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面露恍然:“爵爷,您找我来,是想让我陪您去找洛根大叔一家谈判,说服他们放弃冤冤相报的仇杀,和平解决这场冲突?”
“你小子与洛根一家关系不错,有你在场,他们多少还是会给点儿面子的。”老人叹了口气,接着说:“时间不早了,乔安,你这就施展传送术,送我和海姆达尔前往奥斯塔湖。”
“爵爷!那我们呢?”海拉尔连忙追问,“我和奥黛丽,还有小流氓,可不可以跟你们一起去奥斯塔湖?”
“本来我想带你们同去,不过事先得跟你们家里打声招呼,然而就在不久前,我收到来自伯利恒和自由港的回信,约书亚陛下和赫勒尔议长,都不希望他们的子女出现在那种有可能引发政治风波的敏感场合。”
卡斯蒂斯爵士望着海拉尔和锡安姐弟,歉然道:“很遗憾,出于顾全大局着想,你们三人最好留在这里等候消息。”
海拉尔、奥黛丽和霍尔顿面面相觑,面对来自家中长辈的压力,纵然心有不甘,最终却不得不接受卡斯蒂斯爵士的安排。
黄昏将至,平静的湖水被夕阳染得一片通红。
平日里在湖畔成群结队游荡的原角龙,早已被林间传来的枪声惊散,逃到远离人类纷争的地带。
隶属于米德加德殖民兵团的第一骑兵团,昨天夜里就将这片树林包围起来,遵循指挥官拉瓦尔男爵的命令,严密监视潜伏在林中的阿萨族人,务求将这群不足百人的流寇一网打尽。
骑兵少校阿诺德拉瓦尔与随军牧师洛瑞格兰特蹲守在指挥部附近的一处高地上,各自透过望远镜观察林中的动静,两张年轻的脸庞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阿诺德和洛瑞,这对好友去年秋天从米德加德大学毕业,相约参军,凭借高贵的门第与非凡的才能,刚一入伍就被授与上尉军衔,特别是在詹姆斯中校殉职后,阿诺德被火速提拔为骑兵少校,接替亨利詹姆斯成为“蓝色枪骑兵”的指挥官。
对于阿诺德的晋升速度,军中将领乃至普通官兵都不觉得意外,毕竟他是司令官阁下的亲弟弟,参军过后若不能平步青云,反而不合理。
阿诺德可不喜欢“拉瓦尔男爵的弟弟”这个贴在自己头上的标签,甚至曾私下里请求兄长将这次晋升机会让给其它资历更老的中层军官,免得让人以为自己获得提拔,纯粹是得益于“裙带关系”。
阿诺德当然渴望获得提拔,但是他更想凭借实打实的战功而非出身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大哥对他这种天真的想法复之一笑,告诉他不要胡思乱想,之所以提拔他,一来因为他足够优秀,二来是因为自己需要一个绝对忠诚的副手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总比外人更值得信赖。
大哥这番话并不能使阿诺德释然,心结反而有所加深。
他在学校接受的教育,告诉他军人效忠的对象是国家与皇帝陛下,然而听大哥的口气,提拔谁当副手,才能固然重要,更重要的却是对他这个司令官本人的忠诚,如果这种风气在军队里普遍存在,将领不就变成了军阀,国家的军队也将蜕变为军阀的私人武装?
这些事情,年轻的阿诺德想不通,也不敢当面向大哥请教,心里憋的难受,犹豫要不要向好友洛瑞格兰特倾诉。
“阿诺德,你猜司令阁下会不会接受洛根沃尔松格的投降?”洛瑞放下望远镜,轻声问身旁的好友。
“这可不好说。”阿诺德眉头紧锁,“以我对大哥的了解,相比受降他宁可将土著人杀得干干净净,但是总督阁下和卡斯蒂斯爵士都倾向于通过谈判化解争端,他也不好公然唱反调。”
“我也希望能够和平解决这场纷争,否则整个米德加德地区的原住民都将起来造反,后果可就严重了。”洛瑞叹了口气,接着说,“当然,前提是洛根沃尔松格同意投降。”
第39章 劝降
阿诺德心情复杂地点了下头,表示深有同感。
“两年前也是在奥斯塔湖畔,洛根的兵团曾与我军并肩作战,哪怕如今站在敌对的立场,我也必须承认此人是一位铁骨铮铮的硬汉,像他这样的人,多半宁可战斗到最后一刻也不情愿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洛瑞微微蹙眉,压低嗓音说:“这场动乱的起因,外人可能不清楚,至少咱们心里有数,阿诺德,不瞒你说,我觉得司令官阁下做的太过火了,从维穆尔河谷的天花,再到河谷镇的大火与屠杀,摆明了一步步地将洛根一家逼入绝境,换做你我处在洛根的立场,除了奋起反抗,难道还有第二条路可走?”
面对好友直言不讳的质问,阿诺德无言以对。
其实他也觉得大哥的做法太过狠毒,然而那毕竟是他亲兄长,再想到自己母亲的不幸遭遇,他实在无法像洛瑞那样,带入到原住民的立场将心比心。
这时,山坡下方忽然掀起魔力漩涡,一道闪亮的光柱平地升起。
“咦?似乎有人传送过来了!”洛瑞警觉的拿起望远镜。
阿诺德也吃了一惊,警惕地注视着传送阵,发觉三条身影浮现出来,分别是驼背的拄拐老人,身材高大的阿萨族汉子,还有那位搀扶老人的黑袍少年,看起来很是眼熟。
“奇怪,乔安那小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他身边的老人,看起来有点像卡斯蒂斯爵士。”阿诺德面露诧异。
“我们要不要下去,跟爵爷还有维达博士打声招呼,还是先去通知司令官阁下?”洛瑞问好友。
阿诺德略一迟疑,答道:“你去司令部报信,我下去问一下乔安他们的来意。”
洛瑞点了下头,转身朝司令部那边飞奔。
阿诺德摆手摒退身后两名试图跟上来的卫兵,独自走下山坡,正打算呼唤乔安,却发觉他与那个阿萨族僧人已经搀扶着卡斯蒂斯爵士,走进阿萨族流寇潜伏的那片树林。
林间身影闪动,洛根沃尔松格的儿女披着枝叶编织的伪装网迎上来,低声与三位特殊的访客交谈了几句,便带着他们走向密林深处。
阿诺德目送乔安的背影消失在密林中,挠了挠头,眼中满是困惑。
夕阳余晖即将消散,昏暗的林间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
乔安搀扶着卡斯蒂斯爵士一路走来,时常看到打绷带的阿萨族武士。这些伤兵手中紧握着武器,脸上却难掩疲惫,林间飘荡着一种决绝而悲壮的气氛。
洛根沃尔松格背靠树桩席地而坐,身上血迹斑驳,看到女儿带人过来,试图起身相迎,受伤的膝盖却支撑不住,多亏哈康及时搀扶才免于跌倒。
“爵爷,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场合重逢”洛根刚毅的脸庞浮现一抹苦涩,“对不起,我让您失望了。”
“不,应该道歉的是我,洛根,我本该阻止这场悲剧发生,可我没能尽到这份责任”老人满面愧疚。
或许是回想起惨死在枪口下的爱妻,洛根眼中闪出泪光,深吸一口气,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爵爷,还有乔安和海姆达尔大师,多谢你们在这种时候还记挂着我,可我并不值得你们拯救。”
“自从河谷镇被大火吞没的那天起,我的心就已经伴随可怜的伊丝塔一起死去了。”
“从那以后,我背叛了曾经的理想,复仇的意志主宰了我的魂灵,成为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为了复仇,我不仅亲手杀死亨利詹姆斯,还有很多人直接或间接因我而死,其中有军人,也有平民,既有殖民者,也有我的同胞。”
“爵爷,我知道你们是来寻求和解的,实不相瞒,我已经累了,就让这场血腥的噩梦到此为止吧。”
“如果您能说服拉瓦尔放过我的家人与同胞,作为和平的代价,我将很高兴献出自己卑微的生命。”
“父亲!求您别说了!”斯露德眼含泪水,咬牙切齿,“这里没有人应该被牺牲,真正要付出代价的是挑起战争的野心家与刽子手,是屠夫拉瓦尔及其背后那群屠杀我族同胞、抢夺我族土地的侵略者!”
洛根摆手示意女儿不要插话,接着对卡斯蒂斯爵士说:“请您转告拉瓦尔,要么放走我的儿女和族人,我一个人留下给亨利詹姆斯抵命,要么继续战斗,直到沃尔松格家族的勇士们流干最后一滴血!”
“洛根,我不同意你开出的条件。”
卡斯蒂斯爵士迈着蹒跚的步履,走上前去,紧握住老友的手掌,坚定地做出承诺。
“听着,不光你的家人和同胞都要好好地活下去,你自己同样不能放弃求生的希望!”
“我将为你争取公开受审的机会,你可以当着法官、陪审团以及所有旁听者的面申明冤屈,揭露真相。”
“我还要请约瑟夫亚当斯担任你的律师,在法庭上为你做无罪辩护!”
“老友,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米德加德仍有公理与正义的存身之地,每十二个殖民地公民当中,至少还有一人能够明辨是非!”
洛根感动地笑了笑,继之以一声叹息。
“洛根大叔,您一定要听爵爷的劝,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哈康和斯露德着想!”
乔安最不擅长的就是劝说和安慰别人,然而此时此地,他无法再保持沉默。
“哈康和斯露德已经失去母亲,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又失去父亲”
话音方落,乔安就听见身旁传来少女压抑的抽泣,自己也禁不住鼻子发酸,几乎落泪。
“我明白了。”
洛根沉重地点了下头,转身叮嘱哈康和斯露德,带上林中残存的族人撤离,尽快返回石柱镇。
哈康还有些犹豫,卡斯蒂斯爵士便对他说:“孩子,尽管放心走吧,我会保护你父亲的安全,竭尽所能帮他争取脱罪,好让你们一家早日团聚。”
哈康红着眼睛点了下头:“爵爷,拜托您了!”
第40章 不屈
这边已经谈妥,乔安拿出“通讯石”,激发“高等传讯术”,建立起一个包括卡斯蒂斯爵士、拉瓦尔男爵以及他本人在内的交流网络。
拉瓦尔男爵今天下午就已经收到总督和卡斯蒂斯爵士的来信,虽然很不情愿,最后还是勉为其难的接受了洛根开出的和谈条件,命令部队撤开包围圈,任由林中除洛根之外的阿萨族人离开。
临别前,斯露德含着眼泪与父亲拥抱,过后用力握了握乔安的手,哽咽着嘱托:“我老爸就拜托你了。”
乔安强忍心中酸楚,面对泪眼婆娑的少女,郑重地点了下头。
幕色低垂,一弯残月悬在夜空,大风吹过,湖面泛起凄冷的波光。
哈康和斯露德与父亲道别过后,纵身上马,带领族人离开密林,沿着平坦的湖畔疾驰而去。
乔安还有些放心不下,施法召唤鸟群,在夜空中追踪阿萨骑,同时监控周边的动静,提防拉瓦尔男爵出尔反尔,派兵追杀。
落在肩头的手掌,使乔安回过神来,扭头望见洛根大叔缺乏血色的脸庞。
“大叔,拉瓦尔男爵没有派兵拦截哈康和斯露德他们,现在他们已经安全了,您也要多保重。”
洛根苦笑着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
乔安注意到他胸口渗出鲜血,似乎是伤口崩裂,连忙取出一瓶“神之泪”浸泡的药水,想帮他止血疗伤。
“我没事。”洛根倔强地摆了摆手,拒绝敷药,虚弱地对乔安说:“你身上有没有短讯术卷轴,我想给石柱镇的齐格蒙长老发一封信,交代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卷轴我有,不过洛根大叔,我这里还有一颗通讯石,用这块魔法石,您能直接与齐格蒙长老联系,比短讯术更方便。”
乔安从储物袋中掏出“通讯石”,却被洛根摇头拒绝。
“有些话,不方便当面开口还是写信更好一点。”
乔安愣了一下,不由回想起从前的自己。因为性格问题,在陌生人面前总是紧张地结结巴巴,倘若迫不得已与人交流,总是提前打好腹稿,甚至把自己的想法写在纸上,拿给别人看,为此引来很多质疑乃至嘲弄,而这一切好比恶性循环,进一步加剧了他的孤僻以及对社交活动的恐惧。
直到后来走出故乡小镇,去到完全陌生的大城市,环境的改变迫使他不得不扩大交际圈,同时给他提供了一个克服心理障碍的契机。
人都是逼出来的,从德林镇到莱顿港,再到米德加德城,经过四年多的磨炼,被迫在人群中成长,乔安基本克服了老毛病,尽管还是无法从社交活动中获得乐趣,起码面对陌生人时也能从容应答,不再需要借助纸笔交流。
此刻听洛根大叔说到写信比对谈更适合表达他的心境,仿佛从这个落魄的男人身上看到从前的自己,回首往事,不由鼻子发酸,百感交集。
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