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蒂女士掀起兜帽，从科尔奇斯祭坛上缓缓走了下来，唇角勾起甜蜜的笑容，宽松的斗篷遮不住袅娜的身姿。
“原来是维达博士，您比我想象中更年轻，”狄宁似笑非笑地打量乔安，“其实我们早就应该见面了，特罗菲姆兄弟，你说是不是？”
“乔安是我请来观礼的，还有他身旁那位少女，卡斯蒂斯家的二小姐，也是我请来的。”莫里亚蒂教授不动声色地回答。
“这我知道，可你事先只说今晚有两位客人来访，至于另外两位贵客……如果我没认错，应该是卡斯蒂斯爵士身边那位传奇武僧海姆达尔大师，而那位美丽的女士，想必就是尊贵的约瑟芬·安托瓦妮特·德·普瓦松伯爵夫人。”
“海姆达尔大师是卡斯蒂斯小姐的侍卫，至于那个女人……天知道她为什么要跑来凑热闹。”莫里亚蒂教授没好气地说。
“哈！她来得正巧，我还有一笔旧账要跟她清算呢！”贝蒂向约瑟芬夫人迫近两步，满腔嫉恨全都摆在脸上。
第90章 永生之酒
约瑟芬夫人不屑理睬半卓尔女术士，凝视莫里亚蒂教授，冷冷地说：“我对你的堕落无话可说，特罗菲姆，也不再妄想劝你回头，我们来到这处妖气弥漫的邪教祭祀场，只为一件事——夺回卡斯蒂斯爵士的魂灵，使这位可敬的老人获得安息！”
“你可别做梦了，臭婊子！”情敌的蔑视愈发激起贝蒂的嫉火，尖声咒骂约瑟芬夫人，“叛教者丹特里奇·卡斯蒂斯的魂灵必须被彻底毁灭，而被他窃取的圣印也将重回吾主的掌控，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你和卡斯蒂斯家的小丫头，还有那个阿萨族武僧，休想活着离开圣母礼拜堂！至于乔安，如果他识趣的话，就会效仿他的导师，加入我们的教会。”
“不好意思，我不会加入‘圣母兄弟会’，也不允许你们伤害我的同伴。”
这是乔安第一次能够以泰然自若的心态面对面与贝蒂交涉，反正自己身怀圣印的秘密已经被对方当面揭穿，事到如今，他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狄宁摆手阻止贝蒂发飙，似乎不屑亲自教训年轻气盛的法师，转身面对莫里亚蒂教授，收起笑容，神态和语气也都变得格外严厉。
“特罗菲姆兄弟，维达博士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么聪明理智，我无意批评你教导学生的方式，可他毕竟是你请来的，你得给我们一个交代——要么说服他改变立场，要么连他一并除掉！”
莫里亚蒂教授没有做声，抚摸着下巴，显得很为难。
礼拜堂陷入寂静，气氛紧张而压抑，仿佛随时有可能被引爆的火药桶，对峙双方的视线都聚焦在莫里亚蒂教授身上，等待他表明立场。
狄宁向莫里亚蒂教授提出的要求，乔安并不意外。
其实早在去年秋天，发觉导师有意加入“圣母兄弟会”之初，他也曾向莫里亚蒂教授发出类似的质问：
如果他与“圣母兄弟会”发生冲突，莫里亚蒂教授将会选择站在哪一边？
无论当时还是此刻，乔安都不忍苛求导师站在自己这边，只要他能保持中立就算仁至义尽了。
可惜，从狄宁的强硬态度来看，莫里亚蒂教授想保持中立也难。
这时，刻耳柏洛斯祭坛、哈比祭坛和斯库拉祭坛上的三位圣母信徒，似乎已经等得不耐烦，相继从祭坛上走了下来，聚拢到狄宁和贝蒂身旁，随之而来的还有愈发浓烈的杀气。
莫里亚蒂教授终于打破沉默，抬头望向狄宁，眼神平静而坚定。
“乔安是我的学生，我很了解这孩子的个性，他认定的道理就不会动摇，哪怕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也别想迫使他低头屈服。”
“特罗菲姆兄弟，既然你自知无法说服维达博士加入我们的教会，那就只能麻烦你亲自动手，解决掉这个不听话的学生。”狄宁故作遗憾地耸肩摊手。
“不，这也不是我想要的选项。”莫里亚蒂教授落寞地笑了笑，“我算不上什么好老师，可我总不至于堕落到杀害自己的学生。”
“堕落？特罗菲姆我的兄弟，你把这叫做‘堕落’？”狄宁沉下脸色，“既然你已经加入我们的大家庭，须知唯有圣母才是我们共同的母亲，唯有教友才是我们至亲的兄弟姐妹，除此之外的世俗亲情和友情，都不值得我们眷恋，如有必要，师徒恩断义绝又何妨？”
狄宁朝莫里亚蒂教授靠近两步，紧盯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灼，嗓音低沉。
“特罗菲姆兄弟，我很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你真正在乎的人只有你自己，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你不介意出卖任何东西！别人或许会因此谴责你冷酷自私，我却很欣赏你的明智与理性，怎样做对你更有利，你心里有数，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总的来说，我的确是个冷酷自私的家伙，但是有一点你看错了。”莫里亚蒂教授平视狄宁，苦笑着摇了摇头，“事实上，对我而言……有些东西是不能出卖的。”
导师这话并不是面对自己说的，乔安的心脏却像是被重重撞击了一下，几乎控制不住眼中的热泪。
“特罗菲姆兄弟，我不得不提醒你，违抗我的意志，后果将会很严重！”
狄宁终于掩饰不住脸上的怒色，亮出圣徽，冷冷威胁莫里亚蒂教授。
“我能代表圣母授予你圣印，也能遥控你体内的圣印进化成圣兽，吞噬你的魂灵，撕裂你的肉体，你可不要逼我这么做！”
莫里亚蒂教授冷冷一笑，似乎对他的威胁毫不意外，就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支约有半尺高、通体由纯净黑玛瑙雕琢而成的杯形容器，杯口还配有盖子。
“这是什么容器，散发出的负能量气息好浓烈……”瑞贝卡扯着乔安的衣袖，纳闷地嘀咕。
“那是‘死亡圣杯’，一种用来培育病毒的魔导器。”
乔安对自己的回答并不满意，因为这无法解释莫里亚蒂教授为何偏偏在此刻亮出“死亡圣杯”，难道他借助这件魔导器培育出了能够压制“圣印”暴走的药物？
“‘死亡圣杯’不仅可以培育病毒，还能用来酿造一种非常邪恶的秘药，古代的死灵法师们隐晦地称之为‘永生之酒’。”
约瑟芬夫人美丽的脸庞，笼罩着悲戚与不忍，充盈泪水的眼眸直勾勾注视着曾经……或许至今依旧深爱的男人，一字一句地发出质问。
“特罗菲姆，你真的忍心舍弃过往作为人类生活在世间的那些美好回忆，舍弃你的学生和亲友，饮下那杯苦酒？”
“约瑟芬，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为了这一天，我已经准备了很久，不惜亲身承受邪神的印记，无法再回头。”
莫里亚蒂教授叹了口气，拧开杯盖，轻轻摇晃“死亡圣杯”，浓烈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负能量伴随着液体碰撞杯壁的哗哗声响涌出杯口，令周围的人们不由自主后退躲避，接连打起寒颤。
第91章 人类往何处去
？？？
“喂……你们有没有觉察到，气温突然降下来了，好冷啊！”瑞贝卡被“死亡圣杯”散发的阴冷气流冻得发抖，眼中交织着好奇与恐惧，“谁能告诉我……教授先生这是打算干什么呀？”
“小姐，那是一杯能让活人变成巫妖的毒酒。”
海姆达尔大师将瑞贝卡挡在自己身后，替她阻挡席卷过来的负能量流。
“饮用‘永生之酒’将会导致浑身血肉迅速枯萎，只有极少数意志坚定并且足够幸运的高阶施法者，才能忍受负能量对肉体的侵蚀，在极度痛苦的煎熬过程中保持清醒，直至魂灵融入‘命匣’，躯体则转化成一具不死的巫妖。”
“啊？！教授先生要蜕变成巫妖？这……不会是真的吧？”瑞贝卡满脸愕然，想不出莫里亚蒂教授这样做的理由。
那是因为她还不够了解这个男人。
乔安右手揣进上衣口袋，紧攥着导师托他保管的首饰盒。
事实上，他早就怀疑这并不是什么首饰盒，而是用于收纳魂灵的容器。
两年前在尼福尔海姆旅行期间，他曾跟一位名叫阿曼达的巫妖婆婆打过交道，还从阿曼达婆婆的骸骨当中解析出了制造“命匣”的工艺，导师交给她保管的首饰盒具有相似的附魔工艺。
“您真的要饮下那杯毒酒吗？”乔安几乎是哽咽着劝说导师，“如果我能设法帮您压制体内的圣印，您也非得走出这一步不可吗？”
“傻孩子，关键不在圣印的威胁，而是那个困扰我们多年的最终问题啊……”
“人类往何处去？”
“这杯‘永生之酒’，就是我的答案。”
“乔安，我不做人了。”
莫里亚蒂教授冲他的学生淡淡一笑，举杯痛饮“永生之酒”。
“特罗菲姆！你到底在发什么疯，快停下来！”
贝蒂满面惊骇，忽然发现自己的情夫变得很陌生，更让她气恼地是自己很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疯狂的男人的所思所想。
她匆匆打出施法手势，试图射出“解离术”瓦解死亡圣杯，阻止莫里亚蒂教授饮下那杯毒酒，却被狄宁拦了下来。
“狄宁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贝蒂急切地叫嚷，“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那个疯子蜕变成巫妖？”
“为什么不呢？”狄宁似笑非笑地反问，“我刚刚收到一则神启，吾主似乎对正在上演的这出闹剧饶有兴致，想透过我的眼睛旁观特罗菲姆能否顺利转化成巫妖，‘神话再生’在转化过程中又能发挥多大作用，这些知识对我们的教会很有益处。”
“您就不怕特罗菲姆成功转化成不死的巫妖，摆脱圣印控制，反过来与我们为敌？”贝蒂担心地问。
狄宁不悦地看了她一眼。
“别那么幼稚，我的姐妹，如果宿主通过把自己变成不死生物就能轻易摆脱圣印的支配，我们的教会又怎配引导迷途的魂灵升入神国？奉劝你少说几句蠢话，静静看着！”
半卓尔女术士不由打了个寒颤，识趣的闭口不言，视线回到已经饮下毒酒的莫里亚蒂教授身上，如同教堂中的其它人那样，怀着紧张而又期待的情绪，关注即将发生在他身上的蜕变。
“永生之酒”入喉的刹那，效用以最直观的方式呈现出来。
莫里亚蒂教授原本健康而富有光泽的肌肤，在负能量侵蚀下，迅速干枯脱水，变得暗淡无光，如同一层风干的胶皮，贴附在骸骨嶙峋的身躯表面。
构成人体主要成分的血液和组织液，透过毛孔渗出体外，化作蒸腾血雾，几乎将莫里亚蒂教授淹没。
乔安挥动颤抖的手掌，施展“造风术”吹散血雾，导师的身影恢复清晰，呈现在他眼前的几乎就是一具骷髅架子，又像是大学实验室里的人体骨骼标本，披在导师身上的法袍，相比血肉枯萎的躯体显得太过宽大，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更让他感到不忍目睹的是莫里亚蒂教授的面孔。原本英俊潇洒的面容，如今已经变成狰狞的骷髅，只有薄薄一层干燥的角质皮膜附着在面颊上，使他的脸孔多少还保留着一丝人味儿。
只是旁观一个大活人蜕变成骷髅，就让人毛骨悚然，当事人承受的痛苦，旁人根本无法想象。
莫里亚蒂教授并非无知无觉的木头，蜕变过程中的每一秒，都会使他体验到比分娩更强烈百倍的痛苦，足以把任何正常人折磨得发疯。
然而他终究还是撑下来了。
这个男人拥有钢铁般坚强的意志，对自己选择的这条黑暗之路，早已做好承受一切痛苦与后果的思想准备，不仅于此，圣印赋予他的“神话再生”能力，也在“巫妖转变仪式”的后半段发挥出令人惊叹的神奇作用！
“再生”这种超自然能力与生物的“体质”属性密切相关，没有体质属性的物种，比如不死生物和构装生物，通常情况下不可能具有“再生”能力。
“吸血鬼”似乎是一个反例，但是对“死灵学”有所涉猎的人都知道，吸血鬼赖以维持“不死之身”的能力并非“再生”，而是“再生”的弱化版——“快速自愈”。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有没有反例，世间是否真的存在具备“再生”能力的不死生物？
从前可能不存在，现在就很难说了。
莫里亚蒂教授之所以选择接受“再生圣印”而非“异发圣印”，就是要用自己的血肉与生命做实验，尝试把自己创造成一个能够推翻传统死灵学定律的反例——一位血肉之躯永不腐朽的神话巫妖！
无数鲜红的嫩肉，如同冲破土壤的嫩芽，从被负能量吸干水分的皮囊下冒了出来，重新生成鲜活的器官组织。
新生成的血肉，再次受到负能量侵蚀，以人眼可见的速度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