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把杜兰德难住了,从养父母家里逃出来后他就没上过几天学,社区大学也就是个肄业,这水平实在拿不出手。可不回答又不太好,他想了想,抿唇笑道:“我毕业于加里敦大学。”
“加里敦大学?是外国的学校吗?”胡蝶疑惑问道,压根没有怀疑杜兰德是在诓她。
“对,是法、法兰西的一所大学。”杜兰德强忍住笑意,左手虚握,放在嘴边轻咳两声。
胡蝶流露出崇拜的眼神:“杜先生好厉害,竟然是留洋回来的。”
“混日子罢了。”杜兰德揉揉鼻翼,不好意思地说。女人不疑有他的纯真眼神让他心底产生了负罪感,他好像吹得有点过头,得赶紧把话题转开。
“法兰西一定很美吧。”胡蝶满怀憧憬地说,“香榭丽舍大街,卢浮宫,凯旋门,塞纳河……我看过很多法兰西的和电影,一直都很想去那里。可惜……”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双眸也失了光彩。
杜兰德知道她必是想到一些不开心的事,只是不知道她因何情绪低落,不便贸然搭话。
就在此时,一张电影海报出现在不远处的巨幅广告板上,杜兰德想了想说:“虽然一时半会去不了法国,但电影还是可以看的。据说最近有部新电影上映,等你把书给同学送去后,我们去看电影如何?”
胡蝶也看到那幅海报,娇俏美丽的女主演旁边有一行大字:《歌女红牡丹》,我国首部有声大片。
“诶,你看,这个女主角居然跟你同名同姓。这么有缘,一定要看!”杜兰德打趣道。
胡蝶定睛一看,巨幅海报上印着女主角的名字:胡蝶,还真的与她一模一样。
虽然早就听说过上海滩有个当红明星也叫胡蝶,但她从未看过胡蝶演的电影,此时遇上,自然想去看看。
不过与一个认识不过几天的男人看电影,是否太过轻浮?
还未等胡蝶回应,就听得有人远远喊她的名字,她朝声源处望去,原来是与他相约的同学李倩来了。
“我老远就看见你了,一直朝你招手,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李倩约莫十八九岁,穿着蓝色上衣和黑色裙子,俨然一副学生打扮。
“不好意思啊。”胡蝶歉意地笑笑,将书递给她,“呐,这是你要的书,胡适先生的《中国哲学史大纲》,看完记得还回图书馆。”
李倩接过书,没有要走的意思,反倒以手托腮,打量起一语不发的杜兰德和胡蝶两人,还不时发出啧啧之声。
直看得胡蝶满脸通红。
“难怪看不到我呢,原来有良人相伴。”看了许久后,李倩捂嘴笑道。
“你不要胡说,我和杜先生只是普通朋友。”胡蝶瞪她一眼,娇嗔道。
李倩一副我懂的表情摆手道:“好好好,你说是普通朋友就是普通朋友。我呢,就不打扰你和‘普通朋友’约会了,我回家看书去。”
女孩子爽朗一笑,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挥挥书本,大步离去。
胡蝶含羞带怯地跺跺脚:“真是的!”
一直没说话的杜兰德此时才笑出声:“我倒觉得你这同学很有趣。”
胡蝶害羞地白他一眼,转身小跑着离开。
杜兰德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诶,胡小姐,等等我!”
胡蝶在广告牌前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足有两层楼高的海报,眼中流露出向往的神色。自从东三省沦陷后,她再也没有进过电影院。以前在家时,兄长会定时带她去看电影,更何况主演是与她同名的胡蝶,还是中国第一部有声电影,说不想看是假的。
但是兄长留给她的钱不多,她必须省着点花。
“胡小姐,票买好了,我们进去吧?”杜兰德在她眼前晃了晃手里两张电影票。
“这?电影票?”胡蝶惊喜地睁大眼,却又迟疑起来,“让杜先生你破费,这不太好吧?”
“走吧,电影要开场了。”杜兰德再次催促道,“票都买了,不看岂不更是浪费?”
他看得分明胡蝶眼中的渴望,所以没有及时追上她,而是中途转向售票口买了最近一个场次的票。
“那……好吧。”胡蝶点点头,绞着衣角跟在他身后走进电影院。
三个小时的电影很快放完了,杜兰德和胡蝶从影院走出来时太阳已经落山,街边的路灯散发着橘色的光芒,与各处店铺招牌上的灯光交相辉映,照亮湿漉漉的石板路。
天上下着雨,细密的雨丝反射着路灯的光线,在夜幕中分外显眼。
杜兰德从小贩手里买了把宽大的黑色油布伞,骨节分明的大手将伞撑开,把自己和胡蝶罩在伞下,避免秋雨的侵袭。
胡蝶开始还刻意拉开一段距离,不想与他靠的太近。杜兰德看在眼里,也不说话,只默默地将伞移过去,让她免于雨淋。
没多久他的肩头就湿透了,就连头发都湿成好几缕,带着微微寒意的雨水顺着濡湿的头发滑入脖颈,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胡蝶以眼角余光看到他的动作,又看到他湿透的外套,再看看自己没淋到半滴雨的衣服,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靠了过去。
杜兰德不动声色地笑笑,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胡蝶毕竟是女孩子,能跟他这个认识不过几天的男人一起看电影就不错了,哪里还敢凑近共撑一伞。他若是孟浪地靠近她,怕是会适得其反。
不过胡蝶天性善良,必不会看着他被风吹雨淋,他索性来个以退为进,既能让她主动接近,还能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
目的已经达到,杜兰德也可以放心大胆地开口:“这部电影是咱们中国第一部有声片,还不错吧?”
经他这一提,胡蝶又想到电影里的剧情,泪水瞬间沾湿眼眶。虽然不是同一人,但兴许是同名的缘故,那位胡蝶小姐的遭遇让她产生感同身受的感觉:“嗯,红牡丹嫁了个无赖丈夫,真是受尽了折磨。幸好天可怜见,她的丈夫总算受到感动改邪归正。”
“你呀,真是水做的女人。”杜兰德笑笑,掏出手帕递过去,“我认识的你,可不是这样。”
胡蝶停下擦拭眼泪的动作,惊奇地问:“你认识的我?你以前认识我吗?”
杜兰德自知失言,支支吾吾地说:“不是,我是说……方今乱世,女人不可以扮弱者,必须要坚强、自立,才能在这乱世中活下去。更何况你家那两个人老的老,小的小,一旦有事发生,恐怕还得你来拿主意。”
“福叔是我们家的老仆人了,以前经常跟我爹娘走南闯北,见识多着呢。小玲虽然年龄小,却十分机灵。哥哥之所以让他们跟我来这里就是信得过他们会照顾好我。”胡蝶展颜一笑,极为自然地说,“再说,不是还有你吗,你就住我们家对面。如果遇到危险,你会帮我,是不是?”
虽是相识不久,但胡蝶却没来由地觉得这个男人可信。
杜兰德深深望着他,黑色的眸子里漾出层层笑意:“嗯,只要我在,就一定会保护你。”
第49章 约会
第四十九章 约会
胡蝶想了想,又低声说到:“以后,我们不要花钱来这里看电影了。2元钱,是一个5口之家一周的生活费呢。”
杜兰德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根本没把她的话往心里去,反正钱都是那个日本商人的,不花白不花:“你说戏里的女主角穿的旗袍是不是新颖别致?”
胡蝶点点头,笑弯了眼:“嗯,旗袍加了花边,又镶滚边,亮晶晶的银色,好漂亮。”
杜兰德笑道:“你喜欢的话,明天我给你去买一条。”
胡蝶娇嗔地扫他一眼:“才不要呢,旗袍开叉都到膝盖了,谁敢穿呀。”
杜兰德失笑道:“那怕什么呀。”
才到膝盖而已,有什么不能穿的,外国那些天体浴场里的人穿的可比这要少得多。
胡蝶连连摆手:“不要不要……”
两人同撑一把伞,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渐行渐远。路上行人极少,两人边走边聊,昏黄的灯光为他们周身镀上一层暖意,原本形单影只的两个身影靠的越来越近,远远望去竟生出几分悠远宁静之意。
局势逐渐紧张起来,即使北平没有卷入战争,也无法缓解日益压抑的氛围。不论是街头匆匆而过的行人,还是商店里越来越贫乏的物资,都在昭示一个事实:要变天了。
城里的人对变化不太敏感,自从20年前紫禁城里小皇帝的一道退位圣旨过后,各方人马以城市为舞台上演了一出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戏。不论是谁上台,生活都得过下去;不论是谁上台,日子都还是老样子。他们早已麻木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次不一样。
这种感觉从很多年以前就开始了,只是当时大家只觉得哪里不对,具体是哪里又说不上来。直到九一八事变发生,少帅带着数十万东北军不战而退,将大片国土拱手让给日本人,大家才终于知道不对的地方是哪里。
亡国灭种四个字再一次悬在所有人头上。
学校里是最能感受到这种氛围的地方之一,年轻的学生们自发地组织各种宣传游行活动,呼吁政府加强备战,密切注意日本企图,号召全体民众提高警惕,做好抗战准备。
胡蝶走在校园里听到的都是各种宣传口号和抗战标语,她亦深受感染,许多次都想加入到他们其中。只是每到这时候,她都会想起哥哥对她说的话:“你是女孩,也是我们胡家最后一个子孙,家国天下的事不应由姑娘家背负。记住,去了北平好好读书,千万不要参与到这些事里,万事自保为上,千万不要辜负父母与我对你的期望,切记切记!”
她无法违背兄长的意愿,所以每每接到传单,都只会攥紧那张薄薄的纸张后低头匆匆离开。在她的心底,自己仿佛还是那个在父母和兄长的庇护下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什么国家存亡,什么民族大义,都离她很远很远,是她无法承担的东西。
这日,胡蝶又收了一堆传单,她数次想要加入到那群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中去,却总在迈出第一步后收回脚步。到最后她不得不紧咬下唇小跑着离开学校,以避免自己内心动摇。
回到家后,胡蝶将自己反锁在房里,把揉成团的各种传单展开,摊在书桌上,痴痴看着那些慷慨激昂的文字出了神。
她读过很多书,知道古代有花木兰,有梁红玉,外国还有圣女贞德这样的人物,她们虽是女儿身,却能和男人一样在沙场驰骋,留下万古芳名。
如今国家内忧外患,她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且自家兄长就是拉起队伍进山抗日的人物,自然应该像同学们一样为国家奔走呼号。
可是幼时庭训和兄长临行前叮嘱,都让她无法像别人一样干脆利落地投入到救国救民的事业里。这么久以来,她唯一参加的活动只有前些日子的反日大游行,那还是被同学拉去集合现场后受气氛感染才留下的。
但每每看到校园里那些充满激情和干劲的女同学,她的心底总会羡慕不已,回到家后又会怅然若失。同为女子,为什么她们能够如此勇敢,而她却只能龟缩在后。
胡蝶双臂抱肩,趴在桌上出了神。
“小姐,小姐?”小玲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从屋外传来。
胡蝶陡然惊醒过来,忙不迭地站起身整理好衣服和被压乱的头发,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小玲,这么急有什么事吗?”
“小姐,对面的杜先生来找你了,就在客厅候着呢。”小玲答道。
那位杜先生显然对自家小姐颇有好感,三天两头就借着串门的理由来给小姐送东西。男人本就生的极为俊美,又礼数周全,无逾越之举,加之初见时于他们有恩,因此小玲对他是持肯定意见的。
福叔开始还对他颇有意见,总觉得他意图不轨,因此没给过他好脸色看。谁知人家不但不恼,还时不时帮他修个电灯、补个房顶什么的,只把福叔哄得喜笑颜开。时间久了,他也就不反对杜兰德来找胡蝶了。
“杜先生来了?请他稍等片刻,我马上出去。”胡蝶欣喜地睁大眼,刚准备迈出房门,又低头看看身上还未换下的校服,最终还是收回脚步。
“好,我这就跟杜先生说去。”小玲抿唇一笑。
胡蝶关上门,急急打开衣柜,开始翻动那堆挂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前几日,杜兰德说附近新开了家咖啡馆,约她今天一同去看看,她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到底该穿哪件呢?胡蝶面色微红,小手拨弄着各式各样的洋装、旗袍,一件件地拿出来对着镜子放在身前比划,又随手丢在床上重新翻找,迟迟无法作出决定。
突然,她眼前一亮,看到衣柜角落里那个杜兰德数天前送来的包装精美的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