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蝶……
杜兰德突然僵住,露出震惊的神色:“1931年,6年前?难道……难道她遇到的那个男人,真的是我?我们会在哪里相遇?”
这个认知带给他的冲击不亚于穿越时空,如果说胡蝶的前男友真是自己,那初见时一直否认身份的自己会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可这也让许多事解释的通了,为什么胡蝶会一心一意地相信他、照顾他,为什么胡蝶会提醒他小心菊若。
不对,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当年的男人真是他,那他现在就必须找到胡蝶,否则6年后的重逢胡蝶不会信任他,也不会同意与他同路,更不会在菊若暗算他的时候保护他。那么菊若的计划就一定会实现,历史就将被改变。他一定要找到胡蝶!
可是胡蝶究竟在哪里?
杜兰德握紧双拳,遁入沈阳的夜色中。
一连在沈阳找了三天,杜兰德还是没有胡蝶的消息。幸好这里到处都是日本人,随时都能“帮”他解决吃穿问题。按照他的推测,从口音来看,胡蝶极有可能就是沈阳人,依照她的谈吐举止来看,即便不是大富之家也会是书香门第,循着这条线索找应该有收获。
可他打探之后才知道,沈阳城里姓胡的大家族不少,几乎家家都有女儿,能打探得到姓名的几乎都是活跃在社交场上的交际花,没有一个叫胡蝶的。剩下的几家都是养在深闺人未识,小姐们的闺名根本不足为外人道。
就在杜兰德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想起胡蝶以前说过的话,她曾在北平读过大学。那么,他去北平的大学里打听来自东北的胡小姐会不会简单点?至少他能确定她一定会去北平,而不能确定她是不是沈阳人。更何况,这个年代能念大学的女性本就不多,找起来相对容易。
既已下定决心,杜兰德立马赶往沈阳火车站。
与后世极具现代化和科技感的火车站相比,此时的沈阳站显得不仅占地面积不大,更谈不上丝毫科技感,但极具沙俄风情的双层建筑还是给它增添不少异域特色。
宽阔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几辆大卡车夹在在数不清的黄包车中显得十分突兀。站台上,一列列火车满载着矿产、煤和木料经过车站运往大连,准备海运去日本。
沈阳站原为中俄共同修建的东清铁路南支线上的一站,日俄战争结束后,这里就被日本人所占。日本人为了经营在东北夺得的路线专门成立了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因此车站里到处都有日本宪兵维持秩序。
无数的沈阳市民挤在火车站售票处,希望买到一张离开的车票。少帅已经走了,整个东三省都沦陷了,日本人根本没把中国人当人,没有人想继续呆在这里。
杜兰德数次挤进人山人海的售票口,想买一张南下的票,迎接他的却永远只有摆着臭脸的售票员三个字没票了,可他分明看到售票员满脸谄媚地将票递给比他后来的日本人。
次数多了,杜兰德索性也就放弃从正规渠道买票了。他四下看看,袖着双手闪进了人群。他漫无目的走了许久,最后将目光放在一个穿着西装,留着仁丹胡的中年日本旅客身上,这名旅客刚刚从窗口买了去北平的票。
那旅客看了看手表,提着手提箱走进厕所。杜兰德左右张望一番,也拉起衣领,低着头迅速跟了进去。
厕所里,日本旅客刚刚解开裤子,听到动静的他扭头看了眼进来的男人,见是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中国人,不屑地哼了声继续小便。
杜兰德不以为意地笑笑,走到他旁边的便池,做出解裤带的样子。
此时另一个上厕所的人提上裤子走了出去,杜兰德以余光瞟向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后出其不意地抬起手肘,朝日本旅客的颈后狠狠砸去。
这一下他用尽全力,那人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倒头栽下去,下颚重重砸在便池边缘后,整张脸都埋进了污秽里。
杜兰德立马将他的西服扒下来给自己换上,又从裤袋里摸出车票攥在手里,急匆匆地从厕所离开。出来后的杜兰德穿着一身考究的西服,手里提着一只手提箱,怎么看都像个事业有成的商人。他快步走向验票口,出示车票后顺利地登上火车。
厕所里,一个留着仁丹胡的日本旅客倒在便池边,身上只剩下贴身衣物。
火车里拥挤不堪,车顶上、车梯上都挂满了逃难的人。杜兰德登上火车后一直在祈祷尽快开车,多一秒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他所在的车厢是专为日本人设立的贵宾车厢,乘务员也说日语,而他的日语水平仅限于最基本的对话,多说两句都会露馅,因此他索性窝在包厢里不出来。
就在杜兰德靠窗望着站台上比肩继踵的人潮时,两个日本宪兵架着那个鼻青脸肿的日本人走上站台,吓得他连忙拉上窗帘,缩进角落,生怕被那人看见。
此时,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启动,杜兰德长长松了口气,重新端正坐好。
第46章 火车
第四十六章 火车
刚一坐定,敲门声就从包厢门外传来,杜兰德的心重新提到嗓子眼,难道是被他抢票的人通知了火车上的人?
“铃木先生,请问您在吗?”许是见包厢里没有回音,敲门之人以日语出声询问。
杜兰德认出这个声音,是这节车厢乘务员松子小姐,她来干什么?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听半天,确认外面只有她一个人后才作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拉开包厢门,以他为数不多的日语词汇说:“松子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通知您一声,火车已经开动,我们会在12点准时开始提供午餐,您可以去餐车用餐。”松子笑容可掬地说,“如果您不想去餐车,也可以呼叫我们,让我们将午餐为您送到包厢里。”
杜兰德心中一惊,飞快说道:“我知道了,谢谢你。不过我昨晚通宵处理商会的事,现在有些困,想睡会儿,不希望有人打扰。”
“好的,我知道了。那我先走了,铃木先生您好好休息。”松子朝他鞠躬道。
“谢谢。”杜兰德看她离开后立马关上包厢门长长舒了口气。
看来这个包厢不能久待,万一来个认识铃木本人的人他不就露馅了吗?还是去中国人多的车厢比较保险。
做出决定后杜兰德连行李都没拿,搜出手提箱里所有现金和值钱物件,直奔车尾的硬座车厢。
那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又乌烟瘴气的,日本人根本不会过去,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列车上熙熙攘攘全是人,杜兰德费尽千辛万苦才挤到最后一节车厢,这里已经没有空位供他坐下。索性他餐风宿露惯了,没太多讲究,当即就在车厢的角落里寻到块地方席地而坐。
他旁边的座位上是四个男人,中间的小桌板上放着瓜子花生酒水之类的吃食,几人一直在边吃边聊。杜兰德本就无事可做,就着凉水啃了两口铃木箱子里的饼干,觉得实在难以下咽,索性丢到一边,竖起耳朵专心听他们谈话。
坐在最内侧的男人应当是四人中年纪最大的,他留着长长的山羊胡,花白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正嚼着花生米说:“少帅现在北平设陆海空军副司令行营,节制所有东北、华北各省军事,和蒋光头那是南北分治。我琢磨着,到了那儿能太平些,东北是丢了,总不成还让日本人进了山海关吧?”
他旁边是个身材敦实的圆脸中年汉子,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大大咧咧道:“嗨,刘老你家大业大,在北平还有好几个铺子,自然是能过得悠闲。我身无长物,又没妻儿啊,是不打算在北平待着啊。我要去上海,那地儿繁华啊,日本的棉纱、美国的小麦、英国的鸦片,潮水儿似的从那儿登岸,遍地黄金啊,到了那地方,怎么着也能找个活计啊。”
杜兰德不知道他是哪里口音,但听他说话就不自觉想笑,尤其那句尾的啊字,怎么听都喜感十足。
可如今好像不太适合笑出来,他只得咬着牙抵住高涨的笑意。
圆脸汉子的对面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圆的眼镜,穿着灰色长袍,十足书生意味:“唉,老范啊,别做梦了,还遍地黄金呢。国家不强大,到了哪儿能有太平盛世啊?看,看看,你们看路上逃难的那人,一群一群的。报上说,今年美国纽约建成了座帝国大厦,高381米,那叫摩天大楼,咱们国家要是有人家一半强大……唉,东北啊,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了。”
刘老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子,叹气道:“听说上个月日本首相滨口雄幸死了,死于枪伤感染,他是去年中的枪,刺杀他的人是拥护对咱们东北用兵的。他们为了占咱们东北,连自己的首相都敢杀,咱们自己的军队要是不争气,东北……怕是永无光复之日了。”
四人中唯一没有说过话的高瘦男人伸长脖子朝车厢头看了眼,向几人摆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列车员过来了,莫谈国是,莫谈国是。”
众人顿时像霜打蔫的茄子一样闭上嘴,闷闷地拿起花生,剥开后塞进嘴里有气无力地嚼着。
杜兰德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车厢里所有人的脸。他们中有握着拐杖的耄耋老人,也有尚在襁褓里的婴儿。
如今才1931年,6年后才会爆发全面抗战,14年后才会彻底将日本鬼子赶出去。14年,人生有几个14年?这些此时此刻还在嬉笑打闹的人有多少能熬到那天?
心下怅惘的杜兰德不知道就在他进入这节车厢的时候,胡蝶带着丫鬟和老仆人在前一节车厢坐定。
刚一坐定,胡蝶又想起刚刚兄长送她上火车时的情景,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人独自出远门,根本不知道未来将会面对什么。父母早逝,她一直与兄长相依为命,谁想这次兄长会做出如此决定……
想着想着,胡蝶的眼眶又红了,拿起随身携带的小手帕擦着眼睛,低声哭泣。
与她一起上火车的丫环小玲轻声规劝:“小姐,不要哭了,等到了北平就好了。少帅就在北平,那里重兵云集,日本军队进不了山海关的。”
忠心耿耿的老仆人福叔也连连附和:“对啊,少帅带着东北军驻守北京,日本人肯定进不了关。”
饶是如此,胡蝶还是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如何面对未知的旅程:“福叔,小玲,我……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哥把我送进关,我以后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福叔忙道:“小姐,您别哭啊,要不然今秋您也是要到北平大学上学的,还不是一样出远门儿?再说,还有我们侍候着呢。”
“可是,可是这不一样啊!”胡蝶绞着手帕咬唇道,“哥他,他这次——”
丫环小玲四下看看,压低嗓门打断她的话:“小姐,别哭了,车上什么人都有,小心引起坏人注意。大少爷送您入关,是为您好啊,大少爷散尽家财拉了队伍进山,是要跟鬼子打仗的,您一个大家小姐又不能跟着,留在沈阳日本人能放过您吗?”
胡蝶压低了哭泣的声音:“我就是怕哥他……”她没有说下去,仿佛不说出来,兄长就会永远平安,会在打败日本人后来北平与她汇合。
“小姐,你放心,大少爷吉人自有天相。”小玲叹了口气,大少爷是个多温润如玉的人,也被日本人逼得拉伙上山,前途未卜。这群该死的日本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滚出中国啊!
“希望如此!”胡蝶擦干眼角的泪水,略略止住了哭泣。
福叔打来热水,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分给大家,小玲边吃边说着笑话,逗得胡蝶捂着嘴咯咯直笑。
刚刚围绕几人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们不知道的是,旁边一个干瘦的男人一直乜着眼睛打量胡蝶耳朵上的金饰,目光留连在她怀里抱着的锦匣上,眼中露出贪婪的光。
时间在火车的隆隆声中缓缓流逝,黎明破晓时,北平站出现在清晨的薄雾里。
在列车到达北平车站以前,杜兰德已经偷偷溜回日本人的包厢以应付列车员的检查。待到下车时,他已变成头戴礼帽,身穿青布长袍,鼻梁上架着一幅无框墨镜的日本商人铃木次郎。
将随身的手提箱提起来,杜兰德神气活现地从车厢门口走下来。传说中的北平,在寻找胡蝶的同时,他一定要好好见识下。
然而他还没迈几步,后边就传来女人的大喊:“抢东西啦,抢东西啊!抓住他,抓强盗!”
杜兰德扭头,见一个瘦削的男人抱着一个匣子狂奔,后边一个梳着两条小辫的女孩边喊边追。
抢匪跑到杜兰德身边,杜兰德伸出长臂,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抬腿就是一脚。那抢匪哀嚎一声,倒在地下,又一个打滚爬起来,不要命地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