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士们认出了李休,知道这是今日清晨才回长安的世子殿下。
跟着自然也就认出了这位牵马的青衫老仆。
警惕的架势渐渐放下,众军士放开了道路。
老乔背着他回到了王府当中,回到了李休的屋子,没有惊动任何人。
李休是个很骄傲的人,所以哪怕他病的很重,却始终没有让老乔出手帮忙。
刘校尉死后他的身体就已经出了状况,何况还徒步冒着冰雪走了十里之地。
最后还强撑着和陈知墨下了一盘棋。
下棋看似不消耗体力,对于脑力消耗的则不小。
李休能撑下来,并且没有当场晕过去,已经堪称奇迹。
“还真是倔强啊!”
老乔将他放在床上,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这时窗户突然打开,一个女人跃进了屋内。
这女子穿着一身的青衣,却丝毫不显脱俗,反倒将那窈窕火辣的身材凸显的淋漓尽致。
青衣更像旗袍,叉开的很大,迈步之间那一双雪白长腿若隐若现。
这女子一头青丝束在脑后,手中拿着一根拂尘,一双眼睛弯成月牙。
她来到了窗前,低头看着李休。
“老乔,你把少爷养死了?”
“徐盈秀,你该知道少爷不准你下山。”
眼前女子便是人间绝色,老乔却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少来这套,有本事你去和他告密啊。”
女子冷笑一声,继续道:“少爷的安危比天都重,只有你一个人跟在身侧,我可不放心,况且你不也是这么认为的吗?否则你又怎会隐瞒我在暗中跟随少爷的事情?”
“少爷再如何机智,终究是个普通人,无法感应到你,所以只要你不出现在面前我就不会主动开口。”
徐盈秀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直接坐在了床上,摸了摸李休的额头,然后起身走到一旁的铜盆里洗了一张毛巾,叠成方块,放在了李休的额头上。
然后又卷起一床被褥轻轻盖在他的身上,之后点燃了屋内的火炉,从腰间拿出一包草药,放入了铁壶内,架在了火盆上,不消片刻淡淡的药味便铺满了房间。
从头到尾老乔都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有些时候不得不承认,照顾人这种事还是女人来的更熟练些。
“你跟着少爷,他起码要少活个十年八年的。”
徐盈秀看着动作僵硬的老乔,讥讽道。
“他只能活月余了。”
老乔没有生气,而是直接说道。
语气听不出来好坏,但徐盈秀知道他的心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同样,徐盈秀一把掀翻了老乔屁股下面的椅子,怒声道:“不可能,离开听雪楼前少爷还剩下两年的寿命。”
“许是一路颠簸劳累,所以病的重了些,而且此处毕竟是长安。”
长安是最繁华的地方,但对于李休来说却是个伤心地。
“我早便说过不要事事都依着他,听雪楼到此七万余里,你便让他一直坐着马车?七万余里还不是你乔三爷几个剑步的距离?”
徐盈秀喘着粗气,声音几乎掀翻了这座屋顶。
只是从外面听却没有一点声音传出。
老乔没有说话。
“去取一壶白开水吧,少爷最爱喝白开水了。”
徐盈秀小声道,老乔站起身子,拎着水壶走了出去。
徐盈秀坐在火盆前面,看着那微微燃烧着的炉火,双眼通红,然后两只手捂着脸小声抽泣起来。
其实日子总是过的很快,对于李休来说今天是漫长的一天,因为这一天里他做了很多事。
进城,家宴,与王妃之间撕破脸,杀了当年的叛徒之一刘校尉,然后去书院和陈知墨下了一盘棋,赢下了诸天册,最后力竭昏迷。
第八章 再吃一次
老乔拎着水壶站在门外,像一尊雕塑。
李休昏迷了三天的时间,这三天里长安城的百姓仍旧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
但各大势力却并不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暗潮涌动。
李休的到来本就被各方势力关注着,朝中百官,江湖家族,长安城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
而且当年李来之死的很蹊跷。
这件事情背后透露着猫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因为无人追究所以也就无人在意。
但李休回来了。
当年和李来之关系莫逆的势力有了报仇的希望,而和李来之有仇的则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李休只是个普通人。
但就是这个普通人在回到长安的第一天就杀了刘校尉,撕破了平静了十四年的那层薄纱。
这就像是湖面上扔下了一枚石子,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
李休的到来打破了长安维持的平衡。
想要终结这种局面其实很简单。
那就是杀了李休。
这是很冒险的一种方法,所以来做这件事的不仅要有本事,还要是个死士。
“少爷,您醒了?”
床上的李休睁开了眼睛,伸手将额头上的毛巾取下,坐了起来。
老乔递上了一杯白开水。
李休伸手接过,然后楞了一下。
旋即无奈的叹了口气。
“徐盈秀,你给我出来。”
老乔耷拉着肩膀不说话,房间内安静极了,这一幕看上去很有意思,他就像是在对空气自言自语。
“你再不出来,我可生气了。”
李休挑了挑眉,大声道。
有人从空中落在地面,双脚落地发出啪的一声。
这是故意弄出来的声音。
徐盈秀两只手握着拂尘,背在腰后,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一小步一小步的挪了过来。
“少爷。”
她有些不敢抬头直视李休,完全没有了昨晚在老乔面前的泼辣。
“来便来了。”
看着眼前的女子,李休张了张嘴,有心想要说上两句,到嘴边的话却终究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真的?”
徐盈秀突然抬起头,明亮的大眼睛笑盈盈的看着他,那张脸灿烂如花。
李休也跟着笑了起来,确定的点点头,心中却道想来这便是一顾倾城了。
“出去走走。”
李休从床上站起,活动了一下身子,然后砸了咂嘴。
推开门,外面的天气很好,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天上,就连房顶上的积雪都融化了许多,化成的雪水顺着房檐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王兄?”
李休顺着阁道一步一步的走着,也许是睡得时间太久,他竟然觉得难得的轻松起来。
转弯,面前迎面走来了一位少女,看上去尚且有些青涩,模样却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杏儿。”
李休看着李杏儿,轻轻地点了点头,他与这女孩从未谋面,自然谈不上厌恶,但因为一些事也谈不上亲切。
“你醒了。”
杏儿的脸上露出一抹惊喜,然后把手里提着的九百九十九个纸鹤递给了李休,道:“王兄的病好了?我就说祈福会有效果的。”
“这些都是你叠的?”
李休接过纸鹤,打量了一番,问道。
杏儿小脸有些红,显然有些害羞:“我听城南的老道士说叠纸鹤可以为亲人祈福,所以我就试了试。”
她低着头,两只小手局促的搅着手指。
亲人?
李休道:“老道士的话八成是假的,以后不要信了。”
杏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些,那双眼似乎也黯淡了许多。
李休心中没来由的慌了一瞬,只得安慰了一句:“但这句话却是真的。”
“王兄,你能不能让老爷爷不要在杀我的鱼了,我养了很久的。”
杏儿突然悄声道。
李休楞了一下,这才发现眼前这丫头的双眼似乎红红的,有些肿胀。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然后轻声道。
“养鱼这件事我曾做过很多次,要不要帮你?”
杏儿听了有些兴奋地抬头注视着他,刚要答应却猛地瞳孔一缩,嘴中猛地发出一声惊呼。
“王兄小心。”
本能反应,李休猛地回头看去,只见在王府的房顶上站着一个全身笼罩在蓑衣内的人,正手持弓箭瞄准着这里,在李杏儿惊呼李休回头的刹那,那根泛着寒芒的铁箭便脱离了弓弦,疾驰过来。
这一箭的力道很大,速度很快。
屋顶与李休应该有着四百步的距离,这一箭呼吸功夫便射到了眼前。
游野修士。
李休的瞳孔缩成一点,在听雪楼经历了无数生死,这一箭他本可以躲过去,但后面就是李杏儿。
犹豫的一瞬便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而且最重要的是即便他不躲这一箭的力道也会射穿他的脑袋然后向下穿进李杏儿的喉咙。
敢杀他的人一定做了十全的准备,因此在铁箭脱离的刹那王府内又出现了十余人持长刀长剑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而且尽皆都是上三关的强者。
李休的眼神冷到了极点。
一把剑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前,然后劈散了那根铁箭,紧接着老乔的身影在阳光下逐渐清晰起来。
他佝偻的身子变得挺拔,枯瘦的右手握着剑柄,身上青衫飞扬。
他的脸没有丝毫波动,面无表情,抬手间手中长剑划向了天空。
阳光被撕成碎片,王府的墙壁上出现无数划痕。
那扑过来的十余人尸首分离,双脚脱离身体,双手碎成粉末。
每一处剑痕都成十字形状,铺满了王府内外,铺满了一地尸体。
屋顶上的那人心中骇然,身上蓑衣发出漆黑色的气,整个人凭空消失在了李休的视线中。
老乔向前迈了一步,手中三尺青锋发出一声嗡鸣,模糊了天空,撕成碎片的阳光在这一刻骤然闭合,从天而降,照在了那身蓑衣上。
照在了那人的额头上。
一个极淡的十字出现在了他的头顶,那身蓑衣碎成无数碎片,来不及发出半点声息便倒在了地上。
鲜血自头顶流出,染红了十字。
老乔退了一步,重新跟在了李休的身后,那把长剑已经不知去向,那之前犹如劲松一般挺拔的身躯再度变得佝偻起来。
“少爷,该吃东西了。”
李休点了点头,然后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递给了尚在发呆的李杏儿。
然后道:“如果是徐盈秀的青椒鱼土豆那便算了,因为那真的很难吃。”
“可您还是自小吃到大。”
老乔笑了笑。
李休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那便再吃一次。”
第九章 便再无岁月可回头
徐盈秀的天赋很好,学什么都很快,却唯独不会做饭。
尤其是听雪楼那样的地方也没人会教她做饭,二十几年来就只学会了青椒鱼土豆,还是为了给李休补身子才强迫自己学的。
她甚至搞不懂调料的比例,要么太咸,要么太甜。
比如此时此刻眼前的这一盘黑乎乎的东西,青椒成了碳,鱼煎的硬邦邦的,土豆却还没熟。
李杏儿吃了一小口,然后急忙扒拉了几大口饭,咽下去之后偷偷冲着李休吐了吐舌头。
门外不停有脚步声响起,那是王府的侍卫与仆从在收拾外面的狼藉。
李休对那些动静视若无睹,堂堂陈留王府让游野修士潜入便也罢了,就连十几名上三关的死士都能偷偷埋伏在一边,传出去说不定会让多少人视为天方夜谭。
那些杀他的人能出现在这里就证明是有人想他们出现在这里。
李休看了一眼小脸皱成一团的杏儿,然后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了嘴里。
咀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
徐盈秀在一旁用两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看到李休的表情没有变化不由得开心的笑了起来,自己这道菜样子虽然难看,但想来吃到嘴里味道还是不错的。
老乔端着一个茶碗滋滋的喝着茶,明明一口饭菜没有吃却扬言是在遛食。
杏儿一小口一小口的干吃着米饭,噎到了后就喝一口水,瘪着小嘴委屈极了。
只有李休一口接着一口的吃着菜,直到一盘的青椒鱼土豆全部消失不见。
“手艺退步了些。”
李休擦了擦嘴,道。
“几个月不曾给你做过,当然会退步。”
徐盈秀不满的嘟囔了两句,然后将桌面的碗筷收起,到一旁刷洗起来。
“少爷,您打算怎么做?”
老乔出声问道。
李休沉默了许久,这期间谁都没有说话,就连徐盈秀刷碗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被人在王府内刺杀,这种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刺杀这种事情很蠢,长安城内这样的蠢人不多,有能力派遣游野修士的便更少。”
李休看着窗外的明媚阳光,树叶上的半寸落雪,道:“那个女人缩在宫里这么多年,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