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前线的报道透露,寇拉斯军计划在赫伦堡修整一段时期,过后将搭乘军列继续西进,借用帝国内陆发达的铁路运输线,兵锋直指滨海城,继而朝着帝国首都亚珊圣城挺进!
看过这篇报道,乔安脸颊一阵阵发烫,心头五味杂陈。
他原以为远东人试图反攻帝国内陆,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是狂妄自大,是自取灭亡,然而现实却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打在他脸上。
这件事促使乔安暗自反省,深切意识到“隔行如隔山”,尤其是在国际政治和军事领域,自己就是一看热闹的门外汉,一厢情愿做出的论断,在行家眼里纯属笑谈,往后还是多看少说为好。
战争的阴云笼罩旧世界,新大陆的平静时光也来日无多。
8月20日,乔安和莫里亚蒂教授从“牛痘”中提取并进行减毒培育的第一批新型天花疫苗,经多轮测试,确保安全可靠过后,终于运抵维穆尔河谷,由约瑟芬夫人、瑞贝卡和“生命基金会”的雇员接收,为当地原住民接种。
在乔安看来,如果把抗疫比作漫长的征途,研发和量产疫苗只是前半段旅程,更难的是后半段——要如何说服满脑子迷信思想的原住民接种疫苗。
事实上,不光很多原住民对接种疫苗这件事怀有抗拒心态,就连殖民地某些接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和女士们,也热衷于传播种种阴谋论调,声称天花疫苗是政府试图控制民众大脑、压制自由思想的工具。
比如其中一种特别盛行的论调声称:天花疫苗本身也是一种病毒,注射到人体内,肯定会对健康造成危害。
继而得出推论:一个人不接种疫苗,也未必就会感染天花,但是接种了从牛身上提取的病毒,一定会得病,最终退化成奶牛那样愚蠢温顺的奴隶!
拒绝疫苗,就是捍卫人权与自由!
抵制疫苗,就是抵制暴政与奴役!
乔安曾亲眼看到米德加德街头有人散发宣传上述言论的传单,不光在街头支持者云集,议会里也有他们的代言人。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就连米德加德大学这样的高等学府,也有为数不少的年轻人信奉上述反智论调,简直让人怀疑他们在大学里究竟都学了些啥狗屁倒灶的玩意!
对于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现象,瑞贝卡曾发出一句颇具黑色幽默的感慨:
学医救不了米德加德人。
乔安深有同感。
8月23日,《天花防疫与牛痘接种法》正式发表在《奥法探索》1625年秋季刊上,公认为近年来唯一一篇毫无争议荣获满分评价的杰作,莫里亚蒂教授挂通讯作者,乔安沾导师的光,跟着混了篇“一作”。
这篇论文立刻在学术圈引发了一场地震,不光同行盛赞莫里亚蒂教授和维达博士的伟大成果,从旧世界到新大陆,社会各界也都赞誉有加。
“奥法学会”9月中旬预定在米德嘉德大学召开年会,之前已经邀请莫里亚蒂教授出席会议并担任主讲人,如今却发现这项荣誉还不足以表彰莫里亚蒂教授为人类抗疫事业做出的划时代贡献,于是临时召开理事会,激烈讨论后决定在年会上为莫里亚蒂教授颁发奥法学术界的最高奖——“金杖奖”!
如果这个故事朝既定的剧情方向发展下去,莫里亚蒂教授将荣获他应得的荣誉,走上人生颠峰。
向来器重莫里亚蒂教授的富兰克林院长也放出了风声,办完本届“奥法年会”老爷子就退休,不出意外的话,他将向校董会推荐莫里亚蒂教授接替自己的职位。
与此同时,乔安作为新任院长唯一的学生兼助手,前途也必将一片光明。
然而命运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舞台上的主角们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
乔安本质上是个悲观主义者,从小就有一种灰暗的信念:如果你担心某个隐患,那它迟早会恶化成一场灾难!
正如约瑟芬夫人担心的那样,在这个世界上,并非所有人都乐于看到天花防疫技术取得突破性进步,更不希望有人将这项救命的技术无偿提供给他们所憎恨的原住民。
秉承阴谋论而抵制疫苗的群体,充其量只是愚昧,他们为愚昧付出的代价无非自己和家人的健康,而那些承认天花疫苗安全可靠,却反对向原住民提供疫苗的右翼殖民扩张主义者,已经结成一个权势熏天的利益集团,能够调动的社会资源远非前者可比,他们才是抗疫工作者们最大的障碍。
莫里亚蒂教授发明了天花疫苗,并且公开声明将这项成果无偿提供给包括新大陆原住民在内的全人类,因此触犯了以军方激进派为代表殖民扩张集团的核心利益,打击报复接踵而来。
就在论文发表的第二天,富兰克林院长收到一则消息:殖民地的某几位大人物,对莫里亚蒂教授的言行大为震怒,向米德嘉德大学董事会发出强烈抗议,要求校方立刻开除莫里亚蒂教授!
第53章 疫苗风波(Ⅱ)
校董会收到投诉信的第二天早上,一位匿名供稿人在《米德加德论坛报》上爆料,列举了若干证据,表明那种只针对阿萨族人传染的“新型天花病毒”就是莫里亚蒂教授亲手培育出来的,而且事先就知道这是针对阿萨族的“病毒武器”!
爆料者怒斥莫里亚蒂教授两面三刀的卑劣行径,却也不慎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变相承认米德加德军方处心积虑的研发制造了病毒武器,并且正如沃尔松格家族一直以来控诉的那样,曾在原住民聚居地使用这种病毒武器,致使数以万计的原住民感染天花,最终不治身亡的患者,高达30!
乔安看完这篇报道,心情出奇的平静,该来的总是要来,现在内幕曝光出来,靴子终于落了地,反而拔出长久以来横在他心头的那根刺。
他带着报纸去找导师,问他打算如何应对这场危机。
“一个钟头前,富兰克林老头气急败坏地跑来找我,让我发表声明否认那篇文章的诽谤,澄清真相。”
莫里亚蒂教授坐在办公桌前,不慌不忙地装烟斗,淡漠的神态像是胸有成竹。
“您打算怎么澄清?”乔安关切地问。
“如果你是我,你有什么可说的?”教授先生点燃烟斗,笑着反问。
乔安愣了一下,摇头道:“别开玩笑,我可不是您!”
“不妨假设你是我,你要怎么做?”莫里亚蒂教授坚持追问。
乔安设身处地想了想,眉头禁不住紧锁起来。
“导师,如果我是您,可能会选择实话实说,承认自己的确曾接受军方资助从事病毒武器的研究开发,也不难猜出雇主计划用病毒武器屠杀原住民,承认自己一度是这个致力于种族灭绝的邪恶计划的帮凶,但是后来我悔悟了,试图做些事情来弥补曾经犯下的错误——这正是促使我开发天花疫苗的最初动因。”
“真诚的忏悔,我的学生,令人感动。”
莫里亚蒂教授放下烟斗,笑着鼓掌。
“您在嘲讽我?”乔安狐疑地盯着导师。
“怎么会?”教授先生摊开双手,“我可是诚心诚意的夸奖你啊!”
乔安摇了摇头,才不信他的鬼话。
“导师,事态很严重,现在可不是闹着玩的时候!我选择坦白一切,只是因为我无法心安理得的替自己辩护,是向来被您鄙视的‘奴隶道德’在支配我的良心,使我没有勇气采用避重就轻的方式为自己辩护!”
“您曾说过,在这个骗子大行其道的世界上,不敢撒谎的人就是可怜又可悲的残疾人,精神上的懦夫,这是我的弱点,但是您不一样!”
乔安禁不住越说越激动。
“导师,您坚强、勇敢、野心勃勃,您拥有我不具备的强力意志,您把道德视为弱者的保护伞,为了社会总福利的最大化,您不介意弄脏自己的手,杀掉十个无辜者换取十万人的安全在您看来是一个可行的选项,何况只是撒个小谎?”
“从您的理念出发,在这种情况下当然要矢口否认一切指责,至于爆料人手里掌握的证据……以您的法力,让它们人间蒸发难道很难吗?如果您不想亲手处理这个小麻烦,我来设法搞定!”
莫里亚蒂教授默默听他说完,然后吐出一串烟圈,氤氲背后的面庞显得神秘而遥远。
“乔安,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往后你还会尊敬我吗?”
仿佛突然被针刺到,乔安不由得颤抖了一下,避开导师深沉的目光,低声回答:“如果我对您的尊敬有100分,采用后一种方式摆平这起丑闻,顶多减损我对您的全部尊敬的1,却能保全您的声誉,为您带来多不胜数的崇拜者,这显然更划算。”
莫里亚蒂教授轻轻摇头,语调沉重。
“不要骗自己,我的学生,要么就是百分之百的尊敬,要么就是百分之百的不值得尊敬,没有打折扣的余地。”
乔安舔了下干涩的嘴唇,耐着性子劝说精神状态有些反常的导师清醒一点儿。
“您现在正处于一生事业的关键节点,遇事当以大局为重,怎么做对自己更有利,您心里有数,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大局为重?”莫里亚蒂教授面无表情地反问,“你告诉我,什么是大局?”
“当然是您的声誉和事业!”
“为了维护声誉和事业,你不介意我公开撒谎?”
“我不介意!”
“即便因此失去你的尊敬?”
“那有什么关系?不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乔安有点按捺不住火气了,“导师,您今天怎么婆婆妈妈的,往常你可不是这样子的!”
“乔安,其实我想说的是……你眼中的那个我,并不一定是真实的我,我们师生两人相处多年,不仅仅是我在教导你,影响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同时我也受到你的影响,甚至比我对你的影响更大,可惜你并没有觉察到。”
莫里亚蒂教授叹了口气,转身走到窗前,背对他的学生,仿佛在与自己的魂灵对话。
“看得出来,你很着急,为了维护我的声誉,你甚至比维护自己的利益更迫切,只要能够保护我,你不惜违背自己做人的原则,我很感动,但你没必要这样委屈自己。”
“我已经把整件事的真相写下来,一份寄给报社,作为对揭发者的回应,另一份委托富兰克林老头呈交校董会,恳请董事们同意我辞去教职,免得给米德加德大学惹来更大的麻烦。”
莫里亚蒂教授转回身来,微微一笑。
“这就是我的处理方式,乔安,你觉得怎么样?”
“坦率地讲,我很失望,如此软弱的做法,根本就不像您的风格!攻击您的那伙人贪婪、冷酷、形同魔鬼,您为什么要退让,为什么要把良知和诚实用在错误的地方?他们根本不值得!”乔安愤然回答。
“孩子,你怎么还不明白?”莫里亚蒂教授摇头苦笑,“我才不在乎那些揭我短的家伙,我在乎的是你,哪怕是救世主的冠冕,圣徒的光环,在我眼中,也比不上你那‘1的尊敬’。”
第54章 疫苗风波(Ⅲ)
乔安喉咙深处一阵哽咽,几乎潸然落泪。
“可是,这同样不值得……”
“值不值得,应该由我这个当事人来判断,就不劳你替我拿主意了。”莫里亚蒂教授故作轻松地调侃了一句。
深吸一口气,年轻的法师迫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导师,之前您曾信心满满的担保,让我别担心公开发表论文的后果,还说什么‘一切尽在掌握’,我还以为您早有准备,结果呢?就这?”
“一切尽在掌握”个毛线啊,事到临头还不就是躺平任嘲!
乔安气得牙根直痒。
莫里亚蒂教授哈哈大笑,走过来拍了拍学生的肩膀。
“我真没骗你,乔安,当时我就已经想好万一被揭短要怎么办了。”
“嗯?那您倒是拿出一个平息丑闻的方案啊!”
“我已经拿出来了。”面对乔安疑惑的目光,莫里亚蒂教授平静地做出解释,“当时我想的是,如果我是乔安·维达,我该如何面对来自军方的指责?我得出了结论,后来也是那样做的。”
乔安无言以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师生二人相对无语,最后还是乔安率先打破沉默。
“导师,咱们继续争吵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时间紧迫,我得联系一下约瑟芬夫人,还要去找院长先生,总要拿出一个补救方案才行。”
“我能帮你们做些什么?”莫里亚蒂教授泰然自若地问。
乔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强忍住揍他一拳的冲动,恶狠狠地嚷道:“您别再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另外,赶快去找院长先生,把辞职信讨回来!就说是之前气昏了头,只是一时冲动!”
“我才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