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我不跟你们这群小丫头一般见识……”乔安抱头退到门口，苦笑道：“不冻湖的皮克精姐弟你们认得吗？还有从前住在这一带的小树精蜜拉，都是我的朋友。”
小妖精们一听这话就停止攻击，半信半疑的望着他，时而低头叽叽喳喳议论。
“既然你是‘妖精之友’，为何对我们姐妹如此粗鲁？”格利精乐队的领班问。
“唉……这不都是误会嘛！我只不过是出来撒泡尿，压根就没想得罪你们。”
“哼！刚才你还说池塘是你的地盘，还要把我们赶走呢！”
“没有没有！”乔安连忙否认，“你们尽管住在这里就是了，想拉琴就拉琴，咱们睦邻友好，互不干扰好不好？”
“行啊，成交！”小妖精飞过来与他握手，故作正经的绷着小脸儿说：“出于对您的敬意，亲爱的‘妖精之友’，我破例允许您在听我们演奏的时候……撒尿！”
话音方落，小妖精们全都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
“拜托，求你们别提这茬儿了行不……”
乔安尴尬得耳根发烫，为了摆脱这群小调皮鬼的戏弄，挥手使了个幻术，营造出满天绚丽的烟花。
小妖精们仰头望天，惊喜地齐声欢呼。
“好漂亮！好漂亮！”
“法师老爷！一起玩吧！一起玩吧！”
“不了不了，你们自己玩吧，晚安！”
乔安告辞欢乐的小妖精们，回到小木屋，坐在灯下，隔着窗口望向夜空中绽放的烟花与飞舞的小妖精，仿佛隔着时光长河，回首眺望童年的梦境，唇角不由微微上扬。
……
乔安的众多亲友、师长和同学都在德林镇，接下来几天他忙于探亲访友，不出席宴会的时候就在自家大屋吃饭，三位女房客轮番下厨，手艺都很不错，使他担心自己整天这么胡吃海塞，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个肥仔。
瑞贝卡、奥黛丽和康蒂都希望乔安能在家长住，至少应该在德林镇陪亲友们过完新年再回寇拉斯堡大学赴任。
其实乔安自己也想在家多住些时日，无奈计划赶不上变化，西尔莎发来的一封魔法短讯，使他不得不提前结束休假，告别故乡亲友，匆匆返回“魔眼巢城”乌狄诺斯。
……
首相阁下的这封来信，主旨有两条。
其一是透露伊什塔尔决定将蜜特拉立为自己的继承人，接替乌狄诺斯的至尊之位。
其二是向蜜特拉解释，为什么她有资格成为至尊的继承人。
乔安对前者早有预感，后者却是始料未及，读罢来信，内心的激荡久久无法平复。
暂别故乡的亲友，乔安施法传送回自己在乌狄诺斯的巢穴，先不急于给西尔莎回信，独自在深井当中盘算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推演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种种变故，并且提前把对策和相应的说辞准备妥当，打好腹稿。
考虑了不下两个钟头，乔安终于把纷乱的头绪梳理清晰，接下来就要做出一个艰难的抉择：
是否遵从伊什塔尔和西尔莎的意图，以蜜特拉的身份接替乌狄诺斯的女王之位？
如果乔安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就不能再把乌狄诺斯当成一个临时的实验场，当做人生中短暂的中途站，此后的余生都将不得不继续保持“蜜特拉”这一窃取来的身份，永远生活在谎言当中。
第77章 假面与王冠
乔安当初来到乌狄诺斯定居，就是为了体验眼魔的生活，试试看自己能否永远告别人类社会，以怪物的身份开始新生。
这场亲身参与的社会实验持续至今已近两年，得出的结论却背离了她的初衷。
无论如何，她毕竟生而为人，人世间还有许多她所关心的人和事，不可能真正做到置之度外，一刀两断。
恰恰相反，与怪物相处越久，乔安就越发感受到自己的人性根深蒂固，而且还从魂灵深处萌发新芽，不断茁壮生长。
当初被她认为是软弱乃至虚伪的人性，在这个怪物横行、弱肉强食、极端冷酷自私的地底世界里没有被扼杀，反而坚强的绽放出一缕温暖心灵的光辉，使她不至于在黑暗中迷失方向。
回想当初离世隐居之时，她曾一厢情愿的认为，若非生而为人，自己宁愿做一只自我感觉良好的眼魔。
如今她有机会迈出这一步，成为乌狄诺斯的眼魔女王，却已不复当初的心境，宁愿保持自己平凡的人类身份，也不愿做那王座上孤芳自赏的至尊。
除了单纯的个人偏好，还有一个关乎“身份”的心结令乔安无法释怀。
无论伪装的有多像，都无法抹杀一个铁一般的事实——她并不是真正的蜜特拉。
真正的“魔眼奥术师”蜜特拉，早在两年前就被她谋杀，冒充了对方的身份，窃取了对方的领地、财产、奴仆，以及更重要的身世背景与社会关系。
诚如一位智者所言，“人在本质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合”——这里的主语不仅限于生物学意义上的人类，替换成其它具有高度社会组织的智慧生物同样成立，其中当然也包括乌狄诺斯的眼魔一族。
正因为乔安窃取了蜜特拉的出身血统和社会关系，才有机会获得眼魔女王的继承权，尽管她当初冒名顶替的时候并没有觊觎王位的野心，却不能否认自己在事实上已经成为了谋杀和谎言的受益者，俨然传奇故事中的经典反派。
问题在于，你能心安理得的享用通过谋杀与谎言获得的这一切利益，并且为了维护既得利益，将来还得继续撒谎包装自己，欺骗周围的所有人，直到连自己也对这些谎言信以为真吗？
用谎言把真实的自己包裹起来，同时戴上假面与王冠，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乔安扪心自问。
很遗憾，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这并不是说她为当初谋杀蜜特拉，冒充对方的身份而感到后悔。
无论用人类的道德标准来衡量，还是以眼魔的是非观念来审视，“魔眼奥术师”蜜特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死在她手里的无辜者多到数不清，乔安宰了她，即便算不得替天行道，至少称得上以暴制暴。
后来她冒充蜜特拉的身份在乌狄诺斯定居，平心而论，所作所为比起真正的蜜特拉善良太多。
改善奴隶伙食，降低劳动强度，营救遇难矿工，排除矿山隐患，还曾多次参与抵御外敌入侵乌狄诺斯的战斗，为这座城市以及全体同胞做出的贡献，比蜜特拉生前所做的公共事务加起来还要多得多。
对魔眼巢城，对城里绝大多数交情泛泛的同胞，乔安问心无愧，然而对身边亲近的人们，却怀有一丝愧疚。
首相西尔莎当她是朋友，帮她隐瞒了收养伊南娜这一违背至尊意愿的叛逆行为。
养女伊南娜对她的感情远远超出生母，视她为完美的楷模。
还有领地上的亚种眼魔和奴仆，借助“神话警戒”，乔安很清楚属下对自己的尊敬和信赖大多是发自真心的。
然而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空中楼阁，就算谎言永远不被揭穿，就算能欺骗身边的亲友和下属一辈子，面对她们真诚的眼神，难道自己可以无动于衷？
有人可能觉得无所谓，但是乔安自问办不到。
莫里亚蒂教授曾不止一次严厉批评他的道德洁癖，他这辈子遭受的磨难与苦恼，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过高的道德底线所致，说白了就是自讨苦吃。
乔安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弱点，也曾尝试改变，然而最终还是无法放弃这条底线。好也罢，坏也罢，这正是她之所以成为现在的自己的内因，突破这条底线，人就成了欲望的傀儡，不再有独立人格可言。
生活在群体当中，周围的人们越是尊敬她，信任她，彼此的感情纽带就越深，因欺骗而生的负罪感也越强烈。
乔安心里早有预感，这种建立在谎言上的生活无法长久维系，总有一天自己要向伊南娜和西尔莎她们公开真相，坦言自己并不是真正的蜜特拉。
既然存下这个念头，乔安总不能一错再错，把谎言的触角从蜜特拉的领地扩展到乌狄诺斯全城。
倘若女王的宝座要用更深重的负罪感来换取，乔安觉得这笔交易划不来。
更何况，就算她昧着良心这样做，也未必过得了伊什塔尔那一关。
至尊之位的传承，可不是伊什塔尔自己说了算的，还要提前举行一场祭祀仪式，祈求“眼魔之神”的恩准——这就好比旧时代的王储，需要得到教皇的加冕，才能成为具有合法性的国王。
乔安可以用“神话伪装”欺骗伊什塔尔，却骗不过拥有强大神力的“大主母”，倘若“眼魔之神”看穿自己不是真正的蜜特拉，甚至不是天生的眼魔，会否大发雷霆，降下神罚？
这可说不准！
哪怕抛开道德良知不谈，仅仅出于维护自身安危考虑，乔安也不敢从伊什塔尔手中接下魔眼巢城的女王冠冕。
一念至此，乔安终于下定决心，拿出“通讯水晶”给首相阁下回信，约她来自己的巢穴，见面详谈继位一事。
紧接着，乔安又给养女伊南娜发了一封魔法短讯，让她来会客室陪自己招待首相阁下，共同商讨一件关乎母女俩前途的要紧事。
第78章 伊什塔尔的噩梦
时隔不久，西尔莎就在管家拉雯的引领下飘进蜜特拉的会客室，一进门就看见伊南娜也在场，不由愣了一下。
“蜜特拉，我们接下来要谈的事情很重要，最好咱们两个私下交流。”
乔安听出了首相阁下的暗示，却没有如她所愿，摒退养女。
“西尔莎大人，有什么话尽管当面直说，伊南娜是自家人，不需要回避。”
“蜜特拉，你……”西尔莎沉下脸色，欲言又止。
乔安不为所动，接着说：“西尔莎大人，有件事要告诉您，其实伊南娜的畸形主眼已经被我施法治愈，不久前还觉醒了神话力量，已经从普通眼魔进化成为‘巢母之眼’。”
“啊？！这……蜜特拉，你不会是在拿我寻开心吧？”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就连一向城府深沉的首相阁下也禁不住震惊的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乔安扭动眼梗，朝女儿递了个眼色。
伊南娜比西尔莎提前半个钟头来到养母的会客室，已经了解养母的打算，虽然内心颇不情愿，还是顺从的点了下头，伸出一条眼梗，转动魔法手镯，暂时压制手镯上结附的“神话伪装”，向西尔莎展示自己的真实形象。
看到伊南娜睁开主眼，眼中闪耀充满神话力量的湛然金光，西尔莎愕然许久才寻回现实感，喃喃自语。
“没错……这是如假包换的‘神话统御’，唯有血统纯正的‘巢母之眼’才能觉醒这种统御眼魔一族的强大力量，伊南娜，你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同时也制造了一个大麻烦，唉，该让我说什么才好呢！”
“首相阁下，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以至于变成您眼中的麻烦制造者？”年轻的“巢母之眼”既委屈又费解。
“唉！傻孩子，不是给我制造麻烦，是给你的母亲！”西尔莎苦笑道。
“我的哪位母亲？”伊南娜面露疑惑，“您是指我的养母蜜特拉大人，还是我的生母……至尊陛下？”
“老实说，你同时给你的两位母亲带来了麻烦，一座巢城里不能同时存在两位‘巢母之眼’，一位至尊也不能同时有两个王位继承人，就因为你觉醒了‘神话统御’，至尊与蜜特拉之间本来就很脆弱的传承关系，将会受到严重的冲击，事情一旦闹大，后果不堪设想！”
西尔莎忧心忡忡地说。
“首相阁下，您是说我在生母与养母之间挑起了矛盾？”伊南娜满脸莫名其妙，“可我还是不明白，事情怎么会闹成这样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孩子，我们就从至尊陛下前不久做的那个噩梦说起吧。”
西尔莎转头望向乔安。
“蜜特拉，我在信中提到了至尊梦见的不祥之兆，你还有印象吧？”
乔安点了下头，对女儿解释道：“至尊在梦中看到，一群生活在更高维度的神秘生灵，正在聚会商讨乌狄诺斯的未来，有人提出应该让一只更年轻的巢母之眼取代她的位置，另一群人则表示反对，双方还没争论出个结果，她就从噩梦中惊醒了。”
“至尊梦醒之时，我就在她身边，从她当时歇斯底里的状态来看，这个噩梦无疑使她很受伤，觉得蒙受了奇耻大辱。”
西尔莎接着对母女俩说：
“至尊之所以特别生气，不仅因为这场噩梦预示着她在乌狄诺斯的统治地位受到严峻威胁，更可气的是梦中那群高维生物竟然以一种轻慢的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