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南王妃一边说,一边笑着打量自家儿子的表情,再冷不丁戳了一句出来:“阿哲,你这些年不近女色,是不是喜欢小倌儿?”
旌南王世子刚要坐下,听得旌南王妃这话,只恨不得一脚把面前的火盆给踹了,烦躁地站起身,余光里看见自家阿娘一脸意味不明的笑容,只又躬下身子,把那椅子往后挪了挪,离火盆那些热,远着点儿坐了下去。
旌南王妃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给旌哲烈倒了杯酒,递到他手上:“来来来,天寒地冻,喝杯热酒静静心再说。”
旌哲烈早对自家阿娘这些前后不搭的话习以为常,只苦笑着双手接过那杯酒,仰了脖子一饮而尽。
旌南王妃才问道:“何事如此愁苦,阿娘一句玩笑都经不住?可是为了你阿爹?”
旌南王世子不自觉点了头又摇头,旌南王妃讶然道:“阿娘怎么瞧着你这有点乱了方寸的意思,说来听听,看看阿娘能不能替你消解一二。”
旌南王世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阿娘,儿子只是突然有些看不懂,大云北境,究竟是想干什么。”
旌哲烈顺着自己的心思,把大云北地这一两年以来的异动讲了一遍,说到最后,竟有些气苦:“阿娘,若是到那时,咱们可就真是进退维谷,要成倾家覆国的千古罪人了。”
旌南王妃慢悠悠抿了口酒道:“阿哲,前两年,咱们最担心什么?”
旌哲烈愣了愣才道:“自然是担心大云那位长公主无子而亡,大云北境大乱,我们旌南,必然会被卷入战祸之中,能不能分一杯羹不知道,但是旌南肯定会成为毕彦的踏脚石,短时之内不得安生,是必然的。”
“阿哲,你想打仗吗?”旌南王妃又问道。
旌旗烈不知道自家阿娘为何这样东一句西一句地发问,只想了许久才道:“阿娘,从儿子本心来说,好男儿志在四方,若能建功立业,马革裹尸也无不可。可您和阿爹从阿哲小时候便教导儿子,掌一地百姓生死,不能因一己之私欲而置百姓生死于不顾,建功立业,从来都是踩着血流成河也不见得能成的。”
旌南王妃叹了口气道:“你阿爹,从前是国主跟前最得器重的儿子,你二伯靠着毕彦的绸缪夺了大位,你阿爹就是因为这些仁慈,才罢手请封旌南。这些年,看着旌南百姓过得朝不保夕,连年饥荒,他心里的愁苦,全在郁结成了这场大病。”
“咱们再去看旌国全局,这么多年,百姓穷困依旧,富人富得流油,官员尸位素餐,欺下媚上,卖官鬻爵,毕彦的心思和手段,全在弄权之上,论起治国之能,对百姓之怜,不及你阿爹万一。”
“这几年,毕彦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真面目才逐渐露了出来,他的野心,又岂止我旌国这寸土之地,可他的这番野心,是要拉着我旌国万千百姓,尤其是我旌南入烈火之地的。”
“倘若大云北境真的乱了,我们被裹挟其中,或许能分到一杯羹也未可知,可如今,像你说的,大云北境这些异动,只能说明,大云北境不仅不会乱,而且已经是越来越强大了,毕彦伸到大云的手,屡次被打了回来,已经隐隐有些恼羞成怒,迫不及待了。”
“咱们只假设,假设你二伯还能掌控毕彦,大云北境料理妥当之后,大云朝廷和安北王,会放过毕彦吗?”
旌南王世子一脸暧昧不清的表情,语中带着些嘲讽道:“按儿子知道的这些,若不能把他大卸八块,难消心头之怒。”
旌南王妃点了点头道:“大云皇帝和安北王隐忍已久,一旦准备妥当,定然是要一击必中的,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办?”
“我若和大云开战,岂不正中毕彦下怀?可我若不出兵抵抗,只怕我旌南王府,就会被污通敌叛国。到时候只怕我们一家死无葬身之地不说,旌南照样不得安宁。”旌南王世子苦笑道。
旌南王妃一口干了杯中酒道:“眼前就要起的战祸和灭家之灾,与不知道多少年后的不定数之说,你选哪个?”
旌南王世子望着廊外开始纷纷扬扬的大雪,依旧一脸苦笑:“阿娘说笑了,这哪里由得我选?”
旌南王妃笑道:“既由不得你选,为何自乱方寸?为今之计,只能在可选范围内做到最好,人生在世,求全很难,不过是万千逆境中,尽力而为,求一份心安理得罢了。”
旌南王世子点头道:“阿娘说的是,可儿子这心,就是定不下来,不知道为什么。”
旌南王妃嗟叹道:“你究竟在恐惧些什么?怕大云太强,将来无法匹敌?好男儿不应是遇强则强吗?大云有句话叫什么,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虽说差了点意思,但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人家强大了,你光怕有什么用?”
旌南王世子听得自家阿娘如此说,只怔了怔,却突然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又冲到大雪里转了一圈,才又回到廊下,冲着正拨着炭盆里那点残火,躬身拱手道:“儿多谢母亲教导,是儿失态了。”
旌南王妃摇头道:“也是你阿爹让你担心了,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他这一路上,还能扛得住吧?”
旌南王世子借着屋子里透出的光,猛然发现,阿娘两鬓,竟突然像铺了层霜似的,这才几天啊,一阵酸楚猛地从鼻尖直冲向眼窝,他赶紧深深吸了口和着雪的冷风,再狠狠眨了几下眼,才把那些酸意压了下去。
旌南王世子从炭盆上拎起那个火钳,从旁侧的炭篓子里,夹了几块不大不小的炭块,放进那火盆里,把火架了起来,又吩咐了旁边的丫鬟:“再去打壶酒来,长夜难眠,正是一场好雪,我陪阿娘饮酒赏雪。”
旌南王妃只笑不语,旌南王世子却把靠背椅往阿娘身边挪了挪,挨的极紧坐了下去,眨了眨眼突然问道:“阿娘,您跟儿子说说,您想要个什么样的儿媳妇儿?”
旌南王妃略有些讶异地看了旌哲烈一眼,领略到他刻意的讨好和安抚,那是一种作为母亲,仿佛看到乌鸦反哺的暖,十分贴心……
旌南王妃便接着儿子的话道:“那你先和阿娘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
旌南王世子啧啧两声道:“这样的事儿,也能由着儿子喜欢?”
旌南王妃笑道:“有什么不行,关键是你们能两情相悦,人一辈子多长,苦可比甜多,若是连个枕边人,都不能寻个真心欢喜的,可是怪没意思的。”
“那,儿子可说了,儿子说了之后,阿娘可得比照着儿子说的来找。”旌南王世子眉毛耸得老高道。
旌南王妃点着头道:“嗯,你先说来听听再说。”
“儿子想找个聪明漂亮的,最好能像阿娘一样,有本事有见识有主意,儿子不管走多远,把家交给她,都觉着放心,她就像暗夜里屋里的那盏灯,叫人牵挂叫人安心……”旌南王世子望着那火盆里,被风吹得重新旺起来的炭火,说得极自然,却不知为何,脑海里浮现出一双极亮极亮的眼眸,那亮光,好似也曾让他安心过。
旌南王世子越说声音越低,直到突然意识到那双眼眸,已经萦绕在脑海中许久,才住了声,忍不住猛地摇了摇脑袋,仿佛要把那亮光摇灭了一般。
旌南王妃本来还在笑,这样的女孩儿谁不喜欢,可也难寻得很,却看到儿子突如其来的猛摇头,不禁耸了耸眉头,笑着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旌哲烈的肩膀,轻声笑道:“你给阿娘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有人选了?”
旌哲烈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儿子,儿子就是,突然想起点别的事情。”
“果然是长大了,阿娘面前,都敢打马虎眼了。”旌南王妃眯着眼笑道。
“真没有,阿娘,是真想起别的事,真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和事。”旌南王世子连忙摆手道。
旌南王妃哈哈笑道:“只要有那么个人,八竿子打不着,那就打九竿子十竿子呗,就怕你一竿子也不打,那可吃不着枣……”
第258章
邹家主母忌日那天,西北的第一场雪也落了下来。
邹琰之正在女军舍中,接受秦念西和胡玉婷的洗筋伐髓术,不宜回府祭奠,邹静之留下邹慧之看顾,自行回了岐雍城将军府。
夜半之时,秦念西却突然被邹静之派来的女使叫醒,她一脸焦急,一边匆匆行礼一边道:“我们府上大将军腿疾发作,已经通了一个日夜,府里的大夫不管用,大姑娘请了营中的几位仙长去看过,用了针和汤药,还是不行,道齐法师说是让请您过去看看。”
秦念西匆忙穿戴整齐,又嘱咐了胡玉婷几句,披了楼韵芙手里的斗篷,出了军营,便见得邹凯之领着一小队人马已经在等。秦念西和楼韵芙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匹,汇入那一小队前来迎接的人马里,往岐雍城去了。
疾驰的马蹄声惊醒了蜷缩在城门洞里躲风雪的两三个乞丐,待得马儿撩起的冷风刮过,乞丐们挥了挥扬起的尘土,或是裹了裹破烂的衣裳,或是裹了裹那到处都是破洞的毡子,又把脖子缩了回去,继续睡觉了……
秦念西跟在邹凯之后头,进了邹家住院时,邹老将军正痛得面上的青筋似乎就要绷到干瘦枯黄的面皮外面了,人坐在一个垫了软垫的椅子上,身子俯在已经截了大半的下半身上,双手紧紧抓住两旁的扶手,只叫人觉着,那黄花梨木的扶手上,已经被生生捏出了几个指印……
邹静之守在那椅子边上,一脸的心疼和着急,见得秦念西进来,忙起身道:“实在是情况紧急,不得已,才半夜扰了姑娘。”
秦念西点点头,只看向道齐和宁舍,他俩凑过来些低声道:“我们是昨日夜里用了晚膳过来的,这是我们来之后发作的第三拨了,开头我们用了针,有些效果,睡了小半个时辰,痛醒了,宁舍说实在不行给点药,又昏睡了一个时辰,如今已经是第二回痛醒了。”
秦念西点点头道:“我先去诊诊脉看看情况。”
宁舍轻声道:“你得先把痛给他止住了才好把脉,他如今全身紧绷,脉象不实,而且,碰都不让碰,碰哪儿都觉得痛得在颤,而且他那个脉象很奇怪,我和师叔诊的都不一样……”
秦念西再看了看邹老将军的情况,这才明白,宁舍给的究竟是个什么药了,那样的药都镇不住痛,这是怎么忍过来的?
这会子,秦念西也顾不上感慨,只得跟邹静之商量道:“我先给老将军施针,让他没那么痛了,才好再把脉,对症下药。”
邹静之看了看已经痛得蜷缩成一团的父亲,轻声道:“他不让碰,说不碰还好点,一碰就像全身都有针在扎。”
秦念西轻声道:“无妨,你们都暂且离远些就好,我不碰他。”
秦念西又嘱咐了道齐:“法师注意,老将军若是晕过去了,阿念抽针不及时,要扶一把才好。”
邹静之吩咐把屋里的油灯都点了起来,侍候的人都退到了屋外,自己只和邹凯之站在门口瞧着。
秦念西站得离邹老将军不远不近,声音一派平和道:“邹老将军,我乃君山医女秦念西,是从君仙山万寿观,习得一门失传针法,可隔空打穴,请老将军务必控制片刻,不要颤抖,容我飞针入穴,替老将军解此时之痛。”
众人等了片刻,便听得邹老将军似乎深吸了几口气,闷闷地“唔”了一声。秦念西连忙收敛心神,调匀了气息,擒好的玄黄,一手四根,电光火石间,便插在了邹老将军身上,那边针还在颤抖不止,这边她手中玄黄便啸然而出,直直没入……
不说邹静之姐弟,便是连道齐宁舍,都看得有些目瞪口呆,屋内片刻安静之后,道齐眼看着邹老将军似乎要往旁边倒下,连忙往前两步,伸手扶了。
秦念西正要俯身替邹老将军把脉,只听他后头一阵轻缓的咕隆声,整个人似乎都松懈了下来。
秦念西、道齐和宁舍听得这声音,也跟着松了口气,这是奏效了。秦念西伸了手搭在邹老将军已经骨瘦如柴的手腕上,开始凝神诊脉。
邹家两姐弟见状,也凑了过来,邹静之搬了个杌子,塞到秦念西身后,见她轻轻坐了下去,才放心站在一旁看着。
半刻钟之后,秦念西收了手,示意几人退开,先后收了玄黄和素玄黄,邹老将军身子已经瘫软了下来,道齐抱了他,放到了榻上,又嘱咐跟过来的邹凯之道:“老将军浑身汗透了,你叫两个人,轻手轻脚给他擦一擦,再换身衣裳。”
这边秦念西已经在提笔疾书,片刻功夫,便已成书。宁舍在旁边看得直拧眉头,拉了她低声道:“这么重的剂量,扛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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