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可不就是这样，茶里想加几块糖就拿几块，没人管。”
“那是以前啊老兄，今年不景气，我们厂俩月没发奖金了，铁路公司也变得越来越小气了，这日子可真够受的！”
乔安一边听人议论，随着人群向前挪动脚步，渐渐看清棕发少年那张满面羞窘、两眼含泪的脸庞，不免心生同情。
这孩子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被列车员当成小偷似的当众训斥，也不敢嘴硬，只是一个劲儿的鞠躬道歉。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错了……请不要告诉我们厂长，尊敬的卢卡·康斯坦丁诺维奇·布尔加科夫先生，以后我再也不敢了……我发誓再也不敢了！”
“小子，你老实交代，这是第几次了？”
“第、第一次……”
“撒谎！”
卢卡老头大喝一声，活像斗鸡似的昂起头，怒冲冲瞪起眼睛，手指戳在少年胸脯上。
“小家伙，上周我就注意到你了！你鬼鬼祟祟地往茶杯里加了两块糖，我看你年纪小，怪可怜的，就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你一马算了。”
“可你倒好，占便宜上瘾是吧？今天竟然一口气往茶杯里加了三块糖，真是没把我老卢卡放在眼里啊！”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嘘声。
少年羞得无地自容，终于忍不住眼中的泪水，当众哭出声来。
第38章 列车上的纷争
“算了吧，卢卡老爹！不就是几块糖，你至于这么大呼小叫的发飙吗！”
“茶水和糖本来就是免费提供给乘客的，多拿一块少拿一块又有什么关系呢？”
“老卢卡，你少嚣张！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列车员，又不是铁路公司的老板，人家多拿了几块糖而已，也不用你掏腰包，何必多管闲事！”
棕发少年的工友们看不过去，围着老卢卡争吵起来。
“你们这些没脑子的家伙，还不明白吗？这节车厢归我管，车上的糖块要是消耗太快，我可没法向上司交代！”
老卢卡气得直跺脚。
“从前车上的茶水和糖块都是不限量供应的，今年突然改了规矩，每人只能拿一块糖，照这样下去，说不定明年连茶水也要收费啦！”旁边有人悻悻的抱怨。
“是啊，铁路公司怎么变得这么吝啬了！”围观者中有人帮腔。
“废话！还不都怪你们这群贪得无厌的混蛋！”
老卢卡气不打一处来。
“是！以前随便放糖也没人管，可就因为以前没人管，年底一结算，我们铁路公司亏得厉害呀，小老弟们，我们亏大啦！”
“好家伙，光是方糖这一块，每年就要上千金塔勒的开销！你们可真是……不是自己花钱买的糖，吃着不心疼啊！”
“那是配茶的糖，不是给你们拿来当饭吃的呀！”
卢卡老头越说越气，跳着脚抱怨。
“我也不怕得罪人，实话告诉你们，人家自己买票的乘客都比较体面，很少有占这种小便宜的，就数你们这帮工人最不害臊，自己一个铜板不用花，车票都是工厂报销，车上还免费提供茶水和糖块，偶尔多加几块糖也无所谓，可架不住某些人占小便宜没够，动不动就往小小一杯茶里放八块糖！”
“八块糖啊，我的老天爷！你们也不怕齁死！长年累月干这种‘薅羊毛’的缺德勾当，你们的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工人们被老卢卡指着鼻子臭骂，相顾汗颜，一时陷入沉默。
老卢卡发了一通脾气，情绪有所缓和，看到那个棕发少年满面泪痕，着实可怜，于心不忍地叹了口气，警告他下不为例，就放他走了。
乔安走到茶炊跟前，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回到自己的席位，将一杯茶递给对面的罗兰，同时施展“传讯术”。
“陛下，刚才茶炊那边发生的争执，想必您也听见了，不知您怎么看待这件事？”
罗兰喝了口茶，面露苦笑。
“不好意思啊，让你这位外国友人看了个笑话，不过话说回来，发生这种事并不令我意外。”
“维达博士，我国的铁路公司都是国营企业，承担着很重的公益职责，为了方便国民出行，列车票价订的很低，还在车上免费提供茶水之类的便民服务。”
“此类公共福利很有必要，能够提升公众对政府的满意度。”乔安评价道。
“然而公共福利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每一笔福利都需要支付对应的成本，就廉价车票、免费茶水和方糖而言，这笔成本就要由国营铁路公司来负担，所以我们的铁路公司客运量越大，亏得钱也就越多，只能从货运业务上补血回本，勉勉强强地维持收支平衡。”
“去年第四季度，铁路货运量的增长率不如预期，成本却突破了预算，从今年年初的情况来看，业绩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转，眼瞅着就要亏本了，铁路公司不得不精打细算，连小小一块方糖也斤斤计较起来。”
说到这里，罗兰叹了口气，眉宇间浮现一抹淡淡的愁容。
把铁路公司卖给私人去经营，政府不就可以卸下这个包袱了？
乔安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想法，不过转念之间，他就意识到私有化也不见得就是“万灵药”。
私营铁路公司为了保障利润，车票涨价是司空见惯的手段，至于车上的便民服务，别说免费的方糖，说不定连茶水都要额外花钱买。
引入多家私营铁路公司，通过市场竞争倒逼企业提供物美价廉的服务，似乎是一条可行之路？
然而这只是纸面上的理想情境，“真空中的球形鸡”。
乔安深入思索过后，发觉由于铁路这种产业的特殊性，想通过市场竞争来实现优胜劣汰是很难的，因此造成的负外部性更是大到不可估量，考虑到公众的反响，与其这么折腾，还不如暂且维持现状。
经世济民可不属于乔安擅长的领域，也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索性不再深思，此类问题还是让皇帝陛下和他的大臣们去费心思吧。
刚才与列车员发生争执的那些工人，就坐在乔安斜对面，这会儿年长的工友们正在安慰那个被“当众处刑”、深受打击的棕发少年。
乔安默默旁听他们聊天，发现年长的工友们普遍认为近两年工厂的生意明显不如从前景气，连带他们的收入也不如预期。
“去年我们车间的生产任务都按期完成了，全都怪搞销售的那帮家伙太无能，车造出来又卖不出去，连累我们也拿不到年终奖金。”
“还谈什么奖金啊，工资能拿到手就不错啦！”
“听说从今年第二季度开始，就要削减生产计划。”
“车卖不出去，那可不得减产么……”
“我听人事部门的大姐说，本季度不再招收工人了，照这样下去，下半年搞不好要裁员。”
“妈的！一想到饭碗恐怕要保不住，我心里就发慌！”
“单身汉你慌个屁，我可是有老婆孩子要养活，万一丢了工作可咋办啊……”
“大不了回老家，在乡下公社种田，虽然收入不高，起码饿不着，比起在工厂上班更安稳。”
“话是这么说，年轻人见惯了城里的花花世界，还有谁甘心回乡下务农呢？”
“说真的，现如今的光景，还不如前两年与亚珊帝国打仗那阵子，那时候咱们厂的生意火爆的不得了，军队的订单堆成山，加班加点做不完，每个月都能拿到大笔奖金，真让人怀念啊！”
一名汽车厂工人大发感慨，甚至隐约流露出盼望战火重燃的心态。
第39章 艰难的转型
“说的就是啊，战争一结束，咱们汽车厂的好日子也就到头啦！”
“从前咱们是造军车的，现在被逼着改造民用车，这路数就不对头，老百姓有几个买得起大汽车啊？简直胡闹！”
列车上的工人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乔安听到此处，不由心头一动，施法问罗兰：“陛下，坐在咱们斜对面那几位先生，是不是在生产‘奔马’牌魔导汽车的工厂上班？”
“没错，远东第一国营魔导汽车厂，‘奔马’牌魔导越野车就是新推出的民用车型。”罗兰颇感意外地望过来，“维达博士，你也对魔导汽车感兴趣？”
“我在收视机里看到过奔马汽车的广告，以我在构装学领域的经验来看，车是好车，一万金塔勒的售价，即便以军车的标准也称得上物有所值了，可惜还是太贵了，普通家庭显然买不起这样的奢侈品。”乔安实话实说。
“你说到关键了，维达博士，汽车厂好比一个缩影，折射出我国经济当前面临的严峻困境。”罗兰收起笑容。
“远东的经济发展的不好吗？”乔安诧异地问，“寇拉斯堡的繁荣景象就不说了，远东的乡村地区我也去过，发展的都很不错，比新大陆强太多了。”
“你拿我们远东跟新大陆比，比赢了也不值得高兴，做人不能那么没出息！”
罗兰没好气地瞪了乔安一眼，表情恢复严肃。
“维达博士，你可不要被寇拉斯堡繁荣兴旺的表象迷惑，其实远东的经济模式正在经历痛苦的转型期，如果我们无法尽快且平稳的完成转型，接踵而来的将是一场席卷全国的经济危机。”
“真有这么严重？”
乔安环顾四周，除了那几个喋喋抱怨的汽车厂工人，一切看起来都很有活力，完全体会不到危机将至的氛围，皇帝陛下会不会是过度紧张了？
“陛下，您所说的经济转型，具体是指哪些方面？”
“简单来说，就是从军工优先的战时经济体制，全面转向服务于民用市场。”
罗兰端起纸杯，啜饮一口红茶，接着对乔安说：“维达博士，我们这个国家创建至今还不到八年，在此期间战乱频发，为了应对强大的敌人，我们不得不把有限的资源集中起来制造武器和军需品，国民经济的其它部门都要为军工产业让路。”
“自从1625年末与神圣亚珊帝国签订了停战协议，远东人终于迎来和平，我们的政府也结束物资配给紧张的战时经济体制，转而致力于提升民众的生活质量。”
“问题在于从战争到和平这一转折来得太快，国内很多部门和企业还在循着惯性运作，对突如其来的改变感到无所适从。”
“就拿魔导汽车产业来说，我国有三大国营汽车厂，原本都是军工企业，每年生产的汽车，加起来约有两万台。”
“1626年之前，三大汽车厂的订单全都来自军方，如今我国军队已经初步完成机械化改造，和平时期也不需要大规模扩军备战，军车的需求量当然会大打折扣，去年三大汽车厂拿到的军工订单，与战时相比砍掉了一半。”
“维达博士，你想想看，原本年产一万辆魔导汽车的大厂，如今只拿到五千台订单，这日子能好过吗？”
“的确不好过。”乔安对那几位在汽车厂上班的工人，又多了几分同情，“订单被砍掉一半，开工不足，难怪工人担心失业。”
“正是为了避免失业潮，我国内阁重新制定了产业政策，引导各大汽车厂由军工转向民用，设计推出了一系列民用车辆，其中卡车和挖掘机之类的工业车辆，得益于正在全国开展的大规模基础建设，销量还不错，至于以‘奔马’牌越野汽车为代表的民用私家车嘛……目前来看，在国内的销路还不太理想。”
罗兰自嘲的笑了笑。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们这个国家还太稚嫩，欠缺底蕴，从建国到现在短短八年间，经历了多次狂飙突进的变革，在国家意志的主导下，强行把一个边远落后的农业国改造成工业国，大潮退后，急于求成的弊端才显露出来。”
“远东国土面积超过600万平方里，人口只有不到1000万，消费市场有限，而且对于习惯骑马和乘坐马车出行的人们，你要怎样说服他们放弃祖祖辈辈骑乘的马匹，改为驾驶汽车出行？”
“就算思想上能转过弯来，经济条件也不允许。”
“远东的崛起看似迅猛，其实只是一个空架子，国民经济发展很不均横，多数人的收入水平还比较低，1000万国民当中，买得起汽车的总共也凑不齐一万人，就这点儿可怜的市场需求，拿什么拯救汽车厂？”
“陛下，照您这么说的话，有钱人就应该多消费，花天酒地奢侈浪费也是利国利民的善举？”乔安反问。
“哈哈！你这么说也未尝不可呀！”罗兰大笑。
“那么您就出来做个表率，多买几辆汽车开着玩。”
“已经买了啊，我和米拉都有车，就连瓦希莉莎也有，可就算我买上100辆车也改变不了大环境，反而会落得个奢侈浪费的骂名，被小报记者逮住把柄往死里喷，我才不干这种出力不讨好的傻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