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会住在客栈。
李一南走在最前头作为引路之人,倾天策的产业遍布天下,即便是在浮白这样的小城当中也有属于自己的铺子。
一行人停在了一家古董铺子门前,在修士的世界当中能被称之为古董的最少都是五百年以上的物件儿,能被称之为好古董的起码也要千年以上。
更重要的是在修士的世界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古董,因为没人会去在意那些带着丁点道韵的破损物件儿,除非是琴宗的琴,上古的棋道残局。
几位圣人的书法还有风流大家的画作。
所以开一间古董铺子不仅没用,而且没用。
李一南上前推开了门,铺子的门并没有上锁,屋内燃着一盏黄灯,厚重高大的展台之上什么都没有,这很奇怪,一间古董铺子不仅没有上锁,其中甚至没有一件古董。
“既然没有值钱的老物件儿,那就是一间空屋子,既然是空屋子又何必要上锁?”
似乎是看穿了众人心中所想,李一南轻声笑道。
他拿起了那盏黄灯点燃了四周墙壁,将屋子当中照的明亮起来,众人这才看清楚,在那柜台之后有一处阴影的角落,即便是四周墙壁都燃起了黄灯仍旧是无法照亮那阴影处究竟是什么模样。
只能隐约看见那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那轮廓并不清楚,但的确是一个人的轮廓。
“想不到你真的敢来这里。”
那站在黑暗当中的人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奇特,听不出男女,听不年纪,听不出情绪。
在场有很多人,但这话一定是在对李一南说。
李一南将那盏黄灯随手放下,目光直视着阴影中的那个人,淡淡道:“路本就就是给人走的,房子也是给人进的。”
黑暗中的人说道:“但这条路不是给你走的,这间屋子也不是给你进的。”
李一南说道:“有两条腿的人就可以走。”
“光有两条腿是不够的,你还要有过人的胆识和魄力。”
“我想我的胆识与魄力应该不错。”
“你既然敢来这间古董铺,那胆识和魄力就一定很不错。”
这只是一间很普通的古董铺,但铺子里面的那个人似乎并不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李休并不能感受到那人身上的气息,但陈落却站在了他的面前,一个能让陈落提前站在身前的人,那一定就是不一般的人。
浮云城距离圣山有着五百里之遥,足够普通人走上十天左右,好在众人走得很快,只用了两个时辰不到的时间便已经走进了这间古董铺子。
圣山之上的事情很精彩,但想要传遍天下还需要一些时间,浮云城自然并不知道。
“脚下的路可以让很多人走,但你身后的路却再也没有人能走。”
李一南看着那个阴影当中的人,接着说道。
黑暗中的人似乎往前走了两步,开口道:“我身后的路,我当然能走。”
李一南道:“没有人能走,你也是人,自然也不能走。”
“脚长在我身上,我为何不能走?”
“因为有很多时候你能不能走看的不是自己的双脚,而是那条路上有没有人拦路。”
“我身后应该没有人拦路。”
“你的身后的确没有人拦路。”
“那我为何不能走?”
“因为那里有一具尸体。”
“谁的尸体?”
“鲁奇的尸体。”
李一南的话音落下,那道黑暗中的人影却没有再度开口,而是陷入了沉默当中。
这里距离圣宗圣山有五百里远,普通人一眼根本看不到圣山,自然也看不到圣山之上的风云聚散。
黑暗中的人走出了黑暗,众人这才看清楚了他的模样,这是一个男人,一个身材看起来有些瘦弱的中年男人。
彭恩和赵开元警觉的站在李一南左右,目光中带着警告之意。
这人复兴诸葛,名十三。
诸天卷上排名第九位,倾天策,诸葛十三。
寻常人或许无法在五百里之外知晓圣山之上发生的事情,但他一定知道,知道却没有去。
原因很简单,他想让李一南死。
因为诸葛十三在三百年前和任春楠是道侣,鲁奇不是他的儿子,但他却很疼爱鲁奇。
鲁奇和任春楠有底气要和李一南争少主之位,最大的依仗就是眼前这位。
但现在鲁奇死了,所以李一南才会说他已经退无可退,因为摆在诸葛十三身前的道路就只有一条,扶持他这个原来的少主。
他并不担心诸葛十三会杀了他,因为如果他死了,倾天策将再也找不到如此合适的传人。
“你的手段狠辣了许多。”
诸葛十三看着他,说道。
李一南沉默了会儿,憔悴道:“其实我本不想如此。”
第166章亏欠这种事
“但你还是做了。”
李一南沉默了会儿,说道:“他不该来的。”
诸葛十三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道;“他的确不该去。”
不去就不会死,那自然就不该去。
“你打算如何处置春楠?”
诸葛十三又问道。
春楠自然就是任春楠,也就是鲁奇的母亲,倾天策掌教的姐姐。
他三百年前的道侣。
鲁奇死了,任春楠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不会善罢甘休,那她自然也要死。
只是任春楠毕竟是自己师尊的亲姐姐,杀不得。
李一南想了想说道:“我会将她囚在幽阁当中,永世不得外出。”
诸葛十三说道:“过了。”
李一南看着他,认真道:“你应该知晓,我没有杀她,就已经很仁慈了。”
诸葛十三沉默了下来,没有说话。
李一南却是再度开口:“我尊敬你,就如同师尊信任你,但你却辜负了我们师徒的信任,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诸葛十三还是没有说话,身形重新隐没到了黑暗当中,这一次却连轮廓都没有留下,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铺子里重新变得安静了起来,四周墙壁上的黄灯微微闪烁着,将众人的影子拉的长短不一。
李一南来这里自然就是为了要解决这件事情,诸葛十三的实力很强,所以他的态度自然也很重要,这件事早晚需要解决,自然早晚都要。
那么早些,自然要好过晚些。
在场的众人早晚会散去,早晚会散,晚些自然要好过早些。
今晚很安静,人很多,好在古董铺子也不算小,各自寻找地方休息。
铺子一共有三楼,自上而下更显雅静。
聪小小与李休站在二楼的窗前并肩而立,那身嫁衣还未曾褪去,站在窗前月下看起来好看极了。
这二人无疑是很受争议的一对儿,因为他们之间的感情并没有经过时间的磨炼和相处,更像是一见钟情一般,总有人会说一见钟情就是见色起意,但其实真正的一见钟情是在彼此对视的第一眼那相互之间自灵魂深处产生的刹那悸动。
那就是非他不可,也是非她不可。
“人这一生总会受到许多限制和迫不得已,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你也无需再介怀。”
轻轻地拉着聪小小的手,二人看着遥远天上挂着的那轮圆月,李休轻声说道。
这自然指的就是当初在小南桥之时发生的那件事,事后李休不仅没有愤怒,反而还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让不少人有些看不过去,即便是最亲近的梁小刀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暗地里不知怒骂了多少次老舔狗。
但感情这东西很玄妙,真正能够切身体会的就只有他们两个而已。
聪小小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俏丽清冷的脸上带着一抹笑容,那可以被称之为幸福。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一根刺,无论之后再如何弥补这根刺都会留下,我欠你的太多,恐怕永远也无法还得清。”
喜欢的人不会谈到亏欠这两个字,除非是真的太过亏欠。
李休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问道:“那你打算如何还?”
聪小小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笑着道:“我想用一生来还。”
二人之间很少说情话,自然也就没有怎么听过情话。
但这句情话的确很动听。
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李休抬头看着天上月亮,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这句诗。
“可惜是在荒州。”
这话有些突兀,让人摸不着头脑。
聪小小睁开眼睛看着他,眼中有些不解。
李休笑道:“如果是在唐国,我们就能洞房了。”
聪小小楞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睛,哪怕是再如何清冷的性子听到这话也是忍不住泛起了红霞,她将头埋在李休的胸前,双手环抱着他的身子,很是用力。
头顶的月光照了下来,透过窗口落在二人的身上。
两张脸都带着笑容,很是好看。
“我想听琴。”
李休忽然说道。
聪小小知道他想听什么,直起身子取出了一把木琴放在了琴架上。
琴架摆在窗前,两侧放着绿花,并不好看,但足够绿。
花桥水的琴声很淡,很轻,就像是山间野外的清泉水拂过石面一般,曲调固然没有什么波折,但听起来却让人十分舒服,仿佛置身与山泉一侧,最能静心。
这很好听,尤其弹琴的人是聪小小,那就更好听。
李休站在窗前,想起了当初在书院屋顶时的模样,想起了当初第一次听花桥水之时的感受。
正如此刻。
月色,雪色,绝色。
如此而已。
清幽平淡的琴声像是涓涓细流一般流淌在整座古董铺子上下三楼里,为每个人都带齐了各自的心事。
叶修斜倚在三楼的阁楼上,背靠在木柱上,抬头看着天上,听着耳畔那清淡的琴音,脸上带着淡淡的怅然之色。
“在想什么?”
阁楼另一侧,梁小刀和李一南对饮浅酌着,见叶修这幅模样,于是便开口问道。
叶修笑了笑,身上的锦衣在月色照耀下看起来更为华贵。
“想喝酒。”
梁小刀耸了耸肩,然后扔过去了一坛好酒,说道:“无论是想喝酒还是想抢亲,我都可以。”
叶修看着他,苦笑道:“喝酒容易,抢亲很难。”
梁小刀浑不在意的躺在阁楼扶手上,一只脚荡在楼外空中,说道:“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咱们再干,肯定比这次容易。”
“抢亲还抢上瘾了吗?”
李一南瞥了二人一眼,有些瞧不起。
叶修无奈道:“不抢亲,如何成亲?”
李一南将手中酒坛高高举过头顶,大声道:“真男人从来都是让女人倒追自己。”
叶修偏头看着梁小刀,问道:“真的假的?”
梁小刀摆了摆手:“别问我,我可是快要当爹的人了,你们这种爱而不得的调调不适合我。”
叶修撇了撇嘴,也不说话,继续抬头看着月亮。
一副我寄相思与明月的模样。
花桥水的平静声音还在持续,几人的面色都已经平静下来,但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不停地喝着酒,显然那颗心都并不平静。
慕容雪站在一楼,抬头看着楼上的那道青衫身影,有些沉默。
第167章做狗和做人
今夜特别漫长。
在李休等人远赴浮白城的时候,圣山之上却宛如死寂一般。
其余势力的旁观者早已经离去,而且是连夜离去不曾有半点停留,现在这个晦气时刻,谁要是敢留下来找不自在,那才是真正的不自在。
圣山之上留下了很多尸首,很是刺眼,行走路过的圣宗弟子更是连目光都不敢往那头看,他们在恐惧,他们不敢面对这一切。
今天的圣宗很狼狈,往后的圣宗会或许会更加狼狈。
山巅之上,聪小小的那座圣女宫殿崖前。
罗浮渊和蒙太奇便站在此处,目光凝视着崖下飘飞的花瓣,都是有些无言。
圣祖已经回到了圣山深处闭关,同时发出了圣祖令召集镇守在荒州之上的其余几位宗师回宗,虽然还没有正式宣布,但所有人都清楚,往后的圣宗已经陷入了半封山的状态。
“我该听你的。”
蒙太奇坐在山崖上,身上的灰败和落寞之气不停缠绕,那是英雄迟暮,那是即将走向凋零的死气。
他眼中有些后悔,在当着自己最疼爱的弟子面前,他从不会遮掩自己的情绪。
因为那没有必要,再如何铁打的人也需要一个能够发泄的地方。
罗浮渊站在他的身后,轻声道:“欲速则不达,这是您当初教过我的事情,只是很可惜,您自己却并没有这么做。”
蒙太奇笑了笑,说道:“大道理谁都讲得通,但真正做的事实又有几人做得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