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那一步步靠近的脚步声,穆宴的手背也慢慢有青筋爆出,显然用了极大的力气。
可他面上还是如常的神色,甚至在发现了穆染已经到了下方时,慢慢抬起头,同往常那般唇边勾起一抹笑,缓声道:“皇姐,你来了。”
他整个人看上去正常极了,面色没有丝毫异样,穆染看不见他手上的动作,却能从对方的双目之中发现了什么。
“穆宴。”她没有走上去,反而在下面停住了,微微抬头,看着上方的人,声音清冷缓慢,“刚才那夹宣的上的内容你看见了吧。”
穆宴显然没想到她这样开门见山,却还是强撑着道:“皇姐写的,朕竟有些不明白。”
穆染却没急着说话,只是一双空灵的双眸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什么,好半天后,才徐徐开口:“我只问一句,你和我,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皇嗣?”
这句话便同一把利刃一般,直直地扎向穆宴的心中,叫他一时疼得松了压在御案之上的手。
却因为已经压了许久,导致那夹宣已经粘在了掌心之上,而他这样一抬手,那纸张便一道被他带起,却又因着并非完全粘住,因此他刚抬手想要收回指尖,那纸便忽地从半空中落下,接着缓缓掉落在地。
恰好写的有字的那一面朝上。
清隽而雅致的几个字在纸上显露,透过殿外印照进来的日光,叫人一览无余。
那上面写着。
我都知道了。
穆宴方才便是看见了这上面写的东西,才匆匆叫了那殿中丞去将穆染叫进来。
他原本是不敢见穆染的。
因为昨日听了陆斌说的话,他便顿时失了同皇姐见面的勇气,甚至连夜里都不敢再去明安殿。
今早一起来便下了那样的旨。
他虽然告诉着自己一切应当只是巧合,和心里却十分清楚。
只怕没有什么巧合。
所以他才想着逃避。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去面对。
可当看见那夹宣之上的内容时,他才忽地意识到,若是此时不行动,只怕日后便会越来越糟。
所以他让穆染进来了。
可他却没想好要怎么去回答对方的问题。
且更令他没想到的是,他的皇姐除了那事之外,还知道了另一件。
因为她问的不是“你有没有骗我”。
而是“我和你究竟谁才是皇嗣”。
“皇姐”好半晌后,他才尝试着开口,可刚一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有些沙哑,似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对方。
尽管他非常想知道究竟是谁告诉穆染的,可眼下他要面对的,却是皇姐的质问。
其实从他迟疑的神情之中,穆染便明白了一切。
但她还是再次问了另一句。
“那帛书是假的,对不对?是你自己伪造的。”
这回穆宴只是顿了顿,而是说了个“是”。
穆染却沉默了良久,再次开口时,整个人的面上是冷漠而凝滞的神情。
“穆宴,你在我面前,是不是永远都没有一句真话。”
第五十七章 日夜未眠
千月敏锐地感觉到近来的氛围有些奇怪。
具体哪处怪她也说不出;可总归觉着不对。
譬如不知从何时起,长公主便再没去过紫宸殿。
御前也再没有过人来传旨宣殿下去。
而原本三两日便要来一回明安殿的陛下也再没来过。
时日长了,皇城之中的宫人都背地里传;说许是殿下惹得陛下不高兴了,这才两人之间关系变得紧张起来。
千月自然是不信这样的话。
她跟在长公主身边多年;十分清楚陛下待自家殿下究竟多有耐心,先前殿下不知给了对方多少冷脸;可陛下都从不会生怒。
如今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就不高兴了?
可便是她心中不信;但现实便是如此。
她曾试着旁敲侧击地在殿下跟前提了,说御前的人近来都不来了;往常都来得极勤的。
结果殿下听后,没有丝毫反应;只是随口说了句:“来与不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如此上心作甚?”
一句话就把千月堵住了。
她也不好再问。
可若只是如此便罢了。
但近来自家殿下的行为又叫她有些无法理解。
原本近身伺候的应当是她才是,可殿下却不知为何;这些日子变得重视起那个贱籍来。
每日中除了早起和入寝那会儿洗漱更衣是叫千月来的;旁的时候多数都有颜致远接手了。
连千月这个大宫女都要往旁边靠。
倒也不是长公主不需要千月了;只是料谁也没想到,这颜致远竟那样心机。
每每千月同对方一道伺候殿下时,颜致远便总是抢先一步。
譬如殿下要用茶,常常是千月刚一抬手;颜致远便已经将杯盏双手捧至殿下跟前了。
而殿下起身要出去时,颜致远便忙跟上去替对方将帘子掀开;再提醒着对方脚下小心。
举止迅速殷勤,时常叫千月看得惊愕极了。
便是她这样伺候了长公主十余年的,有时在当差时都会不由地走神;不会时时刻刻都盯着殿下,看对方打算做什么。
可这颜致远就好像眼里只有殿下一人似的,心思永远都在殿下身上,但凡殿下稍稍动一动,都能引得他整个人紧张起来。
这样的情况之下,千月自然比他不过。
再加上长公主似乎也没发现不对之处,极为自然地便接受了颜致远的伺候。
因此渐渐地,千月这个大宫女便越发地少出现在殿下跟前。
若是以前,长公主见她不在跟前,都会主动问起她去了哪儿。
可如今却再也不会过问。
而千月想要去跟前伺候,也总是被颜致远拦下。
“千月姑娘去了也是干站着,不若自己回房休息,殿下跟前我在便够了。”
颜致远同她说这话时,语气轻轻,双目甚至带着笑,却不及眼底。
千月被他的话气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偏殿下对此无知无觉。
若不是在明安殿,似颜致远这样的贱籍,千月想如何处置都无人会管。
可偏偏就是在明安殿,且眼下殿下还极看重这贱籍。
尤其是近些日子,白日里身边除了颜致远任何人都不留了。
千月不是没有同殿下提过,她眼下好歹还会在早晨同入睡前伺候对方洗漱更衣,这些事是颜致远如何都不能替代的。
因此千月便找准了机会,隐晦地提起了这事,表达了近来颜致远一直跟在殿下跟前,而旁人却无法近身伺候的意思,同时还提了句,若是陛下知晓了,只怕会不高兴。
她以为这样说便是万无一失。
可谁知话说完后,原本面色还和缓的长公主霎时便冷了眼神。
“颜致远说的没错,本宫跟前有他在便够了,你这些年伺候本宫也没休息几日,趁着这些日子好好休息吧。”
千月此时还没发现自家殿下冷凝的面色,闻言张了张口。
“可陛下那边”
“咔”清脆的声音响起,那是长公主将手中的梳子放在妆奁台上的声音,颇是用了些力气。
“千月。”她的声音冷了下去,“你是本宫的宫娥,不是陛下的,若是再记不住这点,明日你便自己去御前找陆斌,说你要去陛下身边伺候。”
她的语调其实颇为正常,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显露,可这话落在千月耳中,却让她心上狠狠一跳。
下一刻忙跪下请罪。
“殿下恕罪,是奴婢失言!”
长公主去没再看她,只是径直起身,往架子床上走去。
“退下吧,本宫要安寝了。”
千月这才小心应了,接着轻着步子慢慢退出了寝殿。
及至她从殿门出来后,心下才松了口气。
她跟在长公主身边这么些年,还从未见对方这样生怒过。
是的,从刚才殿下的表现来看,对方显然是不高兴了。
只是殿下性子素来冷淡,因此便是生怒都显得没那样明显。
方才她还以为自己今日定是要受责罚了,没想到殿下却并未计较她的失言,但从殿下方才的表现来看,若是日后她再有类似的事,只怕便不是如此简单能放过的了。
千月能感觉得出来,方才长公主似是因为她提及了陛下而不高兴。
可
她分明记得这几月来,殿下同陛下之间关系好了许多呀。
怎的又忽然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甚至比以前更严重了?
这点千月越发想不明白,她手中端着做工精致的盥洗盆,绕过了拐角,在通廊中走着。
“千月姑娘瞧上去面色似乎不好。”此时,低低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让原本在想事情的千月整个人一惊,下意识松开了手,原本端在手中的盥洗盆便“哐”地一声落在地上,在颇为寂静的黑夜中刺耳儿的声音。
千月好半晌才缓过来,接着转头看向方才那出声的人。
“又是你!”原来方才开口说话的正是颜致远,他站在离千月不远的地方,身子靠在身后的廊柱之上,看着方才被吓到后有些狼狈的千月。千月的视线却紧紧盯着他,“你站在这儿做什么,殿下眼下已经就寝了,她入睡时殿中从不留任何人!”
言下之意就是要颜致远不要去寝殿打扰。
颜致远便道:“我是在这里等千月姑娘你的。”
眼下的颜致远说话语调正常,丝毫没有在长公主跟前那种卑微的模样。
且连那个卑贱的自称,他都只会在殿下跟前说,平日里见着千月这些人时,从来都是正常地说话。
唯有长公主才会觉得他身为贱籍日子难熬而下了谕不让明安殿的人欺负他。
思及此,千月心下都充满了不忿。
这贱籍手段多着呢,根本不需要殿下特意下谕,明安殿也无人敢欺负他。
可恨殿下从来都是聪慧的人,竟看不清楚这点,反而将这贱籍当成了可怜之人。
更可恨的是,这贱籍还总是在殿下跟前装得一副受欺负的模样。
因为这样,千月根本不想通颜致远有任何交流,她径直蹲下,将方才掉落在地的盥洗盆捡起,接着便要离开。
“我劝千月姑娘一句话。”就在千月刚举步要走时,颜致远的声音便又响起,“有些话姑娘自己记在心中便好,莫要毫不遮拦地便说出来了,否则若是不当心说错话自己都不知道,便不好了。”
千月原是不想同对方说话的,可眼下一听,整个人都愣住。
“你你怎么会知道?!”
颜致远怎么会知道方才她同殿下说了什么?!
见她如此激动,颜致远却显得极为淡定。
“莫要激动,我也不过是随口一猜罢了。”他说着竟也没打算再同千月继续聊下去,“既然眼下话已说完了,便不打扰姑娘了。”
说着竟真的转身离去。
唯余下千月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浓重的黑夜之中。
“看你能得意到何时!”半晌后,千月才咬着牙,颇为不甘地说了这么一句。
可四下却已经没了人,除了她自己,谁也没听见这话。
另一边,紫宸殿内。
殿内烛火通明,将整个内殿照的几乎没有阴影之处,御案之上,天子身着便装正批阅着手中的折子。
他的面容冷峻,双目幽深,眉心微皱,手却握着御笔,在一道又一道的折子之上落下自己的意见。
时辰一点一点过去,殿内的烛火明明暗暗闪烁着,整个紫宸殿内外静得没有一丝声音。那些个候在殿门外地内侍,有一两个撑不住的,都趁着人不注意时悄悄打了个哈欠,而后又忙收了回来。
而殿内天子理政之处,陆斌站在陛下身后,看着前方仿佛不知疲倦的人,忍了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低着声音小心开口:“陛下您歇歇吧。”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之内竟显得有些刺耳,可前方的陛下却似乎完全没听见一般,仍旧看着手中的折子。
看完了一道后,便随手将已经批阅过的折子随手放在一旁,接着便伸手拿过另一道展开。
“陛下!”眼见陛下似乎还要继续下去,陆斌便又壮着胆子开口,“您已经几日未合眼了,这样下去身子熬不住的!臣求您了,您就”
他的话最终也没说完,盖因原本当没听见的陛下忽地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斜睨了他一眼。
就这样轻飘飘的一眼,陛下身上属于天子的威压倾轧而来,叫陆斌霎时止住了话头。
“再多言,你也出去。”
此时的紫宸殿早已只剩下陆斌一人在候着了,旁的内侍素来都是不叫入殿的。
陆斌见状便知道蔽膝是不听自己劝告的了,先前的几日便是如此,无论他如何说,陛下都从不理会,照样理政至天明。
而天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