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看向母亲,在得到肯定的眼神后才怯怯地伸出手接过巧克力,放进嘴里小小地咬了一口。
下一刻,小姑娘笑得眯起双眼。杜兰德也被她感染似的,咧开嘴傻笑起来。
深夜,杜兰德听着尼克的鼾声久久难以入眠,日间所见所闻对他形成巨大的冲击。山坳里、城市里那些被射击、虐待和而死者的凄惨形象一刻不停地回荡在他脑海中。
曾经混迹街头社团时,他也曾见过因吸毒而四肢溃烂至死的人,见过手脚被砍的人,但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他甚至找不到形容词来描述,尸山血海?不,那不仅仅是成堆的尸体,还是遮天蔽日的无望呐喊和濒死恐惧,是文明行至绝路的黑暗,是人道主义陨落的末世,是足以淹没世界的恐怖。
那绝非是人类所能创造出来的情形。
曾几何时,那些尸体也是活生生的人啊。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有爱人,有为之奋斗的目标,有照亮前路的希望。可是现在却全部都躺在冰冷的土壤里,毫无气息,并终将随着水土虫蚁的侵蚀而慢慢腐烂,直至消亡。
不会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不会有人记得他们也曾鲜活亮丽。
杜兰德想起部分日本人在反驳南京大屠杀时说过的话:中国说死了三十万人,有具体的名单吗?有三十万个名字吗?
呵,这种灭族性质的屠杀,怎么会有生存者记录下死难者的名字?
杜兰德从没有这么恨过,恨伯纳德让他穿越到这里见识人间地狱,恨日本鬼子肆意屠戮同胞,更恨自己不能手握坚船利炮,将侵略者赶出中国。
尼克突然发出一声很大的鼾声,将杜兰德在恨意中越陷越深的意识拉回现实,他缓缓张开紧握的右手,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掌心有四道细细的伤口。
他以为经过一个下午,自己已经对血的味道麻木了,却原来还是如此敏感。
杜兰德烦躁地揉了把头发,起身离开屋子。他随手抽出烟燃点,猛吸几口,沿着长长的阶梯走上教堂的塔楼。
塔楼本不算太高,但其他建筑早已被炸得七零八落,反倒成了视野极好,可以俯视全城的地方。
夜空漆黑如墨,孤月高悬,无星无云,寒冬的冷风呼啸而过,吹散了自他手心传来的血腥味,却送来了另一种冰冷刺骨的味道——死亡。凛冽冬风没能让他翻腾的杀意平静下来,反倒像火上浇油般越演越烈。
杜兰德咬着牙将烟头狠狠地按在石灰剥落的墙上。
就在此时,塔楼下突然闪过一个黑色人影,杜兰德心中大惊,怕是日军来犯,立刻迈开脚步朝人影追去。
人影身形较矮,行动也不如杜兰德敏捷,不过一分钟左右就被他逼到墙角阴暗处。
“什么人?”杜兰德举枪直指人影藏匿的方向,低声呵道。
阴暗处,一个女人袅袅婷婷地走出来,体态袅娜,说不出的曼妙。
第7章 神秘的菊若
第七章 神秘的菊若
那是菊若,杜兰德一眼就认了出来,菊若神色平静,掠了掠边角的碎发:“是我,杜兰德。”
菊若有些羞涩:“啊……房间里没有洗手间,这个时候我又无法向神父询问,所以……”
杜兰德恍然大悟,也有些不好意思。这里没有像样的洗手间,对于女孩子来说确实不太方便。自己还不明所以的步步紧逼,着实太没礼貌了,也亏得菊若素养好,没有责怪他。
“那个,你,你自便吧,我先回避。”杜兰德倒退几步,歉意道。
菊若微微笑道:“没关系,我已经解决了。”
“那菊若小姐是要去休息吗?”
“我睡不着。今天,实在是……”
菊若蹙眉苦笑,突然向杜兰德九十度鞠躬,“实在对不起,杜先生。”
杜兰德忙不迭地扶起她:“菊若小姐你这是在干什么?今天是我的错才对,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将历史遗留问题怪罪到你身上。我才是该道歉的那个人,真的很抱歉。”
“你不怪我就好,毕竟这一切,确实是我的祖辈所为,我……我没办法为他们辩解。”菊若又深深鞠了一躬。
“不不不,菊若小姐你不用这样。”杜兰德分明看到她眼角有泪珠划过。他自认为是个成熟且有独立思想的人,现在所处的时空的确是个灾难,但菊若与他一样是一百多年后的人,与这场劫难没有任何关系,他不应该迁怒于她,甚至连责备的眼神都不该给她。
一路行来,他像不懂事的孩子般肆意放纵自己的怒气,菊若却处处忍让,还为不是自己的罪责而道歉。
他真是个混蛋。
菊若抬眸一笑,眼中残留的泪光在月光的照耀下生出别样的风情:“杜先生,没关系。”
杜兰德有些着迷,他知道菊若非常漂亮,却不知道即便身处这一片死寂的松江城里,在高悬的孤月之下,都能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他鬼使神差地说:“菊若小姐,你……你同法国女人不同,你有一种独特的、专属于东方女人的韵味,非常美。”
菊若笑容微凝,片刻后才勾唇浅笑:“谢谢你的赞美,杜兰德。”她转过头去,望向无垠的黑夜,脸上有明显的落寞。
杜兰德被她的动作弄得一头雾水,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太过唐突:“菊若小姐,你在看什么?”
菊若抬手指向漆黑的夜空:“那个方向,应该是上海吧?”
杜兰德为难地说:“这个……我完全不知道。怎么了?”
菊若叹了口气,幽幽道:“这里的情形远比我们想象的更糟糕,50天,我们活下去都成问题,到处兵荒马乱的。而且我们出现的地方根本不是南京,我想……安全起见,我们是不是去上海?只要真实摄录下这个时代,就足以证实我们来过了,不一定非要去南京。”
杜兰德也向她指的方向眺望:“上海吗?那里还没被日军占领?”
菊若摇摇头,平静地说:“今天是公元1937年11月15日,那么上海应该在3天前已经被占领了,从8月13日开始,日军和中国军队打了整整三个月,战况惨烈。不过,上海毕竟是远东第一、世界第三的大都市,我想……我们在那儿生存一定容易的多。”
杜兰德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有这种感觉了。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
既然不记得,他索性放弃回忆,转而搜索了一圈自己脑海中为数不多的历史知识,觉得菊若说得不无道理。上海毕竟是租界林立的地方,此时日本还未与欧美宣战,租界成为战时的“孤岛”,如果能进入租界区,至少可以保证他们不会与日军产生正面冲突。
为免改变历史,他们不能与日军正面起冲突,可如果继续往南京走,去亲眼见证那场屠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耐多久。去上海的话,至少能眼不见为净,他还能继续欺骗自己,让自己置身事外。
杜兰德想了想,对菊若说:“我们明天征询一下尼克的意见再说吧,毕竟,你的主要职责是考察我们穿梭时空的整个试验的安全性,我是负责你们的人身安全,而尼克才是负责记录历史的人。”
菊若眼中划过明显的失望,却也没有强求:“好的,你还不休息吗,杜兰德。”
杜兰德环视四周,苦笑道:“我心情不太好,想一个人静一静。”
菊若明白他的心思,知道多说无益,便柔声道:“那么,晚安,杜兰德。”
杜兰德点点头:“晚安,菊若小姐。”
菊若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用一双美丽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却又觉得有某些特殊的东西在寒风中蔓延开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杜兰德听见自己的心跳逐渐脱离掌控,如脱缰的野马,蹄声翻腾。眼前,女子的脸庞笼上一层淡淡的月色,如梦似幻又无比美丽。
就在杜兰德迷迷糊糊的时候,菊若忽然凑上来,在他颊上轻轻一吻,又朝呆愣当场的男人嫣然一笑,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杜兰德抚着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菊若双唇的触觉,软软的,温温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女性幽香萦绕在他鼻尖,仿佛暗夜里魅惑的妖精,一下下地拨弄着他的心弦。饶是他自诩万花丛中过,此刻都有些发呆。
菊若这是喜欢上他了?
杜兰德像个愣头青似的呵呵傻笑,却又瞬间收住笑意,恢复成平日里沉着稳重的模样。他转身欲走,刚迈出一步就忽地停下,脑海中响起菊若小姐的声音:
“由于我们国内宣传方向的原因,我对这段历史所知极其匮乏。”
“日军第六师团长,是谷寿夫将军吗?”
“今天是公元1937年11月15日,那么上海应该在3天前已经被占领了,从8月13日开始,日军和中国军队打了整整三个月。”
他突然明白自己感觉不对是什么时候了。第一次是在她询问神父攻打松江城的是哪只日军时,第二次则是刚刚她提起上海沦陷时。她明明对这段历史很熟悉,为什么要骗他们说自己所知及其匮乏?
杜兰德喃喃自语:“是因为羞愧于祖先犯下的罪才撒谎吗?”
第8章 被遗忘的胡蝶
第八章 被遗忘的胡蝶
能在对历史不甚了解的情况下,多次道歉,说明她是个敢于担当的人。但敢于担当的人绝不会因为不敢面对事实而撒谎。因此,菊若身上就出现了一个悖论。难道说菊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杜兰德被突然冒出的想法吓到了,随即又很快安慰自己:那绝不可能,她和自己一样来自一百多年后,和这个时代没有任何关系。再者说,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科学家,能翻出什么花样?
可能真的就是民族性格使然,她因羞愧而不想面对历史,尤其是在这一路行来看到城镇的惨状后,她更无法接受自己先辈的禽兽之举。
杜兰德觉得这个说法可行,便将刚刚萌芽的怀疑种子掐掉了。
解除疑问后,他正欲回房,却发现门厅内的蜡烛不知何时熄灭了,周围只余浓的化不开的黑暗和无边的死寂。一阵寒风袭来,夹杂着些许焦糊和血腥的味道,让他体内平复不久的焦躁重新叫嚣起来。
杜兰德靠向身边的草垛,却发现身体直接穿过草垛碰到了一面“墙”,但这面“墙”却像根本无法承重般被向内推开,一丝光线从推开的缝隙中透出来。
原来草垛后面压根不是什么“墙”,而是被伪装起来的门。
他全身的细胞陡然警觉起来,在这样一个近乎死城的地方,出现一扇经过伪装还有光线透出的门,怎么看都很诡异。
作为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他自然是不会往怪力乱神方面想。如果真有鬼,城里成千上万的冤魂早就把日本鬼子撕成碎片了,哪还能让他们去南京施暴。但不论如何,此时出现这么一扇门都很奇怪,为了他们一行人的安全,他必须查个究竟。
打定主意后杜兰德立刻轻手轻脚地将草垛搬走,又悄无声息地推开木门,眼前出现一道向下延伸的黄土阶梯,声音正是从阶梯下方传来。他蹑手蹑脚地走下阶梯,宛如一只步伐轻灵的猫。
一步、两步、三步……杜兰德心中默数着步伐,右手已经摸上激光枪的枪柄。
阶梯尽头是个转角,他靠上转角的墙面,以眼角余光瞟过去,发现原来转角后还有一扇门。他小心翼翼地迈下最后一个台阶,转过去准备探个究竟,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我探听到了一些消息,鬼子20万大军兵分六路逼向南京,我们不能往那儿逃了。”
地下室不大,应该是由菜窖改造而成,地面杂乱地铺着些稻草,嵌在墙上的烛台表面被锈迹覆盖,锈迹上蛛丝密布,半截蜡烛立在台上幽幽发着光。四五个人散坐在房间四周,一个衣衫褴褛的削瘦“男人”背对入口拿着条辨不出颜色的毛巾用力擦拭脸上的黑灰,声音正是出自他之口。
坐在角落里的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闻言瑟缩着向后靠去。她的身边是个容貌姣好的少妇,少妇抱着个男孩,孩子的手随意垂在身侧,应该已经睡着了。
“可是不去那里,我们又能去哪里呢?”少妇担忧地看向“男人”,又把目光转向对面角落里的两个人,“孟大爷本就身体不好,经不起太多折腾。还有小文,她被城里的惨状吓坏了,一直在发烧。这可怎么使得?”
对面角落里有两个人,满头白发的男人正是少妇口中的孟大爷,他神情呆滞地蹲在阴影里,仿佛对外界的事物毫无感知。旁边地上蜷缩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女孩小文,一副似睡非睡的样子,残破的袖口有点点血迹。
“男人”的手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