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零碎碎的片段总是不断闪现。
她时常被扰得从梦中惊醒,然后再也无法入眠。
及至前些日子从皇城中离开来了行宫,这症状才稍有改善。
尤其是到了行宫后的这几日,她夜间入眠时,竟再不会做那样诡异而压抑的梦境,睡得也安稳不少。
穆宴虽当时未告诉她世宗同赵国大长公主的事,可她从自己见到的那些零碎片段中,也隐约猜出了些。
只怕史料上所记并不是全部真相。
她所见到的那女子,悲戚而压抑的绝望,丝毫不是史书上所记载的那样。
史书上的大长公主,性子爽朗而极重义气,接人待物总是带着江湖儿女的快意恩仇。只是在世宗继位之后,为便甚少出现于人前,理由是并不方便。
她在世宗为她修建的明安殿住了十余年,同世宗姑侄感情极好。虽无血缘,但世宗极为敬重这位江湖出身的姑母,自然也待对方极好。
甚至于因为姑侄关系过好,在大长公主忽染重疾逝世不久,世宗便也病倒,因着膝下无子嗣,崩逝前在宗亲之中亲自选了个德行人品手段俱佳的,钦点对方继承皇位。
之后不久,世宗便也步了大长公主后尘。
那被他钦点继位的宗亲子弟,便是穆宴的先祖。
这些都是穆染之后再去查的。
可都只是史料所载。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穆染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时常见着的那些片段中被称为卿卿的女子,便是当初的大长公主。
而那个将她折断羽翼,彻底囚在明安殿的人,应当就是世宗。
史料记载大长公主性子爽利,明艳而夺目。
可穆染所以见,那个女子分明是绝望而恨意浓烈的。
眼中毫无一丝生气。
有时穆染想到都不禁有些发寒。
她所知道的大长公主只怕也不是史官胡乱杜撰,想来在外人面前,曾经的大长公主应当就是那样的。
只是因着被囚起来后,便极少有人见过,再加上世宗刻意隐瞒,故而旁人并不知晓有些事。
若真是如此
能让一个明媚而艳丽的女子成了那样充满绝望的模样,她究竟是经历了什么
想来那才是真正狠绝而极端的手段。
穆宴曾经,也有些那样。
穆染的脑中又闪过一些场景。
甚至于那夜在地宫之中,对方如玉般的指尖都已经将她的衣衫褪去大半。
可最终对方还是放弃了。
穆染虽然性子有些冷淡,但并不是分不清两者之间的区别。
比起世宗,穆宴似乎还有理智。
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做了之后会彻底收不了场。
甚至于穆染都能想到,这样直接地问她,若是自己死了,她便能彻底离开的话,换成世宗,只怕一个字都不会说出来。
因而当对方问出口后,她先是沉默了会儿,接着开口。
“我还没有疯到,放任大魏之君丧命的地步。”
她比谁都清楚,大魏若是没了天子会如何。
穆宴不比世宗,早早便定了继位的人选,若是对方真的这样丧命,只怕单是下一任天子的人选便是一件棘手而难办的事。
且
她的双目微微闪动。
也许是穆宴这些日子实在太乖了。
或许用这样的词形容一个帝王不合适,但在穆染看来,对方这两三个月来,就同两人刚认识的时候一样,整个人都温和极了。
而同记忆中的世宗相比,两人之间确实差了很远。
穆染不是没想过,若是当初穆宴同世宗那样,用尽手段去逼迫,甚至囚住她,她会怎样?
也许会直接同对方玉石俱焚。
当一个人绝望到极致时,又哪里有旁的心思想其它的什么?
真到了那步,她只怕根本不会在乎大魏,也不会在乎任何事物。
既然已经身处深渊,倒不如两人一起死。
只可惜,大长公主却做不到她这一步。
对方太重情义,也太重义气。
便是被逼得那样了,还是下不了狠手,只因她不想让大魏陷入动荡之中。
穆宴和世宗不同。
而大长公主和穆染更不同。
她们一个明艳而爽快,一个淡漠而冷然。
若是穆宴真的做到世宗那样,只怕也不能如愿。
思及当初对方骤然放开她的举动,穆染压在岸边的手忽地用劲。
“该上岸了。”
她只说了一个自己为什么去救对方的原因,剩下的却没再说。
因为连自己都有些理不清,究竟是为何。
许是因着对方先前不管不顾地就那样跳下来救她了吧。
穆宴不会泅水,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救她,那她折返身子去救对方,也是情理之中。
她说完那句后,就径直从水下跃起,整个人借助着水的助力,跳上了岸。
接着转过头来,伸手拉住对方。
纤细的指尖扣在对方的手腕上,接着道:“这水极凉,于身子不利,你且上来。”
两人便费了一番周折,穆宴才从那溪水中起身。
当整个人被对方高大的身躯压住后,穆染才知道为何方才的后半段对方都不再开口。
“穆宴?”抬起手,她轻轻在对方脸颊边拍了拍,却没能得到对方的回应。
从刚才上来后,对方就忽然昏死过去。
第四十二章 皇姐曾亲口答应会一直陪……
穆宴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幼时落水那回的事。
那是他和穆染认识之后的第三年。
最开始救下对方时;不过是他出于一点兴趣想看看到底为什么身为帝女的对方会被一个贱籍肆意欺辱。
守在对方床边等着对方醒来也只是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自幼众星拱月般长大的他,见惯了身边人的阿谀奉承,小心讨好;就连他的那些兄弟姊妹都是一样的。
虽然都是先帝子嗣,可唯有身为大魏储君的他才是日后主宰大魏的那个。
因而从没人会忤逆他;也从没有人会在他跟前摆出冷淡的模样。
直到他遇见穆染。
当对方冲昏睡之中醒来后,得知救了自己的是大魏储君后;穆染精致而冷淡的面庞上没有浮现出丝毫受宠若惊的神色。
她只是看着眼前的太子;半晌后从苍白的唇中吐出两个字。
“多谢。”
她的反应太平淡;也太冷静,且除了这两个字外;旁的便再也没说。
也因此,在她昏睡期间;在脑中想了许多她究竟会如何反应的穆宴;竟一时间因她这样冷淡的反应怔住,接着心中有什么情绪逐浮现上来。
也就是从那之后;原本只有一点兴趣的穆宴;逐渐对自己这个从未见过的皇姐开始慢慢上心。
他从小善于伪装。
不止是身边的人;就连他的母后同父皇,都没能发现他真实的性子。
所以先帝才会曾经说他:仁德有余,手段不足。
和穆染相处的那段时间,他发现自己不知为何越来越喜欢对方;还送想着从对方那里得到更多的注视和关心。
可惜他的皇姐性子实在太冷了。
冷的他都无法接受,
他总想着;要怎样才能得到对方的关怀。
所以他选择了极其极端的方法。
他很清楚自己不会泅水,这点穆染也知道。
但要得到心中想要,就只能剑走偏锋。
他其实将一切都计划好了的。
六皇子早已被刘婕妤教养得废了;从不知尊敬兄长为何物,且对方年纪尚小,做事皆由着自己心中所想,不会顾及后果。
穆宴只需将对方引至太液池边,再在言语之上稍稍刺激,就将对方惹得气急,接着不管不顾地将他往太液池中推。他特意没在身边留任何人,而是吩咐了跟着的侍从,只要听见他同六皇子争执的声音,便去找穆染。
他想,穆染知道他不会泅水,定然会救他。
可他未料到这一切竟会被突然而来的李静涵打乱。
因而当在水中挣扎的他看见了冲着他游过来的人时,原本是极为喜悦的,可当看清对方的模样,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时,他才知道应是出了意外,这事脱离了他的掌控。
所以他才会在李静涵抓住她的手时试图从对方手中挣扎离开。
可他最终没能成功。
落水缺氧已经导致他身上没什么力气了,再加伤李静涵以为他是害怕而挣扎,因此更是加重了手中力道,用力扣住他的手腕后,便直接拉着他往水面上浮去。
穆宴虽挣扎不开,可心中却厌极了这多余的搅事者。
若非后来赶来的穆染还是看见了他落水的一幕,且伸手将他带出去,穆宴只怕会气懵。
好在那之后穆宴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问了对方为何不来救自己的。
得到的是穆染略带歉疚的回答。
她说自己不是不救,而是没来得及。
那之后,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情,穆染一直守在了他的床边,亲自照顾。
那段时间,是穆宴最怀念的时间。
穆染会一直陪着高烧的他,也会微微弯腰,替他擦去额间的汗珠,更会耐着性子听他一句有又一句的胡言。
虽然看上去还是有些冷淡,可却比先前不知好了多少。
只是待穆宴好了后,对方便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总是沉默着不说话,眼神也空灵而虚无,印不进任何人的身影。
正是因为见到她柔下来的次数少,所以穆宴才极为怀念。
因此那时的情景,便时不时会在他的梦中回放。
穆宴这边便梦见,自己在高烧的时候,穆染坐在一旁陪他,手中握着素白的帕子,手下动作轻柔,一点点替他擦去额间的汗珠,正要收回手时,却被思绪迷蒙的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皇姐”他的声音沙哑又虚弱,“我难受。”
高烧让他整个人的脑子都有些糊,许多事情都思考不了。
可他却清楚意识到这坐在他床边的人是谁,因此也会放下心中一切防备,言语之间带了些撒娇。
“头,好疼。”
他其实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随口说了几句。
然后就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掌心贴上了他的额间。
“还在烧。”皇姐的声音清清如寒潭秋水,却又罕见地带了些柔和。
她叫他“阿宴。”
她说:“阿宴,没事的,好好休息,好好养病,很快就不疼了。”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神奇的魔力,让原本极为难受的穆宴,一点点放松下来。
“皇姐。”他再次开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然后感受到了许久的沉默,那个人没回答他。
原本闭着眼的他有些急了,将十分沉重的眼皮掀起,眼前却模模糊糊,看不太清。
可他知道,他的皇姐就坐在跟前,低头看着他。
他努力伸手,握住对方纤细的指尖。
“皇姐。”
他又叫了一声。
“你能不能一直陪着我?”
他想,自己那时候看上去应该是很可怜的。
又或者是他被烧得迷糊,出现了幻听。
因为在又是良久的沉默后,他似乎听见了那个清冷的声音开口说了一个字。
“好。”她说。
只是那时候他真的太累了,甚至都来不及再问什么,扣在对方腕间的手指便骤然松开,接着整个人落入黑暗之中。
那之后,这事他竟再没了记忆。
若不然,这些年,他也不会一直陷在求而不得的魔障之中,做了那许多疯癫之事。
从梦中惊醒之时,穆宴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冰冷潮湿而空旷的岩洞中。
此时的他,躺在自己麟趾殿的寝殿内,床边围了好些人。
原本那些人都眉头紧锁,眼中带着焦急的神色,直到亲眼见着他醒来,离他最近的陆斌才双目猛地一亮,接着喊了句:“陛下,您醒了!”
他这一句,将旁人全都引了过来。
尚药局的尚药奉御,御前伺候的内侍,还有离得稍远一些的李太妃,都忙走了上来。
“陛下!”李太妃虽上了年纪,可腿脚倒还利索,再加上她是太妃,旁人不敢同她争锋,在看见她上前时,都不自觉放缓了步子,可以落后了她几步,因此李太妃很快就在床榻旁的圆凳上落座。
“陛下觉得如何了?”她看着刚刚醒来的穆宴,“可还有哪里觉着不适?”
李太妃保养得宜的面容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心,显然,她确实担忧穆宴的身体。
只是这担忧之中究竟夹杂着怎样的情绪,旁人不得而知。
穆宴看着眼前的人,脑子里闪过许多场景。
有梦中的,有现实的。
有他在岩洞中眼见穆染落水,有他在水中挣扎时对方折返身子回来救他,有他躺在东宫寝殿,口中迷迷糊糊呢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