风仍就在那里吵嚷着:“你将老头子派来保护你的全部精锐派去了巫山还不够?更何况徐盈秀也应该去了那里,难道这还不够吗?”
“那个臭道士不会拔剑,不会杀人,不会打架,什么都不会,你管他作甚?”
他用力的抽了一下马屁股,骂骂咧咧的说道。
“他死了徐盈秀会伤心。”
李休道。
醉春风脸上的愤怒突然僵住了。
“她若掉了泪,你还喝的下酒吗?”
醉春风突然沉默了,他抿了抿嘴唇,苦笑一声,低声骂了一句:“干他娘的。”
“若是觉得不爽就大声一点,情爱这东西本就是个圈子,你喜欢她,她喜欢他,他喜欢讲道理。”
“我没有喜欢过女人,也没有爱而不得,所以不能完全体会你的心情,但我读过很多书,书里有不少的酸句儿故事,所以我应该能知道一点你的心情。”
李休宽慰道。
“那你倒是说说我是什么心情?”
醉春风咧了咧嘴,苦笑一声。
“喜欢的女子舍命去救其他的男人,而你还要陪我一起去救那个男人,想来你的心情很复杂,我这几日在市井中学到了一个新词,此刻想来却是有些贴切。”
醉春风看着他,等着下文。
“贱。”
李休张嘴吐出一个字。
这个字很粗俗,便是在闹市买菜起了争吵的大妈都不屑用这个字,因为会觉得脏了嘴,输了颜面。
但这个字的意义很广,天下诸多事都可以和这个字靠在一起。
毫无疑问这是很刺耳的一个字,但是醉春风没有生气,反而是在马背上闭起了眼睛仔细的品尝着这个字的味道。
脑袋更是不住地连连点头,妙,真妙。
“看来坊间陋市才有真正的大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话语自口中说出带起了肉眼可见的白色霜气。
今日虽是个大晴天,但这荒凉的官道上却是出奇的寒冷。
“道理有很多,我觉得你还是很不舒服。”
李休道。
醉春风点了点头,没有反驳:“我当然不舒服,我难道还应该感到舒服吗?”
“那臭道士什么都不会,样样不精通,却样样都胜过我,我难道应该觉得很爽吗?”
他说着很多的闲言碎语,像个话痨唠唠叨叨,然后突然沉默,半晌后方才再度开口:“我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