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妃却道:“都是各有各的烦难,辰儿是个好的,你们夫妻一心,比什么都强。你看彤姐儿,再想想你。”
长公主点头道:“虽说不该这么比,但到底王爷待我,确是真心。如今我这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阿念。”
“那孩子是个有福运的,你且放心,如今各处都安排妥当了,我瞧着她那个舅舅也是个好的,再说张老太爷在江南西路好好儿的,这孩子就不会活得艰难。”老太妃道。
长公主点头道:“待阿念走了,我就安排回北疆的事。”
正是到了秦念西要启程的头两天,张青川把那药送到了道衍面前。秦念西估算了半年的量,满满两匣子。
道衍拿着那药,苦笑道:“这怎么只有药没有方子?”
张青川再一次面不改色心不跳,把想好的说辞拿了出来:“说是真人看着人做完了这药就进山找药去了,下回药方要换,只怕时节不对,晚了就找不着了。因又要赶上那船,就让这么送过来了。况且这是长公主的药,那方子怕是不带也好,越少人知道越好。”
道衍自然知道自家师傅是个什么性子,只得苦笑摇头,端了那满满两匣子药,到了长公主面前,当着长公主的面拿水研开试了药,又躬身道:“虽不合规矩,但这事确如家师所说,越少人知道越好。”
长公主摇头道:“不妨事,早年我这命都是真人救的,真人必不会害我。”
知道这一关平安过了,秦念西只拍了拍胸口,对张青川撒娇道:“幸亏有舅舅帮忙,有舅舅真好。”
张青川看着她那一幅小模样儿,顿时失笑:“对,有舅舅好,舅舅好帮你撒那善意的谎言是吧?”
第三十章 辞行
因隔天一大早就要做了法事起棺,头一日,秦念西便开始辞行。
老太妃只满心不舍,对长公主说道:“你看这小小的一个,只叫人抱在怀里都怕一用力揉碎了。”又对着秦念西道:“若不是你要扶灵回南,老婆子真是想把你留在身边。”
长公主安慰道:“老太妃莫要伤怀,赶明儿让阿念回来看您便是,您老人家若得了闲,去那江南西道再住上个一年半载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我这一走,倒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得相见。”
“公主姨母,阿念说过了的,等替母亲守完孝,阿念必会去北疆看您。您这是不想让阿念去吗?”秦念西却歪着头道。
长公主又是伤感,又有些失笑:“看这孩子,姨母巴不得你到了北疆就不要走,就在北疆给姨母做个伴儿。”
两人打发了婆子送了一堆路上要用的东西到秦念西院子里,又细细嘱咐了秦念西多捎信,得了她诸多保证,才依依不舍地放了她去给明夫人辞行。
明夫人揽着秦念西,满眼慈爱,让秦念西帮着给张老太爷带信,又嘱咐了秦念西多来信,若是回来,一定要早送信儿。
秦念西只笑着点头答应。
王三郎见得母亲怀里那一身白的小小一个女孩儿,仿若这初夏里的茉莉花苞儿,略略绽了,要开未开。心里只想着,也不知今生还能不能再得相见,若再见了,她又会是什么样子,只忍了又忍,才让乳娘把那匣子拿了过来,对秦念西道:“妹妹这一去山长水阔,竟不知何日才能再得相见,哥哥也没有什么好送你的,只这副棋,送予妹妹吧。”
秦念西愣了半晌之后,突然潸然泪下,前世里,她也得了这副棋,最后只剩得她一个人自己与自己对弈时,那棋竟是陪了她到死的。
王三郎见那晶莹的泪珠儿连成串儿,从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直往出掉,一时再也忍不住,只深深施了一礼,调头就回了自己房中。
明夫人见得两个小小的人儿这般伤感,只忍不住也红了眼眶:“好孩子,你王家哥哥这一向,多亏了你开解,姨母谢谢你。日后要多写信回来,叫我们知道你过得好,我们才得放心。”
秦念西只是点头,又哽咽着对明夫人道:“姨母莫要着急,三哥哥的病会有法子的。”
明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直点头道:“好,姨母也总这样想。”
“姨母,阿念说的是真的,只是要花时间。”秦念西满脸认真对明夫人道。
不知为何,明夫人看了秦念西那眼神,竟突然心中安定了起来,便点头道:“好孩子,姨母相信。”
给道衍法师辞行的时候,秦念西拿了两个册子。一个是她前世最后那段寂寞如水的日子里悟出的药膳食谱,一个是专门给王三郎设计的药膳。
道衍看得那一笔簪花小楷,除了因年纪尚小缺失的力道,却是风骨已成。道衍醉心医道,看那药膳的册子分门别类,寒症、痹症、消渴、病弱、孕前、产后等等应有尽有,分得非常仔细,道衍得之兴奋异常,十分欢喜。
再看王三郎那药膳方,按四时分类,做法吃法写得清楚明白,道衍知道,这怕是花了不少的心思,也知道这是想通过他的手,送到明夫人手中,好叫王家长辈能安心给王三郎用上,便道:“小丫头放心,这册子贫道必仔细参详参详,再交到王三郎手中。”
秦念西笑道:“多谢道长援手,若有未尽之处,还请道长不吝添减。”
道衍法师直点头道:“放心放心,若你见了家师,请他老人家参详之后,有什么改动,也及时递信过来。王三郎这病,贫道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若有好法子,一定要早早来信。”
“道长莫烦恼,我去江南西路之后,想法子去找找前朝郑氏医女的那本玄黄针法,说不得会有法子。”
道衍听了眼前一亮:“素闻郑氏医女于妇人科和哑科上颇有建树,若真能找到,王三郎和长公主的病,说不得都有法子。只这针法早已失传,怕是不太好找。”
“江南西道有真人,还有外翁和药行医馆那么多位老先生,或许能有迹可循也未可知啊。”秦念西眨眨眼道。
“事在人为,事在人为啊,若找着了,一定要尽早知会一下贫道!”道衍点头道。
道衍又送了几本行医手札给秦念西,让她路上可以翻来看看。待得秦念西告辞出来,正碰上六皇子和广南王世子。
秦念西规规矩矩施了一礼,正准备径直回去,广南王世子却说:“你这是来给道长辞行?”
“回世子爷的话,正是。”秦念西只低着头看地上。
广南王世子眉毛一挑:“听说你挨个都辞了一遍行,怎的没有给我们辞行?”
秦念西心想着,和你们这是辞的哪门子的行啊?却还是只能毕恭毕敬地道:“民女的舅舅应会来向二位爷辞行,多谢二位爷照拂。”
“你这丫头怎的区别对待,爷瞧你对那王三有说有笑,怎的到了我们面前跟个闷葫芦一样的?”广南王世子撇撇嘴道。六皇子站在一旁只嘴角微微上扬地看着,也不说话。
这一回,秦念西真的在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依旧敛衽一礼道:“二位爷身份尊贵,民女不敢造次。”
“你这意思是你怕我们?”广南王世子睁大了眼,似乎发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
说到这里,秦念西再也懒得与他们浪费精神:“正是,临行在即,事务繁忙,请二位爷恕民女就此告退。”说完转头就走。
广南王世子却在后面道:“你站住,爷有话还没说完呢,你就走,谁让你走的?”
秦念西只得站住脚,转回身行礼道:“还请世子爷示下。”
“爷问你,你这走了,还回来吗?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世子爷果然心怀天下苍生,竟连蝼蚁搬家如何搬,何时搬也要操心。”秦念西低头撇嘴道。
“诶你这丫头片子,这话儿是怎么说的?”
“在世子爷面前,民女可不就是如同那蝼蚁,何敢劳世子爷动问。”
“爷是看祖母舍不得你,才问了好去安慰安慰祖母。你这丫头好不无礼,竟敢挤兑爷。”
“民女不敢,这就当面去跟老太妃禀报民女以后的打算。”说完转身就急急地走了,其实心里已经后悔极了。
不知为何,秦念西总觉得看到这二位,脊背就不自觉绷得极紧,一时没忍住,竟挤兑了出来,这时反应过来,干脆转身就走。
第三十一章 南回
广南王世子看着眼前这小丫头转身就走,急急在后头跺着脚喊着:“你你你,爷没让你走,你竟敢……”
六皇子拿折扇捅捅他道:“别喊了,走都走了,看把人喊来,说你欺负一个孤女,等外祖母知道了,你猜会怎么着?”
“你这是什么意思?那是我家祖母,还能向着那小丫头不成?”
六皇子瞥了他一眼:“那要不你试试?”
广南王世子从鼻子里哼出了声,想说什么,最后却只甩了甩袖子道:“算了,爷不和一个小丫头计较。”
六皇子只从后面看着他,神色间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当日夜里,秦念西翻来覆去,有些难以入眠,总觉得这一去有一种天高海阔的自在,却又有些淡淡的惆怅,说不清从哪里来,却有些心绪难平。
夜阑人静,只能听见风儿吹过山林的沙沙声,待得模糊浅寐,直觉刚闭眼,赵嬷嬷已经来叫起了。
天还没亮,道衍亲自做了道场,送了灵棺出去。因身份和辈分的原因,老太妃几人皆不能相送,只聚在大殿前高阶之上,远远看着赵嬷嬷抱着秦念西上了马车,出了山门……
秦念西隔着帘子看着山门越来越远,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竟至看不清,秦念西才放下帘子,由着嬷嬷帮她脱了外面的麻衣,睡了下去。
广南王太妃和长公主与明夫人往回去了太妃院里,正叙着伤感,王三郎身边的乳娘遣了小丫头急急来传话,他突然发起了高热。
明夫人只连忙施礼告退,急得三步并作两步往回走,一边又遣人去请了道衍。
王三郎最近一直有些郁郁寡欢之意,昨日连话都说得少,阿念来辞行时,应是还躲着哭了一场。
明夫人知道儿子是心绪难平,却没想到突然会发热。
道衍急急过来给王三郎把了脉,沉吟了许久,才问得明夫人:“小公子日常是不是鲜少发热?”
明夫人点头道:“因他素日身体不好,家里都很注意,确实极少发烧。”
道衍却是捻着胡子道:“依贫道看,这应当不是什么坏事,反而是那原先若有若无的一丝生机有了蓬勃之感。”
明夫人极其疑惑:“这却是为何?”
道衍虽不能确定,内心却有些喜悦,轻声解释道:“大约是近日这些医治有了效果,夫人莫急,待贫道先来施一回针再看。”
道衍先帮王三郎顺着经络做了一通按摩,又施了一回针,待取了针下来,细细把了脉,沉吟着开了一个方子,急急让婆子随道童去观中药庐抓了药来,煎了给王三郎服下去。
过得半个时辰,王三郎的烧果然慢慢退了下去,人也清醒了过来。
道衍又细细诊了脉,面上露出一丝喜色,微笑着对明夫人道:“三公子已经无碍了,经了这一回,这身子反而还要强了些。”
明夫人听得道衍如此说,当下松了一口气,只有些惊讶问道:“这却是为何?”
“不知夫人可曾听说,这发热原本是体内元气和病邪做抗争,病弱者体内元气不足,抗争力就没那么强,便会正不压邪。”道衍解释道。
明夫人欣喜地问道:“如此说来,是我儿元气有增?我儿是真的有救了?”
道衍点头答道:“总是比原来好了许多!”
道衍又转身对王三郎道:“三郎切勿气馁,每日早晚一定要把我教你那功夫练上一遍!”
“是,道长!多谢道长相救之恩!”王三郎虽声音极低,但中气却不弱。
道衍点头道:“无需多礼,此乃我医者本分。你如今没有用什么药,那药膳反而让你睡眠变好,日间食欲也好了许多,倒是比成日里吃药还强些。如今入了夏,你那药膳的食谱也该换换了。只放宽心好生将养便是,切莫心思太重!”
王三郎连忙应诺。
待得送走道衍,明夫人见儿子只直勾勾看着帐顶,便坐在床边矮榻上安慰他道:“道长说的是,你莫要心思太重,于治病不利。”
却见王三郎突然飞快地眨了一下眼,两行清泪自眼角飞快地落了下来,只哽咽着说:“阿娘,儿子这心里,实在是……”说着却再也说不下去。
明夫人心酸得直疼,这么好的孩子,却因为这病,只圈在这方寸之间,不知明日为何,不敢有理想抱负,就连那一点点小小的欢喜,都觉得是奢望,都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