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想将圣印从自己身上彻底清除掉,那就难了,圣印进化到高级阶段之前,还可以借助神迹术、祈愿术或者心灵手术将之移除,一旦进化到高级阶段,这些手段就都不管用了,恐怕只能借助传奇法术来移除。”
“当圣印进化到最终阶段,成为神话怪物,就拥有了独立的意志,如果宿主试图将它由自己体内清除出去,就会遭到圣印反噬,自身难保。”
“但是反过来讲,在圣印进化到最终形态之前,对宿主没有太大的负面影响,反而是好处更大。”
乔安听出卡斯蒂斯爵士的暗示,便顺势请教,怎样才能避免圣印进化成为最终形态。
“乔安,你听过浮士德博士与大魔鬼墨菲斯托的故事吗?”
卡斯蒂斯爵士用一则流传很广的民间故事来打比方。
“魔鬼与人签订契约,帮助对方实现心愿,酬劳则是获得对方死后的魂灵。”
“圣印,就好比一个魔鬼契约。”
“我的孩子,当你处于人生的十字路口,面对艰难抉择的时候,圣印就会自行启动,像心脏一样脉动,唆使你去选择一个违背理性与良知,同时却能使你感到痛快、有利可图或者满足某种背德欲望的选项。”
“如果你屈从于圣印的唆使,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符合其意愿的选项,就在圣印进化的道路上渐行渐远,最终当你发觉自己觉醒了神话力量,这条路也就快要走到尽头了。”
“反之,如果你拥有非凡的勇气和坚强的意志,不受圣印唆使,凭借自由意志做出选择,哪怕并不总是与圣印倾向的选项相背离,也不至于沦为圣印的傀儡。”
乔安默默倾听卡斯蒂斯爵士的指点,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想起当初离家求学途中,曾与一只戏弄自己的小矮妖发生激烈冲突。
尽管小矮妖一再声称只是跟他开个玩笑,一个恶作剧而已,可他在被戏弄过后,却无法像一位真正的绅士那样,表现出高尚的幽默感,反而怒火中烧,对小矮妖痛下杀手!
现在回想起来,乔安对杀戮小矮妖的情景还记忆犹新。
当他将匕首凶狠的刺入对方心脏,颈后那颗异怪眼球骤然发烫,像心脏一样突突跳动,似乎在告诉他杀得好,杀得痛快!
不仅于此,当时异眼圣印还在努力向乔安传达这样一种信念:
往后遇到可疑的家伙就应该先发制人,不管对方真的心怀恶意,抑或只是想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杀掉对方再说即便错杀无辜,总好过自己蒙受羞辱!
乔安当时克制住了本能的冲动,拒绝接受异眼圣印教唆,在那之后,又发生了好几次同样的情况。
异眼圣印,似乎一直试图向乔安灌输这样一个信念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值得庆幸的是,至少到目前为止,乔安还无法认同这一理念,将来也不打算遵循异眼圣印的教唆行事。
就在乔安心事重重的时候,卡斯蒂斯爵士换了个话题。
“关于圣印的事,今天就聊到这里,乔安,往后你要多加提防拥有圣印的人,他们都是怪物之母厄喀德娜的子嗣,而且多半站在与我们敌对的立场。”
乔安点头记下他的叮嘱,接着向他请教:“爵爷,您对圣母兄弟会有什么看法?这似乎是一个半公开的厄喀德娜教会。”
“圣母兄弟会的确是一个崇拜怪物之母的教团,但是崇拜怪物之母的人,未必全都隶属于这个教团。”
“总之,你不要太过接近这群邪教徒,这对你没有好处。”
“当然,你也不用太担心。至少就米德嘉德地区而言,只要我还活在世上一天,这群邪教徒就不敢明目张胆的乱来,如果他们私下找你的麻烦,孩子,记得给我写信,我来帮你解决麻烦。”
“多谢您的关照,爵爷,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乔安显得有些窘迫。
“想问什么尽管问,我会尽可能坦诚地做出回答。”
卡斯蒂斯爵士温和的笑容给乔安增添了勇气,以尽可能婉转的口吻,提出压在自己心头多时的那个疑问。
“您隐姓埋名,十多年来不曾在公众视野中露面,甚至不敢联系自己的家人,是不是担心连累亲友遭到圣母信徒的报复?”
“有这方面因素,但是我已经提前做好安排,玛莎和瑞贝卡的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这些年来我与家人断绝联系,说来惭愧,连我自己都很难说清楚真正的原因。”
卡斯蒂斯爵士叹了口气,眼中难掩愧疚。
“或许是出于自卑与恐惧,我不想孩子们看到我如今老迈病弱的样子,担心吓到她们,同时也担心我的异发圣印失控,伤到我的孩子们,就如同当初我曾经因为一时情绪失控,致使异发圣印发狂,伤害了玛莎和瑞贝卡的母亲”
第161章:不是神灵,便是野兽
“海姆达尔守在我身边,你或许觉得这是在浪费一位传奇武僧的宝贵时间。可是你要知道,海姆达尔最重要的工作并不是伺候我,而是在我无法控制异发圣印的时候,由他及时出手制伏我那嗜血的长发,使我心中那头狂乱的怪物平静下来”
卡斯蒂斯爵士抬头看了乔安一眼,神色变得更加复杂。
“你可能会觉得,这些理由都太牵强,如果我实在不方便与孩子们住在一起,不能时常与她们见面,最起码应该保持通信才对。”
“理当如此,可惜我办不到。”
“乔安,当我离开家庭第一年的时候,如果可以战胜自己内心的懦弱,克服敏感的自尊,主动提笔给妻女写信,只要迈出这第一步,一切都会变得不同,往后的日子里也一定可以与家人保持通信往来。”
“可惜,事实上我并没有那样做。”
“第一年没有写信,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高兴的事可以与家人分享,又落不下面子在信中抱怨自己的苦恼,连累家人为我操心。”
“我总是自我安慰,欺骗自己工作太忙,身体不适,心情不佳,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过段时间,等我的处境有所好转,不那么繁忙,或者有什么好消息值得与家人分享,一定给家里写信。”
“我曾无数次下定决心,明天一定给家人写信,然而明天推到后天,一年又一年就这么过去,时间拖得越久,心中的壁垒就会堆积的越高,与远方家人的隔膜也变得越来越深,提笔写信也越来越难。”
“如今十多年过去了,不要说给家人写信,就算是双脚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对我来说都比踏上刀山火海更难”
卡斯蒂斯爵士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唇角扬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你可能无法理解这种矛盾的心情,我的孩子,因为你还年轻,我希望你这一生永远不要体会到这种心情,那实在是一件非常可耻的事。”
乔安倾听默默这位老人发自内心的忏悔,自己的心情也难以平静。
事实上,他完全能够理解卡斯蒂斯爵士复杂而又自责的心态。
因为他也曾近乡情怯,也曾无数次兴起逃离家庭离群索居的冲动。
人类社会为他安排的位置就像一双尺码过小的鞋子,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哪怕周围的人们对自己很友善,可他还是会时不时的感受到别扭、痛苦乃至窒息。
正如卡斯蒂斯爵士心中饱含自责,乔安也无法把自己的痛苦归咎为他人。
对他而言,“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折磨,越是融入人群,融入社会,卷入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网络,这种痛苦就越深刻。
身处人群当中,他人的存在就好比一个个自成一体的力场,时时刻刻对你施加引力或者斥力,不断的挤压你或者撕扯你,使你感到莫可名状的痛苦。
在这样一个社会里,他人对你是好是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你而言,他人即地狱。
这当然不全是他人的错,特别是乔安这种情况,身边的人几乎全都待他以善意,道德与理性都不允许他怨天尤人,他只能将自己的别扭处境归咎于自身。
此身所在是“天堂”,周围的人们都是天使,唯独你自己是魔鬼。
在魔鬼的眼中,“天堂”反而是令人难受的“地狱”,“地狱”才是他的“天堂”。
不是他人的错,也不是世界的错,全是你自己的错。
乔安觉得,卡斯蒂斯爵士的心态与自己相似,或许这就是他不得不逃离家庭与亲情的根源,尽管这让他非常自责,时常为自己的自私和懦弱深深忏悔。
然而逃离人群,却实实在在能够使他获得一人独处的空间,从而得以大口喘气,感到轻松。
“孩子,我要给你一个小小的忠告。”
卡斯蒂斯爵士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痕,抬起头,以分外严肃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年轻人。
“想一想你的亲朋好友,那些对你很好却许久不曾联系的人,如果你还能鼓起勇气,一定要主动给他们写信,不要羞于向亲友诉苦,不要妄想什么苦难都自己一个人扛。”
“哪怕强忍着恶心,你也要写下第一行字,只要坚持写下第一行字,你就有机会战胜心魔,往后的人生旅途中,你将因此获益良多。”
“如果无法迈出这第一步,你将堕入恶性循环,在不断加深的自责与愧疚中变得越来越孤僻,越来越与现实社会格格不入,就像现在的我,形同一头离群索居的野兽。”
乔安无言以对。
卡斯蒂斯爵士的忠告,恰恰戳中他内心的伤疤。
自从外公过世以后,相比失去亲人的悲伤,他心头更强烈的情绪,反而是一种逃离故乡的冲动,或者说是“解脱”更确切。
唯一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已经不在人世了,自己已经尽过孝了,似乎拿到了一张“特赦令”,终于可以逃出“监牢”,往后再也不需要承担与人保持情感交流的义务。
他不愿承认这种扭曲的心态,身体却很诚实。这两年来,他没有给故乡的亲友们回过一封信,这其中也包括待他如家人的康蒂、瑞贝卡和乔治瓦萨。
他为自己的冷血无情和忘恩负义感到自责,然而越是自责,他就越是想逃离这一切。
正如卡斯蒂斯爵士指出的那样:当你害怕写信的时候,事情就变得危险了。
时间拖得越久,你就越发难以动笔,难以发声,直到最终丧失向外部世界发出呼声的能力,恨不得所有人都把你忘掉,任由你自生自灭。
你还活在世上,你还身体健全,然而在社会层面上你已经聋了,哑了,瞎了。
你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那么,是否应该努力自我治疗,从写第一封信开始,尝试改变自己,自我救赎?
理性会给出肯定的答案。
可惜就这个问题而言,理性的力量太脆弱了。
你当然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你向外界发出的每一封信,无论具体写的是什么内容,本质上都是“求救信”。
道理你都懂,然而你的理性控制不了你的行为,你的自尊与自卑都不允许你发出这封求救信。
这就是关于你的一切悲剧的根源。
第五卷完
第1章:美狄亚的来信
八月五号上午,乔安接受丁尼生先生的采访,下午又前往城外庄园,拜访久仰大名的丹德里奇卡斯蒂斯爵士。
这忙碌的一天还没有结束,当晚回到公寓,乔安收到一封既有些出乎意料,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的来信。
这封魔法短信是美狄亚高更寄来的,委托乔安帮忙,在米德嘉德大学的奥法图书馆查找关于具有石化能力的超自然生物的文献,最好确切列出每种石化生物对应的栖息地。
除此之外,美狄亚还在信中提出邀请,希望乔安利用暑期休假时间,协助她系统的研究各种超自然石化生物,尝试搞清楚“石化效应”的原理,如果有可能的话,美狄亚还想根据两人的研究成果,发明出一种预防石化效应的普适性法术。
美狄亚还在来信中做出承诺,两人合作的研究成果,可以根据乔安的意愿公开发表在奥法学术期刊上。
乔安可以署名通讯兼一作,美狄亚本人只要一个并列一作,如果期刊不允许并列一作,给她一个二作也行,反正只要看到公开出版的论文署上自己的名字,她就满足了。
不得不说,美狄亚的这封信,恰好搔到乔安的痒处。
他本来就对“石化效应”这一课题很感兴趣,也有进行相关课题研究的计划,美狄亚的倡议,对他而言可谓志同道合。
另一方面,昨天接受采访的时候,阿尔瓦丁尼生先生曾鼓励他不要满足于当前取得的小小成就,往后要把主要精力投入到创作高水平论文上,新作争取发表在奥法通讯。
尽管丁尼生先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