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有力气拉动导火索。
然而,如此惨烈的同归于尽并不能阻止日军的攻势。东方的天空逐渐泛白,阵地上再无能站起来的守军。
雨花台,陷落。
当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整个南京城的上空都弥漫着厚厚的硝烟,日军已经推进到中华门下。
在这座始建于明朝洪武二年的城门口,日军三次攻进门又三次被顽强抵抗的守军打出来。当初修建此地的人恐怕不会想到,数百年后这里会爆发一场惨烈的拉锯战。
双方在此地扔下了数百具尸体,道路为之阻塞。不论日军如何进攻,中国守军始终不退,许多士兵即使身中数枪,也会咬着牙用刺刀刺穿涌上来的日军胸膛,直到力竭倒地,战斗到底的光芒还在他们的眼中闪烁。
城墙上的守军像春风中的野草,一批倒下,新的一批又站起来,仿佛不知疲倦一样。即使令旗早已倒下,城门上下的官兵都能配合默契地打退日军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明明都是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个子,怎么会爆发出如此大的力量与精锐的枪炮作斗争?日军想不通这个问题,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们的的确确被阻在门外不得入内。
眼看久攻不下,己方死伤人数越来越多,负责指挥这支部队的日军将领被迫调来数百架飞机和近百门大炮对中华门狂轰滥炸。
冷兵器时代的防御工事终究抵不过火药炸弹的攻势,即便是在建造时兼顾到火器威力的明代城墙。血肉之躯终无法与钢铁洪流抗衡。
中华门,失守。
战争仍在持续,傍晚时分,大部分日军都已突破外围地区的守军,攻入南京市区。一封封战报涌入唐生智位于百子亭寓所的指挥室,参谋们不停地走来走去,炮声隆隆,话务员声嘶力竭地喊着,不停报告各处失守的消息。
窗外,暮色沉沉。
这位前不久还在高层会议上极力主战的武将正深色怅然地倚窗远望,战争开始以来,他无数次拒绝了下属让他进入防空洞的请求,就是想让自己听听这漫天的炮火声,让自己知道如今身处的环境。
当初他是怎么想,在李宗仁、白崇禧等人都认为应该撤退的时候要求留下死战到底?就为了让自己这个“反蒋派”从被边缘化的境地中走出来吗?还是想在李、白那帮人面前扬眉吐气?
日军劝降书来的时候,他不是没有动过投降的心思,但理智让他撕碎了那封信,他虽然曾经“反蒋”,但不想成为第二个汪精卫。
面对节节败退的局面,他根本回天乏术,难道真要像自己跟蒋介石保证的那样:没有统帅命令决不撤退,誓与南京共存亡?
可是他不想死啊!
唐生智此刻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有“钟山龙蟠,石城虎踞”之称的紫金山。黑色的山体悠远沉寂,静静地立在暮色中。那里,也在发生战斗。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地出现,他似乎都能听见山上的枪炮声。但这些战火硝烟,无法动摇它的巍峨半分,仿佛它会一直在待在原地,看尽沧海桑田,人世变幻。
然而就在下一刻,山体千万年以来的沉静被打破。不知哪里的弹药库被击中,火势升腾而起,并迅速向四周蔓延,瞬间映红半边天空,整座山如置身火海之中。
唐生智大惊失色,双手猛地抓住窗棂,喃喃自语:“自古有言,紫金焚则金陵灭。难道……这是天意?”
此时又有一封急电送达,副官没有打开,而是直接呈到唐生智手边。唐生智心中一紧,知道这封并非战报,连忙接过拆开。
唐生智看完后,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倾去,幸得副官眼疾手快扶住他才免于摔倒:“这么快,为什么这么快?”
副官不解问道:“司令,上面有何指令?”
唐生智伸出颤抖的手指,对副官下令:“弃城,撤退!”
副官猛地睁大眼,似是对长官的话难以置信,但又很快行了个军礼:“是!”
飘落的电报上,几行字分外显眼:如情势不能久持时,可相机撤退,以图整理而期反攻。
没过多久,撤退事宜就准备妥当。
当初唐生智下令收缴所有船只时留了个心眼,给自己预留出一艘汽艇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大批扈从拱卫着一身戎装、肩披斗蓬的唐生智登上汽艇仓惶而去。艇上,他望着逐渐远去的南京城满面凄凉,以手掩面,耳畔响起18天前他就职时对记者铿锵有力的演讲声:
“本人奉命保卫南京,至少有两件事有把握。第一,即本人所属部队誓与南京共存亡,不惜牺牲于南京保卫战中;第二,此种牺牲定将使敌人付出莫大之代价……”
可是至少,他是奉命撤退,不算贪生怕死不是?
12月12日,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唐生智弃城逃走。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独自逃走,甚至没有向城外守军下达撤退命令,任由被蒙在鼓里的守军血战到最后一刻。
纸是包不住火的,很快所有人都知道唐生智弃城逃走的消息。
主将先走,群龙无首。
不仅如此,许多早早收到撤退命令的高级军官甚至没有通知下属,自己携金带银趁夜逃跑了。过江之后他们怕日军追上来,甚至放火烧掉自己渡江的船只,绝了守军和城中百姓的逃生路。还有更狠心的军官直接关上城门,任由城外守军战死也不许部下出城救援。
许多部队打着打着发现身后的城门关了,城头也空无一人才知道长官已经跑了。他们的拼死决战仿佛成了笑话,十几万守军的士气顿时土崩瓦解,恐慌如瘟疫般蔓延,瞬间抽走了他们的战斗意志。
所有人都丢下武器,争先恐后地向江边跑去,日军的残暴他们领教过,只有渡过长江才有一线生机。
城里的百姓也拖家带口地向长江赶去,他们有的认识水边渔家,希冀通过他们能找到一艘可以过江的船。还有人与逃跑的军官有几分关系,知道收缴上的船放在哪里,只要找到地方,就能逃出生天。
更多的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的人。由于先前执行背水一战决不后退的战略,所有船只都已被事先调走,江面上一只船都没有。江边挤满了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员、散兵和难民。
找不着门路的数万人跳入江中,江水为之堵塞。除了这些跳入水中,寄希望于游过长江的人以外,还有人不敢跳水也不敢返回城里,只能滞留在江边。
往日里花红柳绿游人如织的岸上到处是哀叫和怒骂。碧波之上,无数百姓浮尸江面。
日军从四面八方攻入城内,枪声四起。六朝古都的繁华烟消云散。
1937年12月13日,南京,沦陷。
第35章 屠杀序幕
第三十五章 屠杀序幕
南京城内枪声响了一整晚,房屋上的火也烧了一整晚,随处可见逃难的人群、惨死的尸体和以烧杀抢掠为乐的日军。由于日军在攻占南京时死伤惨重,因此不放过任何一个穿着军装的人,无处可躲的守城官兵被一旦被发现都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部分官兵逃至江边寻找出路,滞留在城内的官兵走投无路,只得丢掉枪,胡乱从倒塌的民居里扯出变装换上,藏到普通百姓家中,还有许多人涌进了刚刚设立的国际安全区。
一时间,安全区人满为患。
凌晨三点,胡蝶才带着一身血腥味从医院忙回来。日军虽然慑于各国态度不敢将聚集许多外国人的医院怎么样,但却在外围设置了重重关卡,既防止残余守军进去避难,也防止里面的人藏匿守军。
胡蝶刚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脱掉沾染血迹的外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传来。日军不可能安分守己地敲门,只可能是有急事的中国人。她忙不迭地打开大门,只见三个穿着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个还扶着伤腿,另一个左眼上结着厚厚的血痂。
胡蝶恍然大悟,他们肯定是换了军装的守军,被日军追得无处可逃,所以跑来安全区了。
这段日子的东躲西藏让所有人都成了惊弓之鸟,因此听到敲门声的不止是胡蝶,还有房内的其他人。孟大爷、安太太等人衣衫不整地走出来,惊恐地看着门口三个绝望的年轻人。
见不是日军,所有人提在嗓子眼的心都重新落回胸腔。
“求求你,让我们进去。”为首的年轻人应该算是三人中最伤势最轻的,只在右臂有一大块血迹,乞求地看着胡蝶。
虽然在医院已经见多了各种各样的伤兵,但胡蝶还是见不得同胞如此凄惨的模样,于是拉开门,侧过身准备让他们进来。
就在此时,杜兰德从后边慢慢走过来,伸出手拦在门口,冷漠地说:“没有用的,你们不能藏在这儿,日本人不会遵守国际安全区的规定。”
胡蝶回过头盯着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谴责:“阿杜!”
昏暗的灯光从杜兰德背后射来,男人的整张脸都沉在黑暗中,胡蝶看不见他的表情:“日军一定会搜查,地窖藏不住人,你们藏在这里,会连累所有人死掉。”
此话一出,一直帮忙救助守军的胡蝶有些愤怒:“阿杜,他们是浴血保卫的军人!”
见杜兰德不为所动,胡蝶将求援的目光扫向安太太和孟大爷等人,希望得到他们的支持。可是他们都见过日军的残暴,对死亡的畏惧使私心逐渐占了上风,他们不敢面对胡蝶的目光,默默低下了头。梁志成本想说什么,但看到大家的反应,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想说的话吞下去。
为首的年轻人看进去无望,也没有继续纠缠下去,似乎他早已习惯别人的这种态度,侧过头对同伴说:“我们走!”
剩下两个人显然全都以他为首,听他这么说,立马相互搀扶着转过身离开。
杜兰德突然出声:“等一等。”随后走进房内。
三人面露惊讶,以为事情有转机。胡蝶心中一喜,以为他改变主意,正要拉开门让他们进来,就见到杜兰德去而复返。
他走到门口,朝三人递过去一个装着包裹的布袋:“这里是一些吃的,平民的衣服还有药品。想办法去外国人聚居地区、教会、寺庙,不要去医院。”
胡蝶眼尖认得那是当时离开松江的教堂时,克洛德神父送给他们的布袋。
为首的年轻人深深看他一眼,鞠了个躬,接过包裹和同伴一齐离开了。
梁志成等人见事情处理完毕,便各自回房,留下胡蝶和杜兰德二人站在厅中。
胡蝶原以为他回心转意同意收留三人,没想到只是给了东西还是让他们走了,因此心中有气,不想理他,沉着脸就往里走。
杜兰德拉住她的手想阻止她,胡蝶看都不看他一眼,动力甩开他的手,冲进自己房间里,闷闷不乐地坐在床上。
杜兰德在厅中站了片刻,转身大步走进胡蝶房中,第一句话却不是哄她:“收拾东西,带上药品和食物,我们也走。”
胡蝶还在生他的气,见他不仅没有半分歉意,还开口就是指使她,心中怒气更甚,蓦地站起身,不快道:“去哪儿?”
杜兰德知道她心中有气,可是现在不是纠结这些事的时候,不由得暗自苦笑:“美国教会。”
胡蝶愣在原地,怔怔道:“这儿是国际安全区,鬼子不敢在这里太过放肆,我们为什么要去美国教会。”
杜兰德深深地凝视她,伸手想抚摸她的脸,胡蝶却迅速地躲开,不悦地看着他。
杜兰德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认真地给她解释:“安全区相对安全些,但是有你和安太太、还有小文三个女孩子,就不那么安全了。兽兵,只有兽欲,不懂文明。”
胡蝶心中大惊,知道他的意思,想到这些天所见所闻的日军暴行,不由得浑身一抖。是啊,安全区也不是百分百安全,那些日本兵不就是人,是禽兽,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一念至此,胡蝶那点怒火也就不值一提,她忙打开柜子开始收拾行囊,边收拾边说:“你赶紧去通知安太太他们,也让他们快点收拾东西,大家一起走!”
杜兰德点点头,转身通知其他人。
待所有人都收拾完后,杜兰德带着大家离开这座住了一段时间的房子,趁着夜色赶往离此处不远的美国教会。得益于胡蝶的工作性质,在她表明来意后,教会的人很爽快地同意他们入内躲避。
安顿好大家后,胡蝶伸了个懒腰,发现东方的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她顾不上休息,就与同住在教堂里的医生一道去了医院。杜兰德倚着门目送她离去,微微叹了口气。
离教堂不远的地方就是长江,冬日的阳光不带丝毫温度地穿破江面的晨雾,往日里停满渔船的江边一艘船都没有,只有不计其数的难民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