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转角的阴暗处,胡蝶眼眶泛红,咬着唇颤声道:“阿杜,为什么逃到哪儿都有日本人的踪迹?从东北开始,日本人的铁蹄一路南下,我们就一路逃难,每天都活在死亡的恐怖下,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过上平静的日子?”
杜兰德沉默不语。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战争的起因看似简单,背后蕴含的国家利益、民族兴衰又岂是两三句话能说清楚的?
见他不说话,胡蝶又低声问他:“你说过,也许五年,也许八年,总有一天,我们会把强盗赶出去。这一天,真的会来到吗?5年前,日本人占领了整个东三省,再过一个5年,他们会不会灭亡全中国?”
杜兰德看着她的眼睛,给出肯定的答案:“相信我,强盗会被赶走,和平一定会来。”
胡蝶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如此坚信日军会被赶出去,但在这一刻他的眼神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让她能够重新鼓起勇气面对前路。她侧过身,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杜兰德慢慢伸出手,搭上她单薄的肩膀。
与他们一墙之隔的街上,硝烟还未散去,空气中充满呛人的火药味。入目之处全是残垣断壁和焦黑的颜色,几乎没有几幢完好的房子,穿着善堂服的义工赶着几辆驴车,佝偻着身躯沿街收拾尸体。
车上的死尸堆得满满的,车轮一滚,无数的手脚一齐颤动,令人见之心惊。有人是被炸弹所杀,身体表面没有明显伤痕,有人则死于抢掠的日军刀下,四肢残缺不全,还有的葬身火海,被烧成一团漆黑……
不通人性的驴子在义工的驱使下慢慢前行,时不时还蠕动下粗糙的鼻孔,喷出一股浊气。它身后的双轮木车上,鲜血和不知名的液体相互挤压融合,滴滴答答滴了一路,在满是灰尘的路上淋出一道暗色的痕迹。
战事逐渐平息,各处建筑上的大火仍在烧,随处可见惨死的百姓,往日繁华的无锡城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第二天一早,两辆带雨棚的卡车停在了客栈门口,多国记者考察团的人正将自己的设备搬到后面的卡车上。马克谨慎地张望一番,见没有日军的影子,才连连朝大堂里招手,示意杜兰德等人过来。迪特则站在车头处,准备应付随时可能出现的日军。埃里克早早地放好自己的物资后就去前一辆卡车上坐好。
杜兰德见状立刻招呼大家分批爬上卡车,在记者团杂七杂八的物资中找地方藏好。
“快点快点!”马克焦急地催促道。原本他们只打算带杜兰德和胡蝶两人走,没想到杜兰德晚上又找到他们,请求他们把所有人都带走。带两人走就是冒险之举,他们也吃不定日军会不会突然撕破脸。
埃里克自然极力反对,但亲身经历过这场战争之后,他和迪特都觉得日军太过残暴,能多救一个是一个。他们的物资虽多,但很多都不是必需品,扔掉后能空出的地方能多带好几个人。只要把他们藏到最里面,再摆出多国考察团的名头,日军应该不会详细搜查。
争执到最后埃里克直接表示他不会再管这事,即使他们真被发现,自己也不会请本国的外交官提供帮助。
马克和迪特只能随他去。
待杜兰德等人都藏好后,马克将几个大箱子放在最外沿挡住他们的身影,又拿出一张黑色的油毡布将他们连人带物资遮个严严实实,还用麻绳捆住车厢两头,装作打包完成的模样。
所有事都做完后,马克长吁一声,拍拍身上的灰,朝车头处的迪特挥挥手,示意可以出发了。
迪特点点头,翻身登上卡车,坐在埃里克对面。马克也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这辆卡车,挨着迪特坐下,看都没看埃里克。车里还有几个其他国家的记者,不过没人发现这三人的异常,都在摆弄自己手里的设备。
感觉到车子缓缓开动,杜兰德、胡蝶等人俯身藏在车里面,大气都不敢出。
驶上主街后,沿途的惨景令各国记者们议论纷纷。有人把镜头探出车外要拍照,还没按下快门,旁边的日军立马大步跑过来,挥动着亮出刺刀的步枪,用极不标准的英语大吼:“No picture!No picture!”
那名外国记者大惊失色地收回相机,靠在车壁上直嘟囔:“真是一群野蛮人!”
兴许是多国记者考察团的名头太有威慑力,除了不许拍照以外,日军没有对这两辆车进行搜查,车队有惊无险地离开无锡古城。
出城之后,马克立刻叫停卡车,小跑着到后一辆卡车上解开了绑着油毡布的麻绳,让杜兰德等人能够坐直了身子呼吸新鲜空气。
杜兰德活动了下几乎僵硬的全身关节,向马克道谢:“真是多谢你们了!”
“杜先生不必客气,我读大学时认识过几个中国朋友,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能够帮助他们的同胞,我很高兴。”马克哈哈笑道,“现在你们暂时安全了,先休息下吧。我就在前面那辆车,有事就叫我。”
“好。没问题!”
待马克走后,胡蝶才小声问:“阿杜,这些外国记者要带我们去哪儿?”
杜兰德望向路边冒烟的战车和车上挂着的残肢断躯,似笑非笑地说:“南京!”
车上众人立刻喜笑颜开,南京不就是他们一心想去的地方吗?只有胡蝶注意到杜兰德的神色很古怪。
可能是想到惨死的尼克和失踪的菊若了吧?
第32章 抵达南京
第三十二章 抵达南京
车队顺利到达南京,这里也是一片大战将至的紧张氛围,街头路口随处可见全副武装的军人。拒马沙袋等防御物资堆在道路两边,为古都平添几分肃杀气息。街上的店铺有一半都大门紧闭,制作精美的招牌孤独地立在寒风中。
杜兰德环视四周,心中苦笑,终于到达南京。一心要来此地的尼克早已与他阴阳相隔,菊若下落不明。同行的三人只有他到达目的地,可他却没有半分完成任务的喜悦。
这里即将发生人类历史上最惨无人道的大屠杀之一,即使过了许多年,依然是一个国家和民族最深重的痛苦记忆。
他清楚地知道历史的走向,却无力阻止即将发生的一切,只能眼睁睁看着惨剧上演。光是想到这件事,就让他从心底生出巨大的绝望。
如果是现在的他,不管伯纳德开出什么条件,都不会同意穿越到这里见证史实。
只有亲身经历,才会懂这份记忆有多痛苦。
胡蝶默默地靠在他身边,一语不发。她不知道杜兰德的具体来历,但知道他不会害她。她帮不上他的忙,能做的就是不管何时何地,都坚定的陪在他身边。
卡车载着他们在一扇大门前停下,杜兰德抬起头,看见门上的白匾里刻着五个大字:金陵大学堂。
前一辆车上的记者们依次下车,杜兰德、胡蝶一行人见状也相互搀扶着从卡车上跳下来。
在马克的带领下,众人步履匆匆地迈进这所将会青史留名的学校。
最终,人群在一幢高大的建筑物前停下,建筑物很有时代特色,下面是砖头和玻璃组成约莫两三层的新式建筑,上面则是中式的青瓦屋顶。
一男一女两个四十多岁的外国人正站在大门外等候。
马克显然认识那两人,在距他们还有数十米的时候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脱离大部队走去两人身边,跟他们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三个人不知道说些什么,表情都很轻松,说到兴头上马克还哈哈大笑。
毫无顾忌的笑声在这动荡不堪的世道里显得尤为珍贵。
待众人走近,马克直接拉过杜兰德向那两人介绍:“这位先生是我在无锡遇到的,名叫杜兰德,曾经在法国留学。他和他未婚妻的故事简直是现实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当时杜兰德为了让他们能带自己离开无锡,就随口编了个故事:他和胡蝶一见钟情,奈何两家是世仇,家中为阻挠两人相爱强制送他去欧洲留学。空间的距离不仅没有让他忘情,反而让他的思念更深。一听说战争爆发,他马上不顾家人反对从欧洲回国,保护心爱的姑娘一路逃亡。
凄美浪漫的故事立马戳中三人的内心,就连最无动于衷的埃里克都被感动,同意带他们离开。
听完马克的话,对面两人都露出惊讶的神色,眼光不住地在两人之间打转。
杜兰德自己说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感觉就不对了。他偷偷瞄了眼身边的胡蝶,没想到后者没有半分责怪他的意思,反而正看着他笑弯了眼。
兴许是看马克的面子,又或许是杜兰德的故事打动了对方,谈话的结果就是他们一大群人被安排在金陵大学住下。杜兰德被聘为校工,胡蝶成了金陵大学医院的护士,余下的人也各自在这里找到了一份工作。
马克等人帮助大家安顿好后就返程离开,他们毕竟是考察团,需要去的地方还有很多,不能一直耗在这里,那两个外国人也坐上自己的汽车,跟记者团一起离开。
离别之时杜兰德才知道他俩是美国一家洋行的驻南京代表,跟马克是多年的朋友。他们暂时还会呆在南京,杜兰德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们帮忙。
虽然学生和教师早已西迁去成都办学,偌大的校园里十分空旷,但还是留有一些工作人员对学校进行基本的维护,大家很快与留守的工作人员熟络起来。
生活仿佛重新回到正轨,工作、吃饭、睡觉,甚至还能去图书馆看看书,这样的日子是他们前段时间想都不敢想的。
只有时不时响起的空袭警报和越来越压抑的环境提醒他们战争的阴云还未消散。
胡蝶是所有人里最忙的一个,医院里人来人往没有消停的时候,有人是真的来看病,有人则是装病就为骗点药带回家,以备不时之需。即使院方使用各种措施制止骗药行为,各类药品库存还是越来越少。每个科室的医生都在想尽办法节省药品,病人却在不断增多。
当然,阶层在此时依旧很明显。外国人和中国的达官贵人可以坐在干净整洁的会客厅里边使用最新型最有效的药物边与访客谈话,普通百姓就只能或坐或躺地挤在走廊上等候每天定时定量的药品分配,能否拿到全靠运气。
胡蝶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穿过站满人的通道走进会客厅,厅中七八个单人沙发上坐满了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还有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国人,这些人正在激烈地讨论。
胡蝶边给名叫爱德华的德国人挂上点滴边听着他们的话。
爱德华左手边是个名叫福斯特的美国牧师,他正一脸严肃地说:“法国神甫雅吉洛在上海设立的中立区,至少保护了40多万难民。我想,我们可以效仿他,在南京也设立一个类似的区域。”
坐在他对面的五十出头的中国人不悦道:“你认为,南京一定会陷落吗?”
福斯特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心平气和地说:“我的朋友,不是我过于悲观。上海保卫战时,冯玉祥将军是战区司令长官,张治中将军是前敌总指挥,他们骁勇善战,斗志非常坚定,也只坚持了三个月。而这次日军兵围南京,八个师团20万人,中国守军只有12万人,日军火力优于中国军队三倍,负责保卫南京的唐生智将军作战能力较之冯张两位将军又未必更强……”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在座的人都知道他的意思是什么,唐生智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比不了冯玉祥和张治中,想靠他守住南京简直是痴心妄想,更何况蒋介石已经带领政府高层内迁,士气上就短了半截,这仗要怎么打。
坐在福斯特身边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丹麦人,名叫伯恩,听完福斯特的话,他当即举手示意:“我同意,成立安全区,可以最大限度的保护难民,如果它不会发生作用,再取消就是了。问题是,我们在哪儿设置这一区域?还有,设立中立安全区,要得到中国政府和日本军方的认可,这是个难题。”
胡蝶一边照顾生病的爱德华和福斯特,一边认真倾听着他们的谈话。由于众人时而用英语交谈,时而用国语,有时还会用本国的语言,所以她听的断断续续,只能大致听明白他们要在南京设立安全区保护民众。看其他人的表情,这个提议应该是被通过了。
福斯特见大家都没异议,就连最开始提出疑问的刘先生都没说话,便说:“好,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么我们就这样决定,在南京市中心偏西的这块地方规划安全区。安全区内主要建筑群是金陵大学、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美国大使馆和一些中国政府的大楼。我们马上致电中国政府和日本军方,请求交战双方的认可。”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并立刻离开会客室开始着手准备安全区划分的相关事宜。
胡蝶听懂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