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失散之初他就应该做这件事，出于种种理由当时未能发信问候，心里便埋下愧疚的种子，此后时间拖得越久，如同卡斯蒂斯爵士所说，就越发不好意思主动写信了。
当然，正常人不会有这种烦恼，也犯不着为了这种小事纠结，乔安只能承认自己性格古怪，连自己都觉得讨厌，虽说一直在努力改正，也取得了一些进步，可是最近发生的烦心事又使他受到打击，甚至怀疑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真正做到人情练达，自己活的心安理得，同时也能让周围的人都满意。
叹了口气，乔安打消思绪，跳起来想摘个苹果吃，然而没够着
可恶，这树太高了。
没关系，亚尔夫海姆的“猴法师”岂是浪得虚名？
是时候展示成名绝技了！
乔安挽起袖子，顺着笔直的树干爬了上去，骑跨在一根粗大的树杈上，双手抱住一只足有自己脑袋那么大的红苹果，奋力摘了下来，拿手帕擦拭苹果表面凝结的露水，吭哧一口啃下去！
好甜！
乔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身旁传来嗡嗡的振翅声，一只棕红色大甲虫飞了过来，个头比乔安手中的苹果还大一倍，收拢翅膀降落在他栖身的那根树杈上，兴奋的抖动触角。
乔安一边啃苹果，一边打量这只大甲虫，越看越觉得眼熟。
“主人，您回来啦！”大甲虫主动向他发出心灵感应，流露出欣喜的情绪。
“噢我想起来了。”乔安揉了揉额头，“你就是城堡4楼图书馆中的那只石化甲虫对吧？后来被我施法解除石化，还顺带启蒙了一下。”
“没错，是您赐予我新生与智慧，尊敬的主人，谢谢您还记得我。”
启蒙甲虫感激地说。
“嗯，举手之劳，你不用客气。”乔安把苹果递到它跟前，“你吃吗？”
“主人吃果肉，种子抠出来赏给我吃就行了。”甲虫回答。
乔安点了下头，从苹果核里抠出三颗足有胡桃那么大个的种子，托在掌中。
启蒙甲虫凑过来，灵活的运用钳状下颚，从他手中叼起一颗苹果种子，囫囵吞了下去。
“好吃吗？”乔安好奇地打听。
甲虫连连点头。
乔安有点怀疑，自己也试着咬了一口苹果种子，结果发现种子外皮坚韧如革，根本咬不动，看来昆虫喜欢的食物未必适合人类。
“从你被我启蒙那天算起，已经在这林子里生活一年多了，日子过得怎么样啊？”乔安问甲虫。
“还不错，有吃有喝，没有天敌，只是有点儿无聊。”启蒙甲虫幽幽地说。
乔安听出它似乎郁郁寡欢，接着打听：“你没有同伴，或者朋友？”
“林子里跟我模样差不多的鞘翅目昆虫很多，但是它们太愚蠢了，几乎没有什么思考能力，不会说话，更不会精神感应，我无法与它们交流。”启蒙甲虫叹了口气，接着说，“或许在它们眼中，我虽然长相与它们相似，却也是一个脑子有病的异类，算不得真正的甲虫。”
第26章 忧郁的甲虫
乔安出神捧着苹果，忽然食欲全无，既同情甲虫的孤独处境，又有些许内疚，或许自己当初就不该为它启蒙，使它获得虫类本不该有的智慧与学识。
正如古代哲人所说，孩童因无知而无忧无虑，然而一个人从识字那天开始，懂得越多，忧患也就越多。
“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乔安低声问启蒙甲虫，“如果你不喜欢现在的自己，当初我对你做出的那个承诺仍然有效，除了把你变回石像，还有一个折中的选项，就是把你变回一只智力正常的甲虫，那样的话，或许你就不会再被同类视为无法理解的怪物，不会再被排斥。”
5环“弱智术”，除了可以把正常人变成傻子，还有一种用法，就是抵消“启蒙”效果，使启蒙生物的智力退化回被启蒙之前的水平。
甲虫沉思许久，轻轻摇动触角。
“我和我的同类好比生活在一间密封的屋子里，其它甲虫浑浑噩噩，完全不了解屋子之外的世界，生命中只有进食和繁殖这两件要紧事，除此之外一概不关心。”
“主人您在虫群当中唯独选中我，擦亮我的眼睛，使我可以透过墙壁看见屋外那个辽阔无边、丰富多彩的世界，虽然我无法把自己眼前所见的情景告诉周围的同类，并且因此感到与整个族群格格不入，孤单苦闷，可是如果您蒙上我的眼睛，使我无法再看到屋外的世界，纵然能够像别的甲虫那样，无忧无虑安度一生，我也是心有不甘。”
乔安听了它的倾诉，内心深受触动，仿佛正在与另一个自己对话。
自己生活在人群当中，不也时常感到与所处的社会格格不入，找不到一个恰当的位置，总是觉得无所适从？
然而倘若有人劝自己离开人类世界，去荒野中流浪，去幽暗地域离群索居，自己又放不下对亲朋好友的牵挂。
更重要的是，选择逃避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一个无法融入人群的失败者，是被“现代明社会”这台庞大的机器无情淘汰的残次零件，这会使他心有不甘。
“你不能放纵自己远离人群，放纵自己变成一个丧失人性的怪物。”
外公的临终遗言犹在耳畔，这是鼓励乔安留在人群当中的源动力，纵然无数次碰壁，撞得头破血流，他也不愿违背当初在外公病榻前许下的承诺，不想放弃“生而为人”这一身份，放弃自己的人格，在“社会”这个战场上沦为可耻的逃兵。
垂首沉默许久，乔安再次望向启蒙甲虫。
“其实还有一条路，就是我从树林里挑选一只雌性甲虫，为她启蒙，跟你凑成一对，你们结为伴侣，将来还会生儿育女，繁衍后代，往后就不会感到寂寞了。”
“这是个听起来很美好的主意，不过主人啊，为什么我与您指定的那只雌性启蒙甲虫一定会相爱，一定会结为伴侣生儿育女，难道我们不会吵架，不会相互憎恨，乃至反目成仇？”
“这也是有可能的。”乔安无奈地承认，“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即便我们真能彼此相爱，繁育后代，等我们的后代长大了，繁育更多后代，您觉得这些像人类一样聪明的孩子，还会甘心秉承昆虫的生活方式吗？”甲虫问。
“多半是不会的。”
“当我们这支启蒙甲虫家族壮大到一定程度，他们会怎么看待这片果林，怎么看待那些与他们外观相同但是头脑愚钝的普通甲虫，还能把它们视为自己的同类吗？”甲虫继续追问。
“恐怕不会。”乔安摇头苦笑，“你们的子孙会以明种族自居，认为自己代表了更先进的生活方式，有权占有整个果园，至于那些普通甲虫，无非未开化的原住民，只配给明虫族当奴隶，如果它们拒绝被奴役，拒绝逃离自己的家园，就会遭到你们那些聪慧子孙的无情屠杀我所描述的这桩惨剧，曾不止一次在人类世界的历史中上演，恐怕将来还会无数次重演。”
“所以您提议为我找个伴侣，繁衍后代，这样做真的好吗？”启蒙甲虫轻声质问。
“是我考虑不周。”乔安叹了口气，丢下手中的果核，翻身跳下苹果树，向启蒙甲虫挥了挥手，“我得走了，如果将来你改变想法，记得告诉我，我们之间的约定依旧有效。”
“再见，我的主人，祝您幸福。”
启蒙甲虫趴在枝头，朝乔安晃动触角，仿佛在挥手道别。
沿着白石铺就的大道走到尽头，乔安站在云中城堡的大门前，拍了下手，掌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大门随之做出回应，自行在他面前敞开。
一楼餐厅的格局与一年前完全一样，乔安沿着楼梯登上二楼。守在客厅大门旁的两尊石魔像感应到有人进来，缓缓扭头朝他望过来，面甲栅格背后透出蓝色光束，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儿，辨识出并非入侵者，就不再理睬他了。
乔安知道这两尊石魔像都没有自我意志，犯不上跟它们打招呼，径直走到其中一尊石魔像近前，堂而皇之的伸手在它粗壮的大腿上摸了摸，冰凉光滑的大理石柱，手感很不错
石魔像很乖地站在原地不动，没有抗拒他的爱抚。
乔安试着向石魔像喊话，想操控它在大厅中走动，然而对方并不理睬他。
乔安回想了一下，当初古书老爹授予自己的权限，包括自由出入云中城而不受警卫和防御措施攻击，在古书老爹授权下使用云中城迷锁，还有就是随意使用城堡中的实验室和图书馆，并不包括控制城堡中的守卫比如面前这尊石魔像。
只有等他完成瓦弗鲁尼尔大法师的遗愿，建成构装工厂中的那尊“精金巨像”，获得云中城的最高权限，才能成为城堡中所有魔像的主人。
乘坐“风动梯”登上城堡三楼，乔安再次来到云中城的“健身馆”。
第27章 变人
守卫健身馆的四尊黏土魔像也还是老样子，活像庞大的人体模型，体表用鲜艳的油彩描绘出血管和内脏，看上去有点吓人。
健身馆对面的走廊依旧雾气弥漫，远远传来摩擦地板的动静。
乔安记得走廊里有一尊“蜡魔像”，是城堡里唯一具有智慧的构装生物，便开启结附在义眼上的“真知术”，望向迷雾笼罩的走廊深处，果然看到一条朦胧的身影，跪在地上，似乎正在擦拭走廊地板。
“喂，好久不见！”乔安挥手喊道。
蜡魔像被他吓了一跳，匆忙掀开一块翻板，打算钻进陷坑里躲起来。
“你别跑！”乔安急忙劝阻，“我只想跟你聊聊，不会伤害你。”
蜡魔像迟疑地望过来，弱弱地问：“法师老爷，我知道的一切都已经如实告诉您了，您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乔安看到它这怂样儿，既好笑又有些许内疚，看来是之前两次揍得它太惨，给这家伙留下了心理阴影。
“别紧张，只是随便聊聊，这一年来你过得怎么样？”
“还不就是老样子，跟过往千百年来没啥区别。”蜡魔像一脸落寞的回答。
“整天待在这条走廊里，你不觉得无聊吗？”乔安随口问它。
“当然很无聊，但是没办法，以前我还能偷偷溜出去，在庄园里闲逛解闷，后来不知怎么的，果林里冒出一只出奇聪明又爱多管闲事的大甲虫，某次我散步时被它瞅见，追着问我怎么可以抛开自己的职责，偷偷溜出来闲逛，还威胁说要把这事儿告诉法师老爷您”
蜡魔像悻悻地哼了一声。
“拜那只爱打小报告的甲虫所赐，往后我就不敢再离开城堡啦！”
“我好像认识你说的那只甲虫。”乔安忍笑安慰蜡魔像，“其实它并没有向我告密，只是吓唬你而已。”
“唉，这年头，连甲虫也学坏了，真是世风日下啊！”蜡魔像摇头叹气。
乔安注意到它身后的地板闪闪发光，均匀涂抹了一层蜡膜，好奇地问：“走廊地板，是你打的蜡？”
蜡魔像骄傲地点了下头，抬起双手展示给他看。
乔安注意到它的手掌已经磨去一层，照这个势头，如果它要将整条走廊的地板全都打上蜡，半条胳膊怕是保不住了。
“亏你狠得起心，竟然用自己的身体给地板打蜡。”
“反正我又感觉不到疼痛，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成一种消遣呗。”蜡魔像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至于被磨损的手掌，您也不用替我担心，一天过后迷锁重置，城堡中的一切设施，包括我在内，都会自动修复如新。”
乔安皱了皱眉，问蜡魔像：“走廊地板也会恢复原样？”
“没错。”
“那你不是白忙一场？”
“至少在迷锁重置之前，地板会保持打蜡的状态，光滑而洁净。”蜡魔像叹了口气，眼中难掩落寞，“况且对我而言，地板重置也不是坏事，否则明天我就无事可做了。”
乔安听了它的话，莫名感到一阵心酸。
“我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你曾经抱怨说自己明明具有媲美活人的智慧与情感，却被囚禁在这栋冷清的城堡里，被迫与岩石、泥土以及钢铁塑造的无意识的魔像为伍。”
“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是否愿意离开云中城，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尝试另一种生活？”
蜡魔像眼睛一亮，不敢置信地望着乔安：“法师老爷，您不是在拿我寻开心吧？”
“我当然是认真的。”乔安正色道。
“我愿意尝试！”蜡魔像兴奋的嚷道。
“我得提醒你一件事，当你离开这座城堡，也将随之丧失不死之身，倘若受到损伤，可就无法再被迷锁重置了，冒这样的风险，值得吗？”
乔安盯着蜡魔像的眼眸问。
蜡魔像拥有人类的心智，当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